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美好正確的新世界 葉公好龍。
“啊啊啊啊!”
飛舟上, 狗尾巴草精狼狽地捂住了眼睛。
甚麼鬼啊!丟人都丟到天上去了!全天下!共同見證!它的過往!
它前世臨死的樣子遠比它自以為的更加難看。
毫無形象、毫無風骨。
一點兒也不堅強,打著滾,炸著毛, 鼻涕眼淚亂甩。
好……好丟臉。
一定要被笑死了。
它把嘴巴扁成一道下彎的弧,垂著眼角,下巴擱到胸口上。
“啪。”
肩膀上落了一隻手。
烏鶴懨懨地:“怪東西, 你有點本事,頂著邪魔神的意志還能救下這麼多人。”
狗尾巴草精微微一愣。
……嗯?
李雪客臥槽道:“虎口奪食啊你!”
紙紮童子欻欻蹦躂:“帥呀帥呀!”
猴子嘁道:“蠢東西,耍甚麼威風!怪你猴哥不在, 要不然帶你全身而退!”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從指縫裡探出眼睛,很慢很慢地眨了下草睫毛。
不醜嗎?很威風嗎?
它不禁有幾分小得意:“唔哇, 也就還行吧,一般一般了。”
猴子撓頭嘀咕:“蹬鼻子上臉。”
烏鶴生無可戀,欲言又止:“但是……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狗尾巴草精得意揮手:“你說!”
烏鶴:“你是不是救了個主神啊。”
狗尾巴草精:“……”
一眾怪東西齊齊無語望天。
可不, 要不是有它英勇相救, 雲遊兒未必能保住性命,成為如今的雲山亂。
“沒事沒事, ”李雪客安慰道, “你救他的時候, 他還不是主神。呃, 我的意思不是說如果沒你救他他就成不了主神……”
“啪!”
紙紮童子化身封條,禁止越描越黑。
烏鶴疲憊地擺了擺手:“用你主人的話,你和他,該有因果。”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 眼神兇狠地閃。
猴子:“因果?啥果子,好吃嗎?”
狗尾巴草精沒好氣:“白跟著主人那麼久,就知道吃。”
“吃怎麼了吃怎麼了!”猴子要不是戰損當場就能蹦起來找它打架, “你懂個屁,知不知道甚麼做‘五步之內必有解藥吃’啊你個死邪祟!”
眾人一愣。
因果,解藥,聽上去好像確實是差不多的東西。
狗尾巴草精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說起來……”它迷茫地撓撓頭,“我捲住那個傢伙的時候,他還掙扎,說不要我救。我哪有那閒功夫跟他磨蹭啊,從他身上撕個布條堵他嘴,掉了個玉佩。”
眾人對視。
望了望天幕上快要塑出金身的雲遊兒,怪東西們心有靈犀,異口同聲道:“去神魔大葬!”
*
“都幾千年了,那玉佩還能找得著嗎?”
“天曉得。”
“如果找著,會不會派上用場?”
“先找再說,管它呢!”
*
雲遊兒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堅定往外走。
“這世間,沒有我的意志不能戰勝之物。”
他雙目赤紅,衣衫襤褸,戰損的血色讓他更添魅力。
雲山亂欣賞地凝視曾經的自己。
啊,他看起來,多麼地悲慘。
那麼慘,卻又那麼堅韌,那麼頑強。
邪魔神的陰冷意志仍然盤桓於他的腦海,但他憑藉意志力控制住自己,與它共存——它是獨一無二的傷痕,是彰顯他超脫於眾生之上的勳章。
他赴了一場盛宴,擁抱了獨屬於自己的盛大狂歡。
茫茫神魔大葬,他踽踽獨行,物我兩忘,一路途經驕陽與月色,行走在流逝的光陰之間。
他滿心大喜樂,直到被人打斷。
“首座!首座!”一道嫩白的血食飛奔而來,停在他身前,像一朵誘人墮落的沙曼珠,紅豔的嘴唇開合,吐出腥香的氣味,“終於找到你了!請速速歸宗!”
雲遊兒微笑:“是該見一見君不渡了。”
血食滯了滯,啞著嗓子痛聲說道:“宗主捨身補全天道,已然……隕落了!”
雲遊兒偏著頭,許久沒有反應過來。
血食顫手,手指斜指東天:“九衢塵,鎖界門。首座,宗主他已經不在了,請速歸宗,與神巫、新宗主共同主持大局,蕩清世間殘餘的邪魔,帶著劍主的意志,繼續走下去……”
“首座,我知道你很痛心,大夥都一樣……”
雲遊兒甩了甩頭。
不對,不對,他已脫胎換骨,他還沒有與君不渡分個高下,對方怎麼就死了,怎麼能死了?
“不可能。”他絕不信,“封界門?那個東西絕無可能坐視不理。”
他只被那個東西沾染了一瞬,險些就要崩潰。
君不渡怎麼可能把那個東西封印回另一界?
他絕不相信!
“首座,我知道你不願意接受,但這就是事實,我們最敬重的那個人,他已經……”
雲遊兒眼瞳劇顫,腦海裡爆出一聲銳鳴。
“呀啊啊啊啊——!”
恐怖的意志呼嘯而過,穿透了眼前的血食,令對方閉上了嘴巴。
“嗡——嚶——嚶——”
天旋地轉,腦中嗡鳴。
片刻,門人乖乖走到了雲遊兒身後,像一隻牽線木偶,亦步亦趨。
雲遊兒緩緩移動眼球,問:“誰能渡眾生於苦厄?”
門人:“您。”
雲遊兒:“誰是世人最敬重的英雄?”
門人:“您。”
雲遊兒笑了。
笑著笑著,他又哭了。
他泣不成聲:“這才是美好的世界啊……看啊,我明明可以吃了你,我卻不這麼做,只是糾正你所思所想,讓你變成一個正確的人。”
門人:“主慈悲。”
*
記憶之外。
親見這一幕者,無不遍體生寒。
“他……瘋了吧?”
“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瘋了,他顯然很享受,樂在其中。”
“統治這個世間數千年的竟是這樣的瘋子嗎?”
整座神山傳來劇烈顫動。
神明陷入莫大的感動,一呼一吸牽引天地,隨之顫抖,隨之戰慄。
雲山亂的法相爆發出愈發燦爛的神光。
“這……”
扶玉震驚,指訣微松,面帶驚惶望向秋淺月,徵求她意見,“要不要停下來?”
“這個瘋子。”秋淺月恍惚失神,“平日裡那樣冷靜穩重,真看不出來是個瘋子。原來他就是這樣製造的聖修羅。”
無離恨閃爍的目光落在雲山亂周身強大的氣息之上,斟酌忌憚:“我看這瘋子早晚想把你我也變成他的活死人。”
秋淺月嘆息:“誰說不是呢。”
一旦雲山亂強大到具備碾壓之勢,他會不會嘗試對另外兩個主神動手——答案顯而易見。
兩尊法相齊齊望向扶玉。
“可有辦法稍加制衡?”秋淺月眉心憂愁,“不是信不過雲兄,只是大業就在眼前,不能不擔心他失控呀。”
扶玉露出了糾結為難之色。
秋淺月鼓勵道:“鶴影空,你有甚麼想法,只管說出來。”
扶玉道:“主神想必很清楚,祝術魂術必須以事實為根基,否則就像是太過荒誕的夢境,瞬息便會崩潰。”
秋淺月頷首:“這是常識。”
“在他的回憶過往中,並沒有能夠制約他的東西。”扶玉垂眸,望向手中的神劍九衢塵,“除非……”
秋淺月與無離恨眸光一定。
君不渡的九衢塵。
誰也不敢確定缺損的天道還有沒有殘留著君不渡的意志。
以本命劍為引,讓雲山亂蹚一蹚這個雷。
若能兩敗俱傷,正是兩全其美。
秋淺月心念一定,輕愁薄泣道:“我三人共渡數千年,情同手足,此番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奈何,奈何!”
無離恨道:“又不是要傷他性命,只是叫他頭腦清醒點罷了。”
對自己沒有威脅的同伴才是好同伴。
扶玉:“還望二位借我神力。”她苦笑,“憑我自己怕是沒本事左右神明回憶。”
秋淺月與無離恨義不容辭:“可。”
兩尊法相各自分出一縷神光,落向扶玉。
在洞明術加持的視野裡,兩座肉山探出細長的青黑肉觸手,搭上扶玉雙肩。
扶玉:嘖。
她手中法訣頃刻被汙染,盪出的靈氣變得青黑,倒是輕易就渡入漩渦,漫向與漩渦氣機相連的雲山亂。
扶玉輕喝一聲,反手震劍。
“錚嗡——”
*
主宰意志的感覺……是神。
雲遊兒初嚐個中滋味,顫慄到涕淚橫流。
他伸出手,五指顫顫抓向天空。
“這盛世,終將如我所願。”
一切弱小的、無能為力的、脫離掌控的事物,都將不復存在。
曾經看不起他的……曾經辜負他的……
雲遊兒縮回手掌,抱著肩膀哭了起來,哭著哭著又笑了。
“為甚麼,為甚麼,你要是活著該有多好啊……”
“你再不會背叛我啦,再不會忤逆我啦……”
“再不會……為了別的男人,連命都不要……”
雲山亂嗤之以鼻。
未來的他,早已經不再囿於情愛。
當初寤寐思服,刻骨銘心,如今回望也不過指間黃沙一抔。
他輕笑一聲,閉上雙眼,準備離開這場無聊的回憶。
耳畔忽聞一個聲音。
“雲遊兒,聽說你很不服氣我家君不渡?”
雲山亂心中一震,驀然睜眼!
這道懶淡的、漫不經意的聲音,分明是……神巫。
神巫?
雲山亂蹙眉。
他的記憶裡,怎麼可能會有神巫的聲音?
“你不是想見君不渡麼,不要葉公好龍哦。”
“來,讓我們看看,你有多少真本事。”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