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明目張膽。
扶玉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家死鬼的眼睛?
一隻是他從前的眼——遠山靜鶴, 水墨丹青,清冷如九天謫仙。
另一隻是他如今的眼——冷硬絕塵,強勢睥睨, 是掌控一切的主宰。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的眼睛。
天與地,都是他。
扶玉不知道旁人面對這一幕會是何樣的感想,她渾身顫慄, 興奮到不能自已。
她堂而皇之凝視他眼眸。
深淵的眼眸。
“誅”字本身,竟如規則。
雲遊兒的身軀發出不堪重負的怪響。
天地的惡意哪怕只在他身上停留瞬息,也不是人力能夠抵擋。
他瞳孔劇顫, 難以置信地揚起雙手,眼睜睜看著自己從指尖開始, 一寸一寸爆成血霧。
“不、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
“君不渡怎麼可能是天道!他怎麼可能是——啊啊啊啊啊!”
他揮顫著爆到了臂根的斷手,眼底滲血,從腔體中擠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雙有如天地本身的眼睛淡漠從他身上移走視線。
他視對方為仇寇, 對方視他如草芥。
誅滅仍在持續。
對方甚至不需要確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蓬血霧不斷爆出, 瀰漫血腥視野。
那雙天地之眼卻已經變得溫柔。
深淵般的瞳眸裡,漸漸只餘一道女子身影。
她姿態散淡, 略嫌蒼白的唇角總是掛著一抹習慣的懶笑, 一個人進, 一個人出, 看不出孤寂。
她找不到喜歡的綠裙子,懨懨沒精神,看不出思念。
她在清明祭典上丟三落四毫不上心,口口聲聲因果俱滅, 並不期待地下相逢。卻記得在燒紙錢元寶的時候偷偷給自己也留了一份。
她雲遊四方,看著人們給他塑金身。她太累了,再沒有心力計較誰在造神, 只平靜欣賞那張總是讓她反覆一見鍾情的臉。
她停在村莊,坐在青菩樹下,日出而息,日落也息。
當她終於閉上雙眼,整個天地也一同閉上了眼睛,伴她長眠。
暖陽,明月,微風,枝梢,紙屑,藤椅。
目之所及,盡是生前誰也不曾說出口中的愛意。
“……死鬼。”
扶玉慍惱,“殺人的時候,整這些。”
“轟!”
血霧徹底爆開。
天道的惡與愛,如此明目張膽。
*
“啊啊啊啊——!”
整個空間轟隆隆顫動,周遭一條條青銅大道震盪搖擺,巨壁上方,一座座高不可見全貌的偽神塑像炸開龜裂長紋,細細碎碎落下沙石。
“雲兄,速速脫身!”
雲山亂自然想要脫身,巨大的法相瘋狂掙扎著往外抽離。
秋淺月與無離恨對視一眼,不假思索齊齊出手,斬出兩道神光,正中雲山亂法身。
“轟!”
雲山亂的法相仰天長嘯,發出痛不欲生的非人吼叫。
旋即,只見他探入天道缺損的“觸足”逐一被斬斷,恐怖的靈氣一洩如注。
“啊——啊——啊!”
隨著大股力量的流逝,雲山亂的法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而那些大蓬大蓬淌入漩渦的靈氣,則變成了無主之物。
“君……不渡……君不渡!”
雲山亂瞳孔亂顫,眼珠胡亂四下轉動,神智錯亂,神情驚悚。
“是他!是他!他還在,他就在那裡!”
“知道知道。”無離恨隨口敷衍,頂天立地的巨大法相躬下腰、俯下身,雙臂環抱,大肆搶奪溢位的靈氣,鯨吞虹吸,毫不客氣。
扶玉不動聲色瞥向漩渦。
三隻染指天道缺損的手,已成功斬斷第一隻。
弄出來,就能殺。
扶玉摁住殺心,和善地望向另外兩座碩大的肉山。
她與秋淺月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秋淺月盈盈一笑,柔聲安撫雲山亂:“雲兄受難了,沒想到天道之缺當真殘留著那個人的意志呀。”
雲山亂仍未從驚駭中回過神。
他以為……那個人,至少應該是人,怎可能是天道本身?!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再一次被那個人輕易碾得粉碎。
“這不是雲兄的問題,”秋淺月嘆息,“怪我大意了,沒有想到時隔數千年,那個人的殘念還能這樣強大……雲兄也知道,時空甚麼的,我實不擅長。”
雲山亂顫抖的法相略微一滯。
秋淺月的提醒如此直白,即便他此刻神智錯亂,也能聞弦知意。
她不擅長,誰擅長?
那當然是掌控空間之力的無離恨。
雲山亂轉頭望向無離恨。
此刻的無離恨只顧著大快朵頤,吃相極其難看。
秋淺月也望向無離恨:“無離……哎?你別光顧著搶靈氣啊,你這個人……你別這樣,這些靈氣不是雲兄的麼……”
“他吃的……是我啊!”
雲山亂透紅的眸底一寸一寸收縮成針。
他此刻神魂劇痛,無比虛弱,根本沒有能力奪回自己的力量。
三個主神原本勢均力敵,眼下此消彼長,無離恨的法身神光璀璨,穩穩壓過秋淺月一頭,更遑論幾乎要被踩在腳下的雲山亂。
一瞬間雲山亂狂熱的腦子徹底冷靜了下來。
當初是無離恨撕開空間,抵達此地。
天道殘留著此等強大的力量,無離恨又豈會不知?
他知道,卻故意不說,算計自己。
雲山亂強忍顱內深處的劇痛,一字一頓咬牙質問:“無、離、恨。大業將成而未成,此刻內訌,是否為時過早?”
無離恨只顧著鯨吞虹吸,聞言渾不在意,敷衍擺手:“你自己執念太重,不服君不渡,偏要與他硬碰,失了利,怎麼怪起我來?”
雲山亂恨道:“你敢說你不知情?”
無離恨失笑:“我早說過多少遍,君不渡捨身補天道,誰知道有無意志殘留。我們的計劃本來只是最後收集一次大願力,是你自己失了智,非要挑釁君不渡,求仁得仁罷了。”
秋淺月打圓場:“雲兄別多心,此刻大業將成,誰也不願節外生枝的——此刻內訌又有甚麼好處?”
她不說還好,此言一出,正是火上澆油。
雲山亂切齒冷笑,瞳仁顫動,死死盯住正在狼吞虎嚥的無離恨:“那自然是有天大的好處了!”
無離恨一心一意侵吞眼前磅礴靈氣,無意口舌之爭。
世上永遠只有一條真理,那就是強者為尊。
力量拿到手裡,那就是道理。
話又說回來……
無離恨一邊大肆掠奪,一邊嗤笑出聲:“你也別光盯著我一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始作俑者也許另有其人?”
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秋淺月和那個小白臉勾勾搭搭給雲山亂挖坑。
雲山亂神念一掃。
秋淺月袖手立在一旁,絲毫不曾染指那一份傾洩而出的無主靈氣。
而小白臉“鶴影空”……他早已經縮到了秋淺月身後,正如他一貫作派。
扶玉在走神。
她分不清手中的九衢塵是冰冷還是炙熱,她的手心隱隱發顫,這種感覺就好像臺上大戲開演,而她藉著喧天的鑼鼓、絢爛的光影,悄悄地、悄悄地,牽住另一個人的手。
不為人知,心有旁騖,共看這場戲。
‘喂。’
‘嗯。’
雲山亂的神念一蕩而回。
他並未被“誤導”。
誰得利益,誰就是黑手,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二人既然不曾染指他的力量,敵人是誰,一目瞭然。
雲山亂冷冷盯著無離恨。
短短片刻工夫,從他身上傾洩而出的力量已被無離恨吞食殆盡。
那一尊法相膨脹耀眼,佔滿大半虛空。
在其腳下,自己受損的法身有如弱童。
無離恨心滿意足,輕吐一口長氣,微笑安撫:“放心,創世之功少不了你那一份,我既得了你的好處,自會帶上你。”
這些人為了甚麼聚在一起,彼此心知肚明。
這麼多年交情,誰還能不知道誰,實無必要假惺惺談甚麼仁義道德。
雲山亂冷笑出聲:“你把命給我,我得了好處,亦不會忘了你的大功德!”
無離恨啞然失笑:“事已至此,還逞口舌之——”
頂天立地的龐大法相忽然重重一顫。
下一瞬,燦爛到令人不能直視的神光之間,大片大片洇出了陰冷的青黑色。
“呃啊!”
無離恨慘叫出聲。
雲山亂眸色邪冷,手中掐訣,唇角浮起了鄙夷的笑:“你以為,意志如我一般堅定者,世上能有幾人!”
數千年浸淫其間,邪魔神的意志早已經與他本身融為一體。
無離恨既然膽敢吞噬他的力量,那便嘗一嘗日夜折磨著他的慘烈滋味!
雲山亂單手一握,無離恨只覺翻江倒海,刮骨剜髓,痛不欲生。
“呃啊!”
龐大法相痙攣抽搐,整個空間隱隱不穩。
“等……等!”無離恨心知上當,視線一轉,掃到依舊笑意盈盈事不關己的秋淺月,霎時心如明鏡,“雲兄,雲兄且慢,你我中計了——秋淺月,你我都被她算計了!”
雲山亂笑出聲來,原話回敬:“你自己貪念太重,失了智,怎麼怪起別人?”
他說著話,法相動作未停,十指成爪交握胸前,蓄力,雙臂猛然左右撐開之時,巨口撕開,嘴角裂至耳畔,吞天巨口內爆出尖銳至極的嘯叫——
“呀啊啊啊啊!”
恐怖意志呼嘯而過,重重轟上無離恨法身。
一時間,無離恨內外交困,苦不堪言。
法相劇烈顫動,眼見就要不敵,無離恨別無選擇,只得從漩渦之中強行抽身,專注對抗雲山亂。
“夠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