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刻薄毒舌惡魔低語 活著的意義。
“不, 不,不……”
視野一片鮮紅搖晃,虛弱的身體在地上蠕動爬行, 螻蟻的力量一時不足以咬死大象,但劇烈的痛楚就如潮水,漫過每一寸骨骼和血肉, 帶來滅頂的窒息和恐懼。
雙眸顫紅滴血,濯掙扎著,將手探往神山方向。
“母神, 母神!”
很久很久以前,該死的人族殺死它的父母, 也差點兒殺死了它,是母神救了它,她用一雙溫柔的手將它抱出絕望的泥潭, 日夜不眠, 替它治好了全部傷痛。
它是她最疼愛的孩子。
它不敢想象自己死在了外面,母神該有多傷心。
它只剩最後一條命了。
它就算是爬, 也要爬回神山, 告訴母神那個可怕的秘密。
“母神……小心……”
小心神巫啊!小心君不渡!
好累, 好累, 身體怎麼變得那麼沉,它拖不動,它再用力也拖不動……
這一切,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滲血的眼珠在眶在亂轉, 它好後悔,好不甘心。
它怎麼就淪落到了這一步?
都怪……都怪……對,都怪賀蘭蘊儀!
今日這一切的緣起, 只是因為它的化身罵了賀蘭蘊儀。
賀蘭蘊儀算甚麼東西,母神不過是利用她,拿她做招牌,誘騙那些貪慕虛榮的小孩,擠破頭也要鑽進賀蘭城。
她還真以為自己是甚麼大小姐?它叫她姐姐,她還真以為它喜歡她?
小丑而已,可笑可笑!
它才是母神唯一認可的孩子,她賀蘭蘊儀算甚麼東西?
一條走狗,一枚棄卒。
母神把她送給神巫去殺,一則讓世人親眼見證“聖潔高貴慈悲善良”的聖女死於神巫之手,引發公憤。二則試探神巫的轉世之身還有沒有奪取修為的能力。
它就是她的監刑人。
由此可見它在母神心中的地位。
賀蘭蘊儀,甚麼東西,也配跟它爭?
濯的指甲深深摳進泥土,挪動沉重的身軀,一寸一寸往外爬。
它絕不能死在這裡……它還有最後一條命……
“哦,”腦子裡忽然多了個懨懨的聲音,“你嫉妒賀蘭蘊儀。”
濯差點噁心吐了:“你放屁!”
“承認吧,你自以為的輕蔑、鄙夷、譏諷、看笑話……”那個聲音刻薄而毒舌,如同惡魔低語,“其實,就是嫉妒。”
濯的十指狠狠嵌入泥地,重重抓起兩把帶血的泥。
“……滾!”
*
“烏鶴一定行!”狗尾巴草精拖著哭腔喊,“主人都說了,烏鶴聰明得跟我們幾個格格不入!他一定可以!”
李雪客眼角亂跳:“你自己傻,可別拉我下水,這裡明明就你一個二傻子。”
狗尾巴草精:“喂,不知道是誰一萬靈石搶個破爛鼓靈丹!”
李雪客喲一聲:“是誰把寶貝當破爛賣啊真是笑掉我大牙!”
紙紮童子無語望天。
猴子心直口快:“誰也別笑話誰——你倆一桌。”
*
烏鶴人緣差。
他連呼吸都累,更沒甚麼力氣說話,於是每次開口總是“字字珠璣”,直往人心窩子裡扎。
對待自己人尚且如此,遑論仇敵。
“你再看不上賀蘭蘊儀,她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小姐,怎麼,秋淺月給她名分,不給你,是因為你不想嗎?”
濯的身軀一震,顫抖著瞳孔,不自覺抓起手裡的泥土往嘴裡填。
“閉嘴!閉嘴!我讓你閉嘴!”
“呵呵。”那道有氣無力的聲音纏繞在腦海,陰魂不散,“封她做聖女,不封你,是因為你覺得聖子不好聽?”
濯咬牙切齒:“我讓你,閉嘴啊——”
“她一生榮華富貴,人前顯聖,風風光光,而你成天活在影子裡,淨幹些見不得人的髒活累活,是你癖好嗎?”
濯拱起身軀,以頭搶地,一下一下砰砰猛砸。
怒火衝頭,一時竟然讓它忘記了周身疼痛,只恨不得將腦子裡那個聲音撞個碎屍萬斷。
“滾、滾、滾……”濯抱頭翻滾,“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拳腳棍棒如雨點般擊打在它的身上,它渾渾噩噩蠕動掙扎,血流遍地,全身發冷。
心裡好像也破了個口子,汩汩淌出恨意來。
賀蘭蘊儀……甚麼東西。
憑甚麼,母神出門總是帶著她,牽著她的手?
憑甚麼,清清白白在人前出盡風頭的總是她,背地裡做髒活的都是它?
憑甚麼她擺那副虛偽清高的嘴臉,自己還得忍著噁心捧她臭腳?
忍耐……忍耐……
它早就受夠了忍耐!
它咬著滿嘴土,顫聲道:“那個蠢貨,哪裡也不如我,她憑甚麼拿到那麼多好處?知不知道她在母神膝前撒嬌賣乖的樣子有多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
腦海裡的聲音幽幽道:“你這麼崇拜秋淺月,是因為她救了你的命?”
“母神對我……”
“哦,”那個聲音懨懨打斷它,“這麼多年,你幫著秋淺月弄死了多少父母,然後她再出手‘拯救’人家小孩?我說——這場面你就真不覺得眼熟。”
“滾!”濯雙目充血,嘶聲叫道,“別人的事,與我何干!”
它震聲怒吼,狠狠用自己的聲音和氣勢蓋過對方。
對方依舊是那副有力無氣、拖聲拖氣的調子:“好吧,一萬個和她有血海深仇的孤兒裡,你是那個唯一,是那個萬里挑一,和別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孤兒都不一樣。你高興就好。”
濯暴躁失控,大口大口喘息起來,嘴角淌出血和涎液:“嗬……嗬……”
額心食過人的印記紅得要滴出血來,眼球震盪,胸腔冰涼。
“你以為你可以挑撥我與母神——”它用力抓握著身下被鮮血浸成了泥沼的土地,“你休想!待到母神創世,我將是新世界裡唯一的聖子!”
它不自覺嘶聲重複,“只有我,母神的孩子只有我!從此只有我!永遠只有我!”
“是麼。”那個討嫌的聲音輕飄飄道,“沒有了賀蘭蘊儀,就是你——你確定?”
“廢話!”
“呵……”懨懨的聲音生無可戀,“你確定,神聖美好的新世界,容得下一隻滿是汙點的髒手套?敢問你知不知道甚麼是濯?真到那一天,第一個該被滌盪、袚除的是誰呢?來來來,我押五十六個靈石,你要不要跟我賭?”
濯蜷成蝦米的身軀驀然一僵。
旋即它徹底暴怒:“滾——你給我滾!滾啊!區區一個破化身,從我身體裡滾出去!”
它雖是人形,身後卻漸漸漫出了一條狐尾。
這是它的最後一根尾巴,也是最後一條命。
那道聲音消失了片刻。
正當濯以為自己已經成功趕走了這隻蒼蠅時,它帶著一絲憐憫,重新從靈魂深處漫出:“直到現在還不明白?”
周身劇痛在越過了某一道界限之後,終於離開了身軀。
熟悉的、既重又輕的冰涼感受湧過來,今日它已經反覆品嚐過它的滋味——是死亡。
它又要死了。
一片白噪聲的嗡鳴裡,那個討嫌的聲音如此清晰:“我就是你。”
瀕死一瞬,它第一次看見了傳說中的走馬燈。
那天,是那天。
那是一個遙遠的日子。
它殘忍弄死了一對夫婦。在它盯向襁褓中的嬰兒時,那蠢孩子竟然衝著它笑,吧唧著嘴向它乞食,似乎把它當成了父母。
它譏笑:“認賊作父的蠢東西!”
嬰兒漆黑的瞳孔裡映出它諷刺的笑臉。
它全身一震。
自己臉上輕笑譏嘲的表情……那麼熟悉,熟悉到叫它遍體生寒,幾欲發狂。
不能深想……不能……
它癲狂地撲上去,一口吞吃了這個蠢東西。然而骨子裡漫出來的、毀天滅地的暴躁情緒卻絲毫沒有得到緩解。
它必須做點甚麼。
它逼迫著自己,必須立刻做一點正事。
於是它化了個女化身出來——無論哪一方面都勝過賀蘭蘊儀的女化身。
“我才是母親最愛的孩子!”
“賀蘭蘊儀,甚麼東西!”
它的瞳孔劇烈收縮顫動,鮮血淋漓的兇案現場在眼前忽遠忽近。
它大笑起來,笑得無比暢快,彷彿那股暴躁隨著化身排解了出去。
忽然,它發現自己化出了一具多餘的小化身。
“嗡……嚶……嚶……”
意識在渙散,腦海裡那個討厭的聲音卻清晰無比。
“我就是你。認賊作母的你,掩耳盜鈴的你,自欺欺人的你。”
‘啊——啊——’
“你發現自己和秋淺月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神,你猜到真相但是不敢承認,你意識到自己和別的孤兒沒有任何兩樣,都是工具,都是走狗,都是笑話,都將是棄卒。”
‘啊……啊……’
“你的一生,只有錯誤,沒有意義。”
‘啊……’
“活著有甚麼意思呢?那麼累,那麼苦,終究換來一個——好沒意思。”
‘……’
“承認吧,你的人生,毫無意義。”
瀕死的身軀突然被人掀了一個面,濯仰在血泥之間,無神的眼睛望向一片灰白的天空。
支柱崩塌,如山海一般沉重的疲憊感將他徹底淹沒。
好……累……啊……
活著,真的好……沒……意……思……
濯。
多好的名字,多諷刺的名字。
甚至不及賀蘭蘊儀。
最後一條命……
那麼累,那麼痛,還要掙扎嗎?
神山那麼遠,虛弱成這樣的身軀,還能爬得回去嗎?
即便像條死狗一樣爬回去,又有甚麼意義?茍延殘喘到新世紀?
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想一想都累到不行,讓它失去了呼吸的力氣。
……算了。
無神的眼底浮起慘笑。
‘那你呢,你的人生,又有甚麼意義?’
‘活著這麼累,還要拼命掙扎,拼命廢話,這樣也一定要活下來,就為了身邊那幾個蠢貨麼?’
‘好吧,我承認我有一點嫉妒你。’
腥風帶走了最後一聲嘆息。
*
烏鶴睜開眼睛。
巨大的虛弱感壓得他喘不上氣。
隨之而來的,是他此生從未體驗過的磅礴力量感。
還沒徹底回過神,鋪天蓋地的噪音淹沒了他。
“啊啊啊啊烏鶴!唔哇!”
“你小子,算你命大。”
“欻欻欻欻!”
“嘁,得虧我幫你打死那潑狐!”
烏鶴虛弱的目光一一望過周圍熟悉的臉。
‘你們是活著的意義甚麼的……’慘白的臉皮浮起一陣臊熱,‘好蠢。’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