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虛情假意棋逢敵手 換作你,你能做到麼……
四目相對。
秋淺月的法相散發出龐大而聖潔的輝光, 望之令人心折。
鶴影空,一個當慣了贅婿的小白臉,正在尋找新的靠山……不出所料, 面對秋淺月這位女神時,他的眸底燃起了興奮的、野望的精光,灼灼閃耀。
“我將披荊斬棘, 為你成就大業。”
他畢恭畢敬指著雲山亂,卻分明是在微妙地向秋淺月表忠心。
鶴影空其人,實在“聲名顯赫”。
半個呼吸的間隙裡, 秋淺月成功領會到了他的意圖,並向他遞出一道神念。
秋淺月:‘鶴影空, 你這是甚麼意思?’
扶玉回得不假思索:‘在空心中,新的世間只該有您一位真神,空願為附庸。’
秋淺月以神念相勸:‘你不要這樣想, 另外二位居功至偉, 並不是你一個區區鶴影空可以撼動。’
扶玉笑得自負:‘不試一試,如何得知?’
秋淺月的神念無奈而溫柔:‘你這個人……真是拿你沒辦法。’
虛情假意, 棋逢敵手。
電光石火一霎兩個人交換過神念, 秋淺月循著扶玉指引望向雲山亂, 盈盈露出笑容:“若論豐功偉績, 我二人遠不及雲兄——雲兄來做擎天之柱,我無二話。”
聞言立在另一側的無離恨下意識想蹙眉。
秋淺月笑道:“成就大業需要世間大願力加持。若是可以得到天下蒼生的美好祝願,那就再好不過。而在那個人死後,雲兄正是整個世間最為敬重的大英雄呢。”
無離恨眸光微動, 若有所思。
是了,那個人。
那個人曾經補過天道缺損,到如今也不知是否還有殘念未盡——若有, 那麼第一個對天道下手的人,正是首當其衝。
思及此處,無離恨默然頷首。
幾道目光齊齊望向雲山亂。
只見那尊龐大的法相莊嚴巍峨,微微垂首,當仁不讓。
‘雲山亂,他已迫不及待要做新王。”
扶玉冷眼觀察,心下涼涼研判。
神音降下:“鶴影空,開始吧。”
扶玉肅容點點頭,抬手,祭出“從神巫屍體上繳獲”的神器天罪之眼。
“就讓天下人共同見證主神的英姿吧——祝·大溯光陰!”
*
曾經的邪魔戰場重現眼前。
雲山亂緩緩轉動視線,入目盡是猩紅與煙黑。
這是他記憶中的過往。
那段光輝崢嶸的歲月哪……
他曾經無數次力挽狂瀾,曾經救下一城又一城百姓,曾經斬殺邪魔無數,無論走到哪裡,世人總會投來崇拜敬重的目光。
世間若無君不渡,他正是當之無愧第一人,仙門世家之翹楚。
雲山亂放空思緒,跟隨記憶中的自己南征北戰。
他行事果決剛毅,身先士卒,在一場又一場血戰中立下了汗馬功勞。
耳畔響徹著世人的讚頌與歡聲。
他傲然向天:“吾將渡眾生超脫苦海。”
與身為雲遊兒時的自己不同,如今的雲山亂身上已然有了神性。
他立下大願,有如天地法則,令人不自覺感動皈依。
一縷又一縷金燦燦沉甸甸的願力不斷湧入他的本體,成為創世的助力。
*
雲山亂周身突然爆發出的熾烈光芒刺得秋淺月與無離恨微微眯眸。
從前的戰功,為他贏得了今日的願力。
在這一尊大放光明的法相身邊,另外兩位顯得黯淡。
雲山亂的力量更深地探入那隻天道缺損顯化而成的璀璨漩渦,強大的氣息瘋狂瀰漫。
無離恨面孔微微扭曲,譏諷道:“世人愚昧,諸多證據擺在眼前,還能當他是救苦救難的佛菩薩。”
秋淺月淡笑:“慕強罷了。”
她不動聲色瞥向扶玉。
扶玉回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心說:原來雲遊兒當年征戰在外,竟然有意無意避開了君不渡。
難怪她對這個人沒有多少印象。
*
雲山亂的記憶仍在繼續。
隨著天道不斷崩壞,界火與邪魔愈演愈烈,道宗修士深入神魔大葬,直面最猛烈的邪魔衝擊。
有時君不渡的大道法、大神通席捲戰場,於千萬裡之外左右戰局。
旁人歡呼雀躍,雲遊兒卻沉默走遠,眉心隱有憤懣。
明明死幾個人就能贏,何必要他“拯救”。
雲遊兒帶上心腹,孤身深入敵群,距離那個人越來越遠。
忽然有人來報:“首座,葬坑以東情形詭異,去了那個方向的人,一個也未能回來!首座,我們是不是先行撤退觀察?”
雲遊兒冷怒:“我輩修士,豈可畏戰!”
在他眉眼之間浮起一股莫名的焦慮,他迫不及待想要向所有人證明自己。
他帶頭掠向事發地。
雲山亂冷眼旁觀這一切。
他隨時可以掐斷回憶,但此刻並沒有這個必要——他甚至隱隱有些期待接下來那一幕。
那一幕足以證明他的意志遠遠強過這世間任何人。
“啊啊啊啊啊!”
靠近事故發生地,遠遠就看見無數修士神情驚駭,丟盔棄甲,連滾帶爬作鳥獸散。
追在他們身後的是……
另一群修士。
這些修士個個面容猙獰,關節拗折,身上臉上遍佈血跡,喉嚨裡發出的是獸的低吼,見人就咬。
“跑、跑啊!快跑!”
一個道宗修士歪歪斜斜御劍逃過來,慘聲叫道:“前面,有東西,有東西過來了!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大東西!遭遇它的人,都會變成那樣!”
顫抖的斷指指向那一群遍身血汙、不人不鬼的修士。
跟隨在雲遊兒身後的眾人不禁頭皮麻炸,紛紛進言:“首座,先撤吧!撤吧!”
雲遊兒遙望那個方向,眸光微微地閃。
“吾一生,從不知後退!”
他利落揮下長劍,“隨我出征!”
身後都是隨他征戰多年的老人,見他執意不退,便將心一橫,硬起頭皮,御劍奔赴戰場。
“唰唰唰——”
一道道劍光劃過長空。
雲遊兒隨手解決了幾個正在咬人的修士,追上前,便見衝在最前方的門人彷彿撞上一堵無形的空氣牆,身體毫無徵兆地從半空重重栽了下去。
這個倒黴的門人在地上慘烈地翻騰掙扎,以頭搶地,嘴裡發出一陣陣不似人聲的慘叫。
聽得人毛骨悚然。
同門飛撲過去救人,卻在接近他的瞬間遭遇了一模一樣的事情。
“別過去!那裡……有東西!”
放眼地平線,一處處淪陷的戰線清晰勾勒出了那個東西的“形狀”。
“它”所經之處即刻變成人間煉獄,滿目鮮血和哀嚎,無人能夠抵抗。
轉眼間,兩個門人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們的眼睛裡失去生而為人的光澤,變成了邪魔一樣胡亂噬人的怪物。
“首座,撤、撤吧!”
雲遊兒稍有意動,又聞門人嚷道:“速速稟報宗門,請宗主與神巫!這裡的事,只有他們才能解決!”
雲遊兒定在了原處。
“他們能做到的事,有哪一樣,我不曾做到?”
他咬牙握劍,迎向前方。
身後眾人回過神,紛紛驚叫出聲:“首座!首座!首座你快回來!”
雲遊兒大步向前,越走越快,充耳不聞。
“首座……嗐!”
門人跌足,陸續追了上來。
“首座等等我們!”
“我也不怕!管它是甚麼,跟隨首座,跟它拼了!”
“對,跟它拼了!”
泛著血色的蒼穹之下,這一隊人影,宛如螻蟻。
螻蟻很快撞上了巨浪。
那一股陰冷恐怖的意志無影無形,卻在降臨的瞬間讓人親眼看見了煉獄的顏色。
身邊的門人一個接一個發出慘叫,抱著腦袋滾到地上,身軀痛苦地蜷縮成了蝦米。
雲遊兒也未能倖免。
腦中彷彿塞進了一萬隻馬蜂,每一隻都攜帶著冰冷的毒刺。
只一霎,內裡便被腐蝕到千瘡百孔。
他死死咬緊牙關,沒有讓自己發出奇怪的聲音。
他瘋狂催動修為,一步一步繼續往前走。
他不信……
他的修為早已登峰造極。
他怎麼可能……輸給區區一個無形之物?
不甘心……他絕不甘心!
劇痛與執念燒得他雙眼通紅。
他忽然撞上一個東西。
這個東西並沒有意識到他已經被“感染”,藤蔓一卷,抓著他就往後跑。
他的視野裡全是交錯的、刺眼的金屬光芒。
恍惚看見這是一隻奇形怪狀的邪祟,身上拖迤著無數長長的枝條,捲住人,往外跑。
“我不需要你救……”
這個怪東西充耳不聞,揮動著漫天亂飄的枝丫,救下一個又一個人。
他和一群活人一起被邪祟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周圍這些未被感染的人在他眼裡盡是白嫩噴香的血食。
他定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擁有堅韌頑強的意志,他絕不允許自己變成失智的怪物。
遠處有人喊救命。
一個修士被變成怪物的同伴抓住,咬得鮮血淋漓。
邪祟揮舞著枝杈撲過去。
“別……”
雲遊兒意識到那裡已經是淪陷區域。
他伸手抓住它一根枝條,但這個不要命的邪祟往前一躥,掙開了他。
邪祟救下了那個人,但它自己卻走不掉了。
那個陰冷無形的恐怖意志襲擊了它,它發出尖利的慘叫,一邊打滾,一邊揮動枝條,把那個剛救下來的人遠遠推開。
“啊啊啊啊!”它狼狽至極地尖叫,“我好沒用!我好沒用!答應別人的事情我又沒有做到!啊啊啊!”
“我不能保護神巫了!啊啊啊!邪魔神,告訴道宗,這是邪魔神!”
它拼死抵抗邪魔神的意志,身體一寸一寸爆開。
“啊啊啊啊!”
它毫無形象也毫不堅強地慘叫。
雲遊兒搖搖晃晃站穩,眼睛裡流露出居高臨下的鄙夷。
他確實和別人不一樣。
只有他一個人,抵抗住了所謂邪魔神的意志,只有他。
‘君不渡,換作你,你能做到麼?’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