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彷彿某種宿命因果 魂兮歸來。
“轟隆——!”
揚塵遮天蔽日, 再威風的巨狐,死在地上也變成了一隻軟塌塌的破布口袋。
猴子嘿一聲拔出棍棒,單手擎著, 往地上一戳。
“咚!”
地動山搖。
它想放句狠話,但失血過多的眩暈襲來,用力搖了搖腦袋還是不清醒, 只好呲起獠牙——“嘶哈!”
灌了水一般的耳朵聽見有小孩兒在喊它“大聖”。
嘁!
猴子繃直身軀,微虛雙眼,幻覺自己穿戴上了話本里大聖的鳳翅紫金冠、鎖子黃金甲、藕絲步雲履, 手持如意金箍棒。
簡直美不可言。
它用棍子戳了戳巨狐屍身:“睡甚麼睡,起來, 好膽再與你猴爺爺大戰三百回合!”
狗尾巴草精拾掇著自己斷掉的枝藤,無語至極:“你可閉嘴吧。”
它搖搖晃晃站穩,甩了甩腦袋, 低頭尋找其他同伴。
呼吸忽一窒。
李雪客的表情, 好奇怪,怪極了。
狗尾巴草精甚至來不及深想其中含意, 眼睛裡就開始不由自主往外冒液體, 冰冰涼涼的液體。
它綿軟地踏出一步, 又一步。
走到近前時, 它的身軀恢復了正常大小,一蓬毛茸茸的狗尾巴皺縮在身後。
它緩緩蹲下,看了一眼躺在李雪客腿上的烏鶴,然後木然轉向李雪客, 問他:“烏鶴死了?”
這個人,眼底青黑,面如金紙, 嘴唇慘白,脈搏消失,渾身上下一點生機也沒有了。
李雪客對著天空眨了眨眼。
城中塵灰瀰漫,沒能找見太陽,眼睛裡狠狠進了沙子,辣出眼淚來。
狗尾巴草精咧了咧嘴巴:“我早就說了,他和狐貍,同歸於盡,我早就知道,我早就說了。那又怎麼辦呢,還不是得殺,不殺它我們就全都死掉了,是吧是吧。”
“而且他活著每一天都好辛苦的,看著都替他累到不行,現在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哈哈哈。”
“喂,你小子,早就想這樣睡大覺了吧!”
忽略它哽咽到變了調的聲音,倒是真心實意在替他高興。
眼淚順著草毛吧嗒吧嗒往下掉,臉上衝出了兩道溼漉漉的深溝,看起來更傻了。
紙紮童子還沒有放棄。
欻、欻、欻欻!
它薄薄脆脆的身體彎下去、直起來、彎下去、直起來,嘿咻嘿咻在給烏鶴按壓心口。
“我救!我救!”
小金烏也仰著頭叫:“啾啾啾!”
猴子踉蹌走回來,往邊上一蹲,毛被血糊在身上,像個狼狽的扁腰果。
它摸了摸死人的脈搏,決定做那個討嫌的人:“沒救,埋了吧。”
邪祟難得沒跳起來跟它打架,蔫蔫垂著頭,下巴抵在胸口,點了下。
不遠處,修士與百姓們圍著狐屍,震撼不已。
“神庭聖人竟是妖狐!”
“天啊!他們到底還藏著多少事情!”
“別妖不妖的,大聖不也是個猴?”
“大聖能一樣麼!”
“哎等等,我是不是眼花了……這狐貍,剛剛有幾條尾巴來著?”
“三……誒?怎麼變兩條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聚在烏鶴屍體身邊的怪東西們對視一眼,瞳孔地震。
李雪客緩緩吐出一個髒字:“……草。”
顫瞳回頭。
癱在地上的巨大狐屍一寸一寸癟下去,噗一聲,化作一根紅毛狐尾。
“……”
眾人面面相覷,不寒而慄。
九尾狐,一尾抵一命。
它……還剩幾尾來著?
一群傷殘虛弱的怪東西只覺渾身發冷。
猴子拖著仍在汩汩冒血的身軀直立起來,搖搖晃晃走向自己的棍子。
“小事情。”它掏了掏嗡嗡亂響的耳朵,渾不在意地擺著手,“剛好你猴爺爺沒殺過癮。”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草毛簌簌顫動。
“別慌。”李雪客道,“我沒記錯的話,上古奇聞志記載,九尾狐換命之後,會有一段虛弱期。”
他抬眼望向自己這邊。
不是死,就是殘。
兩個主力戰損嚴重,腿抖得都站不直。
就這景況,怎麼追蹤,怎麼獵殺?
“無能為力了嗎……”
眼睜睜看著它逃走,恢復,甚麼也做不了,這種感覺真是恨得叫人牙癢。
猴子化出了真身。
龐大的身軀彎下來抄人時,李雪客簡直擔心它白眼一翻,轟一聲倒下來把自己壓成肉泥。
所幸猴子站住了。
狗尾巴草精把自己變成了一件藤甲,支撐這隻傷痕累累的巨獸。
李雪客沒忘記帶上烏鶴的屍身。
再次出征。
“轟。轟。轟。”
猴子的腳步沉重而疲憊,壓抑的喘息聲在胸腔裡悶悶迴盪,呼哧呼哧透著風。
它盡力聚起渙散的豎瞳,瞪著眼,觀察四面八方。
遺憾它不是真的孫大聖,它沒有火眼金睛。
體力不斷流逝,腦子變得混沌,只剩一個本能的意念支撐著它,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等等!站住!你站住!”
普通修士楊進賢發現了一道奇怪的身影。
他喊出聲時,那道身影沒有停下,反倒捂著眼睛踉蹌奔跑起來。
“別跑!你別跑!”
城中百姓壯著膽子圍堵上前。
紅衣少年放下捂眼的手,只見他面容俊美陰鷙,獨眼充血,陰惻惻掃過一眼,叫人後背生寒。
“滾!”
他嘶啞一吼,唇間呲出獠牙。
“九尾狐!是九尾狐!它在這裡!”
遠處,猴子聞聲轉頭,拖著沉重的棍棒,歪歪斜斜踉蹌趕來。
轟、轟、轟!
跑到半途,猴子站立不穩,身軀一歪,轟隆隆拱塌了半邊街樓。
少年呲了呲牙,眸間一片通紅戾色。
“不死找死!”
他還剩兩條命,本不想浪費。
既然如此,大不了再廢一命,殺光這座城裡每一個會呼吸的東西!
“吼——”
一隻頂天立地的巨狐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它確實虛弱,但它的狀態仍然比那兩個殘廢好得多。
在殺它們之前……
巨狐轉動赤紅滲血的眼珠,盯向壞了它逃亡大計的楊進賢。
“就先拿你打個牙祭好啦!”
尖爪凜凜揮下!
楊進賢修為普通,面對這樣的巨獸,全無半點力保之力。
眼看就要命喪爪下,心中不禁長嘆一聲:吾命休矣!
對不住了,家中老母幼兒。
師弟師妹,大師兄來見你們了……
死亡降臨之時,楊進賢耳畔竟當真聽見了師弟師妹的聲音。
“大師兄!”“師兄!”
楊進賢釋然一笑。
果真能在地下重逢,也罷,也罷!
“鐺——!”
一聲震響,撼天動地。
恍惚間一股力量把楊進賢從原地扯開。
他怔怔低頭,看見腰間捲了一根長藤——狗尾巴草精蕩過枝條救下了他。
“呃?”
他沒死?他沒死!
那他怎麼會聽見師弟師妹的聲音?師弟師妹不是已經隕落在天南城秘境了嗎?
楊進賢震撼抬眼,竟見兩頭黑金色澤、通身散發出金屬寒芒的怪物從天而降,與那巨狐戰在了一處。
“鐺——滋滋滋!”
巨狐的利爪撓在黑金龍骨上,爆出一長串刺眼的火星子。
金屬摩擦的動靜令人牙根發酸,頭皮麻炸。
小師妹著急的聲音從黑金怪物裡面傳出:“師兄你小心點別硬剛啊!龍骨很珍貴的!弄壞了你小心護法大人不給你換!”
“知道知道!”師弟的聲音萬分不耐煩,“休要囉嗦!”
楊進賢呆滯:“師弟,師妹……你們沒死啊?!”
君不渡保住了兩隻鬼的魂魄。
這兩隻堅韌的魂魄與黑金龍骨十分契合,跟著大巫學了一手好手工的龍圓圓用龍骨給他們打造了兩副軀體,相當之硬朗。
今日二鬼來尋大師兄,剛好趕上這一場大戰。
濯認出了他們。
秘境裡,正是這兩個鬼找到了他的名字——濯。
彷彿某種宿命因果,讓他感受到從骨縫最深處滲出來的戰慄和寒意。
“這狐貍就是濯?!”
鬼師妹一瞬間怒火滔天,“就是你殺害了小悠!我要為她報仇!”
巨狐雙爪交叉擋下一記重擊,瞳孔震得轟隆顫抖。
小悠?甚麼東西?
他這一生殺過螻蟻千千萬萬,向來隨心所欲,哪有人敢上門尋仇?
此刻被這二鬼纏住,眼見猴子拎著棍棒越走越近,他的心臟直往下沉。
狐身奮力揮出幾爪,在女鬼身上留下深深凹陷的刻痕,卻並不能將它逼退。
男鬼氣道:“好好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是吧!就你能剛!”
女鬼吐吐舌,假裝沒聽見:“師兄,上!”
二鬼撲上,一左一右飛身而起,像兩條鬣狗叼住巨狐的手爪,任憑它如何甩動也死咬不放。
“滾……滾!”
巨狐擺脫不了糾纏,身體被牢牢釘在原地。
風聲呼嘯,瞳孔驟縮!
“呼嗡——”
巨猴騰空而起,遍體鱗傷亦是沉重如山,在半空定住一頓,雙手舉棍揚過頭頂。
旋即,它使一個千斤墜,泰山摧頂般轟砸下來!
那轟嗡作響的巨棒,在它身後悶悶震顫,竟是硬生生彎折成弧!
但那威力絲毫不減,空氣劇烈摩擦呼嘯,棍身燃起烈火。
“呼嗡——轟!”
巨狐驚駭的眼瞳中,燃火棍棒當頭砸下。
猴子震聲嘶吼著,叫出自己險些錯過的臺詞:“妖怪!吃我一棒!”
“砰!”
勢若萬鈞的一棍砸中巨狐頭顱。
腦漿迸裂,眼睛裡殘留的畫面寸寸定格,直至徹底湮滅。
轟隆!
這一次,無數目光盯著它身後兩條尾巴。
很快,狐屍癟塌,躺屍之處留下一條斷尾。
還有最後一命。
在虛弱期被擊殺,最後一命的九尾狐虛弱到幾乎站立不穩。
逃、逃……
視野搖搖晃晃,市坊間,紅衣少年趔趄奔跑,左一腳右一腳好似踏著棉花,他揮動著無力的雙臂,推開擋在面前的黑影幢幢。
“那兒!在那兒!”
“別讓他跑了!”
一隻顫抖的手扯住了他。
濯瞳孔震盪,顫聲嘶吼:“滾!滾啊!”
他用力揮斬,聞到血腥的氣味。
然而更多的手扯住了他。
螻蟻總是這樣,哪怕獵物再強大,它們總是能糊上去、糊上去……
濯掙扎的身影漸漸被百姓淹沒。
*
“最後一命……最後一條尾巴!”
狗尾巴草精沒有上前補刀,它身軀重重一震,返身撲向烏鶴的屍體。
它揪住他的衣襟,用力搖晃。
“爭氣點!給我爭氣點啊!最後一命!搶過來!你搶過來!你給我搶過來!”
“嗚哇!嗚哇!”
“烏鶴!烏鶴!魂兮歸來!”
*
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溫暖,舒適,愜意,懶洋洋飄浮。
他這一生從未睡過這麼黑沉香甜的覺。
哇……安……逸!
忽然間劇痛襲來,靈魂好像分裂成了兩半。
一半舒服得冒泡,不停地往下沉。
另一半痛得他想死——甚麼鬼,拳打腳踏,牙咬叉戳……他好像在被一萬個人圍毆!
直覺告訴他,只要繼續往下沉,就能永遠舒服,永遠解脫。
‘我失心瘋了還回去啊?’
然而……
一根藤蔓,一隻紙手,一隻毛爪,一隻人手……
那麼多看不見的手拉著他,偏不放。
他好氣。
想打架。
“魂兮歸來!”
“吵死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