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天地同壽不死不滅 神。
九尾狐的最後一條命, 終究給了那個最不想活的人。
虛弱期的烏鶴抬手勾著李雪客肩膀,撐起疲憊的身體,望向人群中心。
死掉的少年在地上現出原形。
一隻紅毛狐貍。
狐貍額心的血紅食人印記漸漸黯淡, 金色神紋溢位來,像一抹雲霞,落向烏鶴, 停在他的指尖。
“啾——!!!”
一路乖巧安靜的小金烏忽然撲扇著翅膀尖叫起來。
“咔。”
它激動過頭,翅膀扇到骨折猶不自知,還在奮力振翅, 震得絨毛亂飛。
狗尾巴草精嚇一大跳,連忙伸手攏住它翅膀, 禁止自殘:“你慢慢說啊!彆著急!”
“啊啾啾啾啾——”
小金烏只會蹦幾個簡單的字,一急起來根本沒辦法說人話。
烏鶴轉頭,探過手, 把那一縷金燦燦的“神紋”送到小金烏面前。
小金烏像點了xue一樣定住。
旋即它全身發抖, 淚水吧嗒吧嗒往外掉。
“嗚啾!嗚啾!”
烏鶴單手摁住抽痛的額角。
他“繼承”了本體所有的記憶,腦子裡就好像突然塞進一萬斤書籍, 又脹又燙, 他需要抽絲剝繭地找出相應的記憶。
“……所謂‘功勞蓋世, 天賜神印’的神紋, 原來是金烏精血。”
傳說中,三足金烏是真正的天道之子,身負真神血脈。
煉化它們,獲得神紋。
從一開始, 幕後黑手就決定要“吃”掉金烏一族——在滅了道宗之後。
可悲可嘆的是,金烏竟帶領靈獸們做了那些人的幫兇,親手埋葬自己一族的生路。
小金烏大聲抽噎, 胸膛一鼓一鼓,幾乎要喘不上氣。
這一抹小小的神紋裡,全是同類的氣息。
“溫暖的同類變成了冰冷的精華。”猴子極慢極慢地眨了下眼睛,“真的很地獄啊。”
烏鶴嘆口氣,搖搖頭,把指尖的金紋摁到小金烏腦袋上:“帶上它一起復仇吧。”
小金烏身軀重重一震。
它用盡全部力氣,像小雞啄米那樣瘋狂點頭。
*
飛舟。
頭昏腦漲的烏鶴癱在窗榻,有氣無力:“取金烏精血煉化神紋,可以幫助他們汲取世間願力——當人們讚頌七聖功績,他們躺著就能獲得力量。”
李雪客震撼:“恐怖如斯。”
狗尾巴草精瞪大雙眼:“這麼厲害!”
“那三個主神身上的神紋,是這十倍不止。”烏鶴疲憊地擺了擺手指:“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幾千年謀劃已經完成,一場大禍,近在眼前。”
猴子四仰八叉,呲牙咧嘴:“這些妖怪究竟要幹嘛?”
烏鶴臉上浮起一抹怪異的笑容:“創世。”
“啥?!”
“幾千年源源不絕的願力與生靈壽,讓他們成功侵入缺損的天道。”烏鶴嗓子發乾,“他們當然不是要像君不渡那樣拿自己的性命填窟窿。”
一眾怪東西緊張地咽口水:“那他們是打算……”
烏鶴面無表情:“毀滅天道,創一個新的世間,成為新世界的神。”
猴子根本不信:“他們能有這本事?”
“沒有。”烏鶴望天,“所以他們要開啟界門,引那一界重新降臨,助他們毀滅此間天道,然後分食新鮮的、血淋的天道屍首——神巫說對了,他們是壞,不是蠢。”
眾人恍惚半晌,紛紛氣笑。
“不是,引來強敵,摧毀自己身處的世間,就為分一杯羹?!甚麼毛病!不是他們有病吧!”
“這麼大一天道,毀掉,撈一點,又能剩多少?他們會不會算賬啊!”
“好好的世間為甚麼要毀掉?”
“搞不懂,不理解。”
紙紮童子折起上半截身體,仰天吐氣:“現在的天道,不是他們的天道。”
烏鶴疲憊點頭:“對,此間天道,是萬物的天道。他們要的是自己做天道,做神明,做主宰,天地同壽,不死不滅。”
“而代價,只是毀掉一個他們本就視為草芥的世間。”
一眾暴躁的怪東西勃然大怒。
“做他的春秋大夢!”
“殺上神庭,滅了他們!”
“幹掉!通通幹掉!”
望著這群呲牙咧嘴拍桌跳腳幾乎掀了飛舟的傢伙,烏鶴不禁扶額:“……”
好蠢。
但……就要有這樣的蠢貨在,這世間才會鮮活得使人留戀。
烏鶴嘆了一口無奈的氣:“神巫和那一位深入敵xue,我們不宜打草驚蛇。”
一瞬間怪東西們轉怒為喜。
“對哦!呵哈哈哈!桀桀桀!他們完啦!”
“小廢物們,感受恐懼吧!”
“我們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烏鶴心很累,“神庭動手時,必定要藉助世間願力。”
說到這個眾人不禁挑眉大笑:“那沒事,如今已經沒人再信他們神庭的鬼話了!”
李雪客嘖道:“這世間被他們搞得民不聊生,放眼盡是怨恨憤懣,還指望百姓幫……等等,不對——”
李雪客忽地變了臉色,“這不對啊!”
烏鶴老懷大慰:“沒錯你反應過來了,倘若他們需要的念力正是‘這破世間還是毀滅了吧’,百姓的怨念,正如他們所願。”
一眾人與非人面面相覷,頭皮發麻,渾身發冷。
難怪神庭如此肆無忌憚。
難怪他們不需要廉恥也不需要底線。
因為無論百姓是信任還是痛恨,都可以助他們達成最終目的。
一根筋,兩頭堵。
“這……這怎麼辦?”
“沒轍——做好我們該做的事情,其他的……就看天意吧。”
“不對,”狗尾巴草精搖頭晃腦,信心滿滿,“其他的,交給主人!”
它對主人,無腦信任!
*
被信任的扶玉正在不動聲色觀察眼前三尊主神。
雲山亂看起來最為冷靜穩重,但在洞明術下,清晰可見他的體內汩汩流淌著與邪魔神極為相似的陰冷氣息。
那股氣息非人而暴虐,望之不祥。
扶玉與君不渡交換意見。
——我覺得他應該是一個極力假裝自己還是正常人的瘋子。
——嗯。
——從他下手?
——可。
念頭一定,扶玉笑眯眯望向秋淺月。
秋淺月的龐大法相正好盈盈垂眸望了下來。
視線相對。
一個聖潔柔美,一個虔誠敬重。
扶玉心中忽然一動,不動聲色微微挑眉,唇角彎起的笑容愈發真誠。
啊,她想起來了!
難得以這樣的仰視角度去看一個人,一瞬間勾起了一幕塵封多年的記憶片段。
那是……
一個非常狼狽的日子。
在小扶玉三歲多不到四歲那年,老神棍差一點兒就嫁人了。
老神棍和一個家境殷實的殺豬匠好上了,那些日子,收攤回來時,懷裡總能揣上一根麻紙包的肉肋條。
老神棍有肉吃,小扶玉也能混到幾口邊角料,還能用肉湯把肚皮撐得圓滾滾。
她當然是舉雙手雙腳贊成老神棍嫁給殺豬匠!
她一點兒都不介意管殺豬匠叫親爹。
反正她又沒親爹。
可惜這門親事終究還是黃了。
原來老神棍瞞著殺豬匠,人家都不知道她成過親,還帶著個不到四歲的小拖油瓶。
成親那天,人都已經上了花轎,進了男方家,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眼看新人就要入洞房,生米就要成熟飯,突然有人認出了混在人堆裡吃席的小扶玉。
就這樣,老神棍倒黴翻船。
事情“敗露”,雙方談崩。
老神棍可不是省油的燈,婚宴上她叉著腰大殺四方,把男主家的親戚個個罵得灰頭土臉。
威風是威風,婚事也徹底告吹。
離開殺豬匠家時,老神棍臉上妝也花了,身上喜服也裂了,整個人又是蔫頭巴腦,又像一隻暴躁的火藥桶。
小扶玉捱了頓胖揍,大半夜被攆出家門。
她不敢走遠,抱著腿,縮在屋簷底下,等天亮——老神棍記性差,一覺睡醒也忘得差不多了。
“好可憐的孩子啊。”
迷迷糊糊時,聽見有人說話。
“你一定是個孤兒吧,來,跟我回家,成為一位最尊貴的大小姐。”
香風撲面,有人俯身,向她伸出一隻手。
小扶玉懶洋洋撩了下眼皮。
呵,一個綾羅綢緞滿身的香女人。
這種伎倆,騙神棍?
真是笑死人。
她跟著老神棍出門坑蒙拐騙的時候,這柺子(人販子)還不知道待哪裡涼快。
小扶玉冷笑:“滾!”
香女人大約從未遇過這樣的刺頭,愕了愕,溫柔勸道:“你看啊,你的母親根本不愛你,她就只顧著她自己,她嫌棄你是拖油瓶……”
小扶玉差點笑出聲來。
這柺子,真是前言不搭後語——前一句還問她是不是孤兒,下一句就說起老神棍的壞話來了。
真把小孩當傻子。
小扶玉當然不會告訴這柺子,老神棍和殺豬匠家裡的“談判”她都聽見了,對方說,只要老神棍願意扔了拖油瓶,這門婚事就可以繼續。
小扶玉沒敢聽老神棍的回答,但她見識到了老神棍大鬧婚禮的威風勁兒。
她和老神棍的事,一個柺子懂個屁。
於是小扶玉半撩眼皮,懶洋洋學著老神棍的樣子:“好話不說第三遍——滾!”
那時候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此刻回憶舊事,扶玉不禁替不到四歲的小扶玉捏了把汗。
真是命大。
得虧當時秋淺月身邊有人,不好對路邊一個小潑皮下手。
否則真是後果不堪設想。
如此說來……白連璧也就是小玉清,一位主神的化身,曾經不依不饒操縱界火追著母女二人燒……
更有趣了。
視線相對,扶玉揚唇,笑得比方才更加真摯。
“主神,鶴影空準備好了為你效命。”
“不如就先從……這位開始吧?”
扶玉揚手,恭恭敬敬指向雲山亂。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