第140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獵物與獵手。
霎那間風雲驟變。
雲山亂的攻勢來得兇猛, 無離恨不得不倉促抽身,匆匆掐起法訣,轟然撞上那一股迎面襲來的陰冷呼嘯。
兩座龐然大物相撞, 空間重重一震,漾起了水波似的透明的“浪”。
視野扭曲,氣浪轟然爆發, 層層疊疊撞向四周,那些頂天立地的巨壁還未撐過一息,便在摧枯拉朽的衝擊之下撕碎成渣。
一座又一座偽神塑像顫抖著崩毀, 大片小片神像碎片彼此碰撞,一張張殘缺的臉上或笑或怒。
短暫定格的場景詭異又綺麗。
兩尊法相相距太近, 電光石火之間來不及施展神通道法,只以最原始的方式貼身肉搏。
“轟——轟——轟!”
雲山亂相對孱弱,但他青黑的力量正如劇毒, 在無離恨體內爆發、腐蝕, 令其痛不欲生。
無離恨邊打邊嘔,悔之不疊。
“夠了!我說夠了!”
無離恨的法相在重擊之下轟隆倒退, 每一步落下, 都在虛空之中重重踩踏出劇烈顫抖的波紋。
雲山亂冷笑。
他這一身本事, 是他南征北戰硬生生從屍山血海裡拼殺出來的, 在君不渡那裡遇挫也就罷了,區區無離恨,又算甚麼東西!
無離恨狼狽抵擋,苦不堪言。
他雙手有傷。
在誅滅萬仙盟那一戰中, 他撕開空間,從神山往南域投放聖修羅,被一股極其強大冰冷的魔息傷了手。
“嘶——雲山亂, 你這個蠢貨!你我被人算計了!”
漁翁得利的秋淺月裝出滿臉愁容,輕呀一聲,出聲勸解:“快別打了,大業為重啊。無離恨,今日之事實在是你有錯在先,你實不該趁人之危……不然你給雲兄道個歉,歸還靈氣,此事就這麼算了。”
無離恨聽得火冒三丈:“秋淺月,分明是你勾結小白臉挑撥我們自相殘殺——你想獨自摘桃子?!雲山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確定要便宜了這毒婦?”
此刻的雲山亂儼然失了智,根本聽不進任何辯解。
秋淺月目中涼涼一抹譏嘲,語氣卻愈發楚楚可憐,委屈道:“你怎能如此汙衊於我?方才你獨吞別人靈氣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呀——你不能只在打不過別人的時候才能記得我們是同伴。”
說一千道一萬,無離恨自己得意時也未曾想過手下留情,此刻雲山亂佔著上風,又有甚麼理由不痛打落水狗?
雲山亂冰冷一笑,左手扳住無離恨法身,右手在身後一晃、一招。
掌心浮起一枚威壓駭人的龐大金針,他五指一握,摁住無離恨,乾脆狠戾地刺向他眼球!
“嗚——嗡——”
空間震顫,勢若萬鈞。
無離恨瞳孔收縮成針,事已至此,他不得不逼出真本事。
“裂空——盤古斬!”
忍著遍身噬骨的劇痛,驀地揮手斬出法訣。
空間在眼前分解、重構。
本該刺進眼球的金針莫名落入虛空——可他分明還在那裡。
雲山亂耳後傳來一聲詭笑,一道疾風。
“承載”了無離恨左手的那一片時空竟然轉移至他的身後。
威勢沉沉,一指點向他後腦!
這一擊刁鑽詭異,避無可避,雲山亂法相擰頭向後,張嘴,不避不讓尖利咆哮:“呀啊啊啊!”
面對“四分五裂”的無離恨,雲山亂選擇了無差別聲浪攻擊。
陰冷磅礴的嘯叫同時擊中藏身在每一處空間裡的無離恨,而無離恨的裂空一指也洞穿了雲山亂法身之口,透腦而過!
一瞬間二人兩敗俱傷,大股大股靈氣與靈血溢位法相,傾洩如瀑,匯入那一隻緩緩旋轉的璀璨漩渦。
一股,一股,又一股。
精純,陰冷,強大,不祥。
*
神魔大葬。
“找到了!找到了!”
神龍族戰士配合默契,效率驚人,循著狗尾巴草精的記憶掘地三尺,當真找到了當年它從雲遊兒身上扯下來的那枚玉佩。
“是它嗎?”
“沒錯就是它!”狗尾巴草精激動得草毛亂晃,“這次肯定可以幫上主人大忙!這就是因果!主人殺雲山亂,我就是第一功臣!呵哈哈哈!”
烏鶴很不想潑它冷水,但是不得不說句大實話:“你看一眼天上。”
埋頭找玉佩的狗尾巴草精抬眼,呆滯:“……啊?打完了?”
它腦補的驚天決戰力挽狂瀾甚麼的,還沒開始,就就就,就結束啦?
天幕上,最後的畫面緩緩消失。
在天道之眼冷酷無情的凝視下,雲遊兒的身影無力抵擋,爆成血霧。
一眼天誅地滅。
舉世靜默,唯有心跳聲震天動地。
許久。
“唔哇!”狗尾巴草精捏著玉佩笑出聲,“主人和那個人恢復了實力,本就是天下無敵!碾壓他們,輕輕鬆鬆!”
雖然幫不上忙了有那麼一點點小失落,但真的只是一點點。
勝利才重要!
“呆子!”猴子笑道,“爆炸的是雲老兒神魂意念,說不定真身一時半會兒不能死透,你有的是機會!東西收好了!”
狗尾巴草精點點頭:“嗯,好。”
為了一個沒用的玉佩,耽誤了大家好多時間。
它的腦袋越垂越低,慚愧不已。
“呆子?呆子!”
猴子叫它,“屁大點事,你在矯情個啥?”
狗尾巴草精張了張口,低垂著頭:“沒有啊……”
它也覺得自己好矯情。
就算錯了,幫不上忙,那又怎麼樣?
明明沒甚麼……它也知道身邊的同伴絕對不會怪它,而且主人也說了,不可以說自己壞話……可是……
“覺得自己好沒用”這個糟糕的念頭卻像一隻沉甸甸的秤砣,壓得它的心口又悶又墜,好難受。
它也知道這樣好蠢。
它用力控制自己,咧開嘴巴,抬起頭,呵呵乾笑:“我在高興——嘶啊!”
它的表情僵在臉上,倒吸一口長長的涼氣,盯著神魔大葬深處,眼睛越瞪越大。
眾人齊齊轉頭。
數千年前的噩夢,再度降臨。
祂來了。
那一道虛幻的、縹緲的、連線兩界的界門中,擠出了毀天滅地的怪物。
陰冷的意志撞上第一道防線,黑金龍骨法陣發出暴烈的金鳴。
“衝關!衝關!”
“邪魔神衝關!”
“ong……ong……ong……”
低沉的號角連天響起,龍傲天和龍圓圓呲了呲牙,正要返身掠回前線,大地忽然跳了起來。
黑金龍骨法陣一座接一座被掀倒。
巨型法陣翻倒的動靜令大地震顫,一簇一簇在巨陣旁邊盛放的“煙火”,是神龍族戰士自爆的血花。
烏鶴瞳孔抖動,怔怔開口:“這就是你們一直在對抗的……存在?”
龍傲天轉過臉,眸底隱隱發紅。
近來邪魔神的衝關一次比一次猛烈,這一次,恐怕真是攔不住了。
龍傲天認認真真,一字一句:“讓祂入侵你們的土地,我神龍族戰士除非死絕。”
龍圓圓默然頷首:“我們定會全力以赴……”
一眾怪東西桀桀怪笑,笑得前仰後合:“我們還沒死呢,用得著你們保護!”
彼此對視,熱血沸騰。
“一起!”
一隻又一隻奇形怪狀的手掌緊緊握到一處。
狗尾巴草精正想伸樹枝,身軀忽然猛地一震!
“等——等等啊!”
它看見了!
它突然看見了!
眾人回頭,只見它腦袋後方那蓬毛茸茸的大狗尾巴草瑟縮成了瘦瘦一束,渾身顫抖,目光驚恐。
“呆子,咋啦?”
猴子用指尖戳了戳它。
狗尾巴草精的瞳孔猛烈收縮又擴大。
它嘴巴顫抖,草毛瑟縮。
它看見了!
它本是一隻能夠預知災厄的邪祟,它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樣清晰地預見死亡。
“不要……不要……不要死!”
它踉蹌一步,兩隻樹枝般的手爪無助地向前抓出。
一眾怪東西整齊沉默一瞬。
猴子跳腳:“呸!烏鴉嘴!呸呸呸!”
紙紮童子眨了眨沒有瞳孔的眼睛:“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烏鶴懨懨地:“我們都得死?算了,死就死吧,終於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
李雪客嘆息:“人都要死,換句話說,死亡本就是人生的目的。”
猴子忍不住煞了句風景:“墓地?沒人收屍,哪來墓地。”
“不。”
狗尾巴草精極緩極緩地抬起一雙變得通紅的眼睛,“不是我們。死的,不是我們!”
它聲線嘶啞,艱澀開口,“……是主人。”
聞言一眾怪東西都笑出聲來:“噗!那更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神巫和劍主,打那些人,砍瓜切菜。”
龍傲天與龍圓圓完全不擔心:“大巫在,你別怕。”
“神主算甚麼,不就是一堆炮灰!你不妨看看那個雲山亂呢!”猴子哈哈大笑,“剛才騙你的——你那破玉佩,派不上一點用場!你這破預言更沒用!”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可是它看見了呀。
它看見主人,渾身浴血,身上的衣裳都染成了大紅色。
那鮮血,順著神庭萬丈雲玉階……
往下淌……一直淌……
好像瀑布啊……
*
雲山亂與無離恨雙雙殺紅了眼。
戰損之後,肉搏起來更是毫無顧忌,哪怕自損八百,也得拼對方一千。
兩尊法相這一場大戰幾乎摧毀了周遭一切顯化之物。
放眼望去,一片血海。
他們身上傾洩如瀑的神血,一股一股淌進漩渦。
兩尊法相越來越虛弱,越來越黯淡。
不知經過多久,撕咬著對方的雲山亂與無離恨忽被一陣氾濫神光刺痛了眼球。
二人動作一滯。
轉過頭,只見那些精純至極的血與靈氣,透過漩渦,盡數被秋淺月收入囊中。
更可怕的是,二人廝殺慘烈之時,竟不知哪裡湧來的恐怖大願力,被她鯨吞殆盡。
此刻她的法相熠熠閃耀宛如神祇。
而另外兩尊,成了她腳下齊膝的草芥。
雲山亂大夢初醒:“……鷸蚌相爭。”
無離恨切齒冷笑:“漁翁得利——不是早就告訴了你!”
秋淺月垂眸望下,這二人齊齊一僵,遍體生寒。
“錯啦。”她已強大到無可匹敵,卻仍舊笑語盈盈,“今日之局,分明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雲山亂與無離恨咬緊牙根,眸光劇烈閃動。
秋淺月忽一笑:“只不過,誰是獵人,誰是獵物,不到最後誰又能分得清楚?”
她轉頭,“你說對吧……神巫?”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