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曾經被遺忘的記憶 壯麗榮光。
雲山亂單手掩面, 瞳孔收縮。
他驀然釋放神念探查四周,卻只見一陣清風緩緩卷著黃沙經過。
“誰……”他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是誰?誰在, 裝神弄鬼。”
他極慢極慢地直起身軀,放下掩面的手。
君不渡。
對於雲遊兒來說,這個名字就像一座壓在頭頂的山, 一個無法擺脫的詛咒。
自從這個人出現,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修為、名望、權勢、功勳,全都變得黯淡無光。
就連青梅竹馬的妻子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眼睛裡也失去了光彩。
他心愛的妻子……
他不再是她生命裡最耀眼的英雄了。
每次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時, 她陡然亮起來的眼神令他心口刺痛。
她越是強顏歡笑說一些違心的話來安慰他,他越是被莫大的挫敗感壓得透不過氣。
他拼盡全力想要證明自己不輸給那個人。
他一次又一次孤身深入, 九死一生,打出了極其漂亮的戰績。
然而當他帶著累累戰功歸來時,迎接他的卻是一個噩耗。
她死了。
她為那個人戰死!
她一向最是嬌弱, 她最怕疼。
可她竟為那個人而死!
她那麼膽小一個人, 飛蛾撲火,轟轟烈烈地戰死, 一定是想要在那個人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吧?
而那個人的反應……讓他感覺自己徹底活成了一個笑話。
當他紅著眼, 顫著聲, 質問那個人怎樣看待自己的妻子為他而死, 對方卻漠然反問:“此役陣亡一千一百一十七人,你問哪一位?”
五雷轟頂。
對方甚至不知道他的妻子是誰。
他的不甘,他的奮爭,他的自尊……所有一切, 都成了笑話。
他消沉了一段時間。
當他重新走到世人面前,他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堅毅。
他會向所有人證明自己……他會用鐵一般的事實, 向所有人證明自己!
可恨的是,在他成為了神時,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他怎麼能不在了?
雲山亂的眸光錯亂閃動。
他以為自己早已經放下,然而這一刻,他清晰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麼期待……天道之中,真的留有那個人的殘念麼?
好!好極!好極!
來吧!戰啊!
他的眼睛裡燃起了駭人的烈焰,他灼灼環視周圍,身軀因為興奮而劇烈顫抖。
扶玉和雲山亂一樣期待。
她家死鬼,最愛整那帥到不行的死出。
她給他搭了這麼個大戲臺子,他會給她甚麼樣的驚喜呢?
片刻,拂過大漠的依舊只有風。
扶玉:誒?
死鬼呢?怎麼沒出來?
一陣風沙掠過,眼前場景忽然變幻。
華貴府邸。
鶴影空蹙著眉心,一板一拍向家主稟報:“兒子這一陣總是心有所感,東南方向似有血脈至親在燃燒命魂——她極其強大,思來想去,實在不安。”
鶴影家主驀地站了起來,神色激盪:“當真?!秋淺月曾與我說,你若有感應,必是神巫將死!”
鶴影空愕然:“……神巫?”
鶴影家主興奮搓手:“箇中內情你不需要知道。倘若當真是神巫自戕……我們的機會,終於來了!”
君不渡與神巫,但凡有一個在,道宗都是堅不可摧的堡壘。
若是二人雙雙隕落……世間有太多人在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雲山亂蹙眉——這是甚麼?
風沙蕩過眼前,鶴影家的宅邸消失。
畫面一轉。
道宗內,小屋前。
途經屋外的雲朵兒一臉憂色:“神巫近來是不是胃口不太好啊,看起來總是沒精神,真擔心她有點甚麼不好啊。”
跟隨在身後的牛保瞎說大實話安慰她:“師尊不必太過擔憂,憑神巫本事,要是她想殉情,世間沒人攔得住。”
雲朵兒:“……就你長個嘴!”
她望向那兩扇緊閉的木門,半晌,無奈地嘆了口氣。
“殉情倒是不像神巫的性子,但我看著她這樣,心裡頭總是莫名難過,總覺得她背地裡付出了很多很多……難以承受的代價……”
“師尊別再自己嚇自己了,”牛保道,“近來風平浪靜,沒啥大動作,放心吧。”
雲朵兒點點頭:“也是。”
師徒二人離開了劍主與神巫的住處。
扶玉遙遙望著那扇木門,心知此刻的自己窩在青菩樹下的藤椅裡,正在養精神、攢氣力——等到能夠撐起若無其事的架子,她就會離開道宗,雲遊天下。
再待下去,別人真要看出她虛弱了。
……不是,等等。
扶玉迷茫沉思:默契呢?默契在哪裡?她放完狠話,死鬼難道不是應該出來展示他最冷酷最利落的殺戮?
他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反倒整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畫面?
扶玉蹙眉:“君不渡?”
*
“譁——”
眼前風雲驟變!
一瞬間彷彿黃泉降臨,只要身處天幕之下,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身臨其境的恐懼。
天裂了,祂來了。
整個蒼穹彷彿變成了一張薄薄的、半透明的膜,有東西正從裡面……往外頂,將其撐裂。
從那龐大無形的裂口處滲出來的是比黑暗更加陰冷的黑暗,它寂靜無聲,卻比任何巨響更加讓人頭皮發緊。
祂太龐大了,龐大到彷彿就是天空本身,不,不對,祂只是將自己的一小部分勉強擠進這個世界而已。
一道冰冷淡漠的話外音直擊心底。
【你身邊一切活物都被剝奪意志。】
【你的同伴淪為嗜血的怪物,你親眼見證地獄的誕辰。】
【你甚至無法祈禱。因為如果有神,那麼祂此刻正在降臨。】
【你的絕望和掙扎毫無意義。】
【祂近了。】
【整個世界壓彎你的脊樑。】
【你聽見自己的腦子開始尖叫。】
“啊啊啊啊啊——”
身臨其境的大恐怖讓無數人失聲尖叫。
雲山亂眸底充血,眼角微微痙攣,望向天穹的視野不自覺輕微抖動。
祂,是祂。
這是……甚麼時候?
祂曾經幾乎降臨在這個世界?
原來他所接觸的,不過是祂的冰山一角?
祂沉沉墜下……墜下……
天地崩潰,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風中忽然傳出一聲浩然巨音。
“——鐺!!!”
金光大熾,壯麗無垠。
憑空浮起的金色祝印,磅礴浩蕩,一鎮千里!
“吼——!!!”
天地劇震,那一團濃稠陰冷無形的黑暗發出憤怒至極的咆哮,那咆哮其實無聲,卻讓每一個人心膽俱裂,兩股戰戰。
金光鎮字緩緩浮起,明滅之間,勾勒出了祂的形狀。
扶玉怔怔失神:“我。”
這便是她與邪魔神那一戰。
腦海深處傳出刺痛。
彼時她收到訊息,祭出陽神法身去到事發處。
那個存在太過恐怖,逼得她不得不爆燃了命魂與祂對抗,是成是敗,當時並不知道。
隨著法身湮滅,她丟失了對戰時的記憶。
直到今日親眼見證。
一迤千里的金光之中,緩緩踏出一道人影。
她的法相,帝巫司命。
神之法身遼闊壯美,舉手投足牽引萬劫因果,整個空間彷彿難以承載如此浩大的兩尊存在,每一動作,天崩地裂。
破碎的蒼穹被她打上一枚又一枚金字鎮印。
“鐺鐺鐺鐺——!!!”
帝巫司命從來也不是溫柔的神祇。
相反,她猙獰兇殘,殺伐狂暴。
她像一枚金鐵楔子,釘在祂的降臨之路上,不死不休。
她還未證道,終究只是人,而不是神。
這樣的入侵就連天道都無法抵抗,更遑論血肉之軀。
祂的意志碾壓下來時,她甚至沒有一瞬遲疑機會。
她來不及告訴君不渡一聲,當即爆燃了命魂。
金色法相化為金火。
通體流焰,純澈透明,但那強大至極的力量卻昭示她絕非善類。
她一掠而上,身後迤著流火尾焰,竟如燃火的鳳羽一般。
法身在流火之間不斷湮滅,掌中那一道金光熠熠的鎮祝卻愈發絢爛!
神光如熾,浩瀚磅礴的巨大封印頂天立地,轟向邪魔神。
“鐺轟!”
萬劫因果層層鎮落。
天與地之間,兩股巨力無形對撞。
虛空中掃過一道宏大的、無聲的、叫人神魂懼震的怒意。
天地顫慄。
然而金火仍未平息。
帝巫面具在她臉上崩碎,燃火的容顏璀璨至極,無人能夠移開視線。
她冰冷一笑,飛身掠上,重重撞上那個不受歡迎的入侵者。
“轟——!!!”
血火焚盡蒼穹,那個恐怖至極的存在發出痛苦的嘶吼,帶著遍身金字鎮印,一寸一寸向後坍縮。
“轟!轟!轟!”
整個空間隆隆劇顫。
忽一霎,風平浪靜,只餘一抹金霞緩緩飄落,如甘霖重回大地。
結束了。
邪魔神被驅逐。
可是帝巫司命她……
人間忽然落了一場雨。
天幕之下,一滴,一滴,又一滴,數不盡的水光落向大地,帶著熾熱的溫度。
“神巫是為了拯救蒼生而隕落。”
“這才是神!世間的守護神!如今那些……算甚麼東西!算甚麼東西!”
“神巫!神巫啊!”
*
扶玉聽不見世人的聲音。
她只怔怔望著眼前壯麗至極的、正在消逝的畫面。
“君不渡……”
原是這樣。
他沒有耍帥,他還她失落的榮光,他為她正名。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