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燎原之火覆舟之力 倒反天罡。
女化身之死並非孤例。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世間各處——神庭各大神殿奉神山之命防民之口, “撥亂反正”。
如此罔顧事實強行顛倒黑白的舉措更是激起了民間劇烈的憤慨。
“聖女自己都承認吃人了,還能賴到人家神巫頭上?”
“愚民愚民,神庭是真把我們當傻子!”
“噁心!噁心透頂!”
“興許, 果真如賀蘭蘊儀所言,他們是要成仙成神,而我們卻要淪為踏腳之石, 永墮煉獄啊——諸位,老夫以為這並非危言聳聽!我輩實當警醒!”
神庭以強硬手段鎮壓這些聲音,大行文字獄, 殺得人頭滾滾。
世間人人自危,噤若寒蟬的虛假平靜之下, 悄然積蓄著愈多的怒火。
*
猴子風馳電掣。
它揮動長臂,借力一縱,便能輕鬆躍過兩座山頭。
龐大的陰影呼嘯著掠過城池與村落。
地上人群錯愕抬頭:“……猴?!”
距離女化身戰鬥過的城池越來越近。
另一個方向, 也有一隊修士正在迅速靠近戰鬥廢墟。
為首的是一名面容普通的男修, 與他同行的也都是很不起眼的修士,他們所經之處, 不少百姓悄然伸出手指, 為他們指路。
百姓認得他們——他們是反抗神庭的義士, 潛行於大小城池之間, 狙殺神庭修士與告密者,救出那些因言獲罪的人。
得知神庭正在圍殺一名嘲諷賀蘭蘊儀假清高的女修士,這隊修士立刻馬不停蹄前往馳援。
“遲了,已經來不及。”
望著已經風平浪靜的城南方向, 眾人不禁搖頭嘆息,“又被他們害了一人!我們人太少,力量也太弱!”
為首修士正色道:“大夥莫要氣餒, 這一路行來,萬千百姓都在暗中相助,足以證明我們在做對的事情。”
“楊道友所言極是。”
領頭這位修士名叫楊進賢,他曾經親身見證了天南城慘案,兩位親如手足的師弟師妹不幸隕落在那裡。
他曾經為了家中老母和幼兒退縮,但終究還是重新回到了這片戰場。
“呼——嗡——”
視野忽然暗下。
眾修士愕然抬頭,只見一個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探過城牆,利爪抓住的牆垛酥脆如餅,在它指間,大大小小的城磚簌簌散落。
它豎瞳一轉,盯住城南一處,猛地咧嘴呲牙,震盪的音波自城池上方一掃而過。
“吼!”
空氣轟隆隆顫動,仁壽堂外碩大旗幟被罡風扯得粉碎。
一眾修士紛紛抱頭彎腰躲避衝擊。
城牆崩碎之時,鎖定目標的巨猴二話不說握拳砸下!
“轟——嗡!”
拳風之下,呆立著一個俊美邪魅的少年郎。
“呔!好妖狐,吃你猴爺爺一拳!”
此刻濯的神魂深陷在烏鶴泥潭般的肉身之中,真身毫無防備,竟被猴子一拳砸進了地底。
“轟!”
大地猛烈震顫,塵灰飛揚,天塌地陷,城牆自破碎處開始,轟隆隆整圈傾倒。
狗尾巴草精盪出藤蔓般的長枝,捲走受到波及的路人,怒道:“你注意點啊!”
猴子獰笑著碾動深陷地下的拳頭:“不是有你個救苦救難的菩薩在!”
狗尾巴草精氣道:“菩薩就給你個死猢猻擦屁股?!”
“別吵吵,打死再說!”
猴子拎起拳頭,盯向巨坑深處。
“……噫?”
那裡連根狐貍毛都沒有。
後背倏地一麻,猴子本能作出反應——單手抓著坑邊借力,長尾在地上狠狠一拍,身軀重重橫甩了出去。
“嗚嗡——轟!”
五根利爪擦著它側腰斬下,皮肉撕裂,鮮血濺出。
但凡它動作慢上一星半點,恐怕腰子都要被掏出來。
猴子嘶一聲豎瞳縮成了針尖。
陡然回頭望去,一隻紅毛巨狐立在那裡,揚起爪子,不緊不慢舔了一口指尖沾到的碎肉和血。
猴子大怒:“個死邪祟,叫他跑了!”
狗尾巴草精低頭望向五花大綁的烏鶴。
青黑的眼底襯出一雙沒精打采生無可戀的眼睛。
千鈞一髮之際,濯成功解除了神降,離開了這具疲憊的身體。
烏鶴:“對不起了我沒本事留——”
他被狠狠抱個滿懷,草精用力之巨,烏鶴感覺內臟都要從嘴裡擠出來。
他瞳孔震顫,斜眼瞪它。
狗尾巴草精號啕大哭:“我都以為你要跟他同生共死了嗚哇你還能回來!”
烏鶴無語望天:“那叫同歸於盡。狗爪子鬆開。”
“哦。”它訕訕給他鬆綁。
“轟——”
巨猴與巨狐開始了拳拳到肉的近身肉搏。
天塌地陷,日月無光。
猴子抽空把掌心裡的一群廢材扔到戰場外。
狗尾巴草精:“我去幫忙!”
它怪笑著飛身而起,迎風一晃,硬若金鐵的枝條瘋狂抽長,頃刻襲出百餘丈,卷向紅毛狐。
巨獸之間的戰鬥直接而慘烈。
頃刻間血肉橫飛,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血流如瀑。
李雪客歪身湊近,用肩膀拱了拱烏鶴。
“哎,沒想到深藏不露的居然是你小子啊!你也是個高手!”
烏鶴懨懨地:“不存在,沒區別,都一樣。”
他的眼睛裡難得浮起了幾分認真,“我們打不過他。”
同樣是半神級別的靈獸,猴子被壓在山裡面幾千年,狐貍卻在持續吸食人間精華,力量差距不可同日而語。
狗尾巴草精加入戰場之後,戰局的確發生了變化——捱打的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捲住紅毛狐貍的藤蔓被它猛力扯斷,反手一鞭抽中猴臉。
猴子吐血怪叫,一根尖牙飛出,轟隆隆碾平了城中一條街。
暴怒的猴子不退反進,頭一歪,反嘴一口咬住狐貍脖頸,同一時間,狐貍的前爪帶著呼嘯風聲襲向它,噗嗤一聲開膛入腹。
猴子不顧刺進身體的利爪,瘋狂用嘴扯撕,想要咬破巨狐的頸脈和氣管。
狗尾巴草精尖叫出聲,藤蔓瘋長,拖捲住狐貍的手爪,阻止它挖出猴子內臟。
三個巨物開始撲騰打滾。
這一刻,力量的差距盡數體現——倘若是勢均力敵的戰鬥,被叼住要害的一方早已經躺下抽搐了。
然而猴子卻只能在狐貍的脖頸上撕扯出皮肉傷。
能破防,但遠遠不夠。
狐貍的尖爪可是實打實插到了它的腹中攪動。
“嗷——”
猴子的瞳孔豎了又豎,兇性大作,左一嘴右一嘴撕下無數帶血的狐貍毛皮。
狗尾巴草精著急:“他傷你一千自損八十啊!”
猴子叼著滿嘴毛,囫圇罵道:“幹掉半神不是你說的!你倒是幹它!”
聞言紅毛狐貍不禁陰惻惻冷笑:“廢物小癟崽子!找死!”
狗尾巴草精:“他罵你啊!”
猴子:“罵你!”
藤蔓連續崩斷,狗尾巴草精牽制不住,眼看猴子就要被狐爪掏心。
猴子不得不鬆開了嘴,尾巴拍地,借力騰身後躍。
“咻——”
避開了一記致命重擊,落到遠處。
猴子偏頭呸出一口血:“好一個硬茬!”
打不過,根本打不過。
“轟……轟……轟、轟、轟轟轟!”
紅毛狐貍乘勝追擊,開始奔跑俯衝,每一記落腳都使整座城池地動山搖。
巨獸沉重如山,衝鋒勢若萬鈞,猴子也不敢託大直攖其鋒芒,長臂在地上一撐,高高躍起,避開矮身衝來的紅狐。
“咻——嗡——”
一記橫掃重擊擦著腳掌掠過。
紅狐忽然抬頭,呲牙一笑。
猴子直覺不好,可身處半空,無法變招。
“糟!”
只見巨狐縱身一躍,頭一甩,長嘴張合,咬住了猴子尾巴,將它重重往下一摜!
“轟!”
大地龜裂,沙石橫飛。
這一下重重摔了個實誠,猴子渾身冒煙,七葷八素。
尾巴仍被叼在嘴裡!
噌、噌、噌。
巨大的身軀被拖出巨坑,一隻狐爪從天而降,踩住它的後腿,尖銳的爪子深深嵌入,剜下一塊大肉。
“吼!!!”
猴子痛極,仰天長嘯。
又一爪落了下來。
狗尾巴草精飛快地收回殘破的枝條,身軀一卷,蜷成個樹球,護住猴子要害。
“噗哧!”
利爪刺進樹球。
狗尾巴草精痛到大叫,但它並沒有退縮,反而從斷裂處抽枝發芽,密密麻麻包裹狐貍的爪子,禁錮它的行動。
狐貍雙爪連出,瘋狂撕扯它,斷枝、硬皮、新生的芽條四下飛濺。
猴子拖著傷腿搖搖晃晃站起來。
失血和傷痛讓它視野發紅。
樹枝橫飛,它的同伴正在被一丈丈撕碎。
猴子發出憤怒的嚎叫:“吼——!!!”
它飛身撲上前,揮舞雙爪接連出擊,卻只能在巨狐身上不停地製造皮肉傷。
惡戰愈發慘烈。
李雪客急得團團轉,祭出鼓來,鼓聲卻被巨獸戰鬥的轟鳴徹底淹沒。
草根亂飛,逼紅了猴子的眼。
猴子:“邪祟你不行,還不給我滾下來!”
狗尾巴草精失聲尖叫:“我行!我……最厲害!最……強壯!我……啊啊啊我最行!啊啊啊啊啊!”
它一次又一次拖住狐爪,沒讓它掏進猴子腹間血淋淋的傷口。
但也只是拖延。
這樣的拖延毫無意義——兩個重傷換一個輕傷,隨著時間流逝,放血都能放幹它倆。
“咚!”
李雪客又敲破了一面鼓。
沒有用……沒有用!
他的鼓聲左右不了這樣的戰局,只能夠激勵同級別或是更低階的……嗯?
李雪客忽一怔,掄出一面新鼓,大步奔向內城方向。
*
烏鶴懨懨垂著眼。
一根斷裂的枯枝劃過他的側臉,帶起一溜血串。
“怪東西,你不會真的以為說自己行,自己就真行吧?”
“天真的蠢蛋。”
他緩緩抬眼,嘆了口氣。
“很不幸,愚蠢大概會傳染。我就是被你傳染的倒黴蛋。”
烏鶴望向那一尊巨狐真身,無神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了精光。
“咳咳咳!”
他鄭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學著那隻草精的樣子,可笑至極地大放厥詞:“我最聰明!我最厲害!我能行——我一定行!個死狐貍!來啊!看誰奪舍誰!神——降!”
一陣微風捲過戰場。
無事發生。
遮天蔽日的紅毛狐貍慢吞吞擰過腦袋,瞥下一眼。
它的長嘴彎成一個譏諷的弧度。
“倒反天罡!”
濯不再理會自己這個廢物化身。
雙眼一彎,黑熾的殺機浮入笑眼。
“是時候結束這場鬧劇了。”
額心絨毛分裂兩側,露出一枚散發金紅光芒的神紋印記。
金色是神紋。
紅色是靈獸食人之後留下的不可磨滅的證據。
一息之內,濯的力量再度暴增!
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對視一眼。
本就打不過,這下真完啦。
邪祟和靈獸都不修神魂,到了絕路也無法自爆神魂最後一搏。
它們只能戰到最後,流盡最後一滴血,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撕成碎片。
“拼了!”
嗷一聲怪叫,兩個怪東西迎著寒光凜凜的利爪飛身撲上。
“轟!”“砰!”
兩道深可見骨的裂傷斜斜劈中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它們一左一右倒飛出去,半天掙扎不起。
濯大步上前踩住猴子,揚起右爪。
只見那隻爪子竟化成了半人半狐的手爪,五指一震,蜷成鷹狀,轟然抓向猴子的心口。
這是要掏出它的心肝來!
“呀啊啊啊!”
狗尾巴草精目呲欲裂,情急之下從身後撲向巨狐,向它探出密密麻麻的枝條,自身卻空門大開。
濯的唇角彎起笑容:“蠢貨,你中計了。”
他陡然回身,兩隻半人半狐的手爪驀地一探,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了草精兩邊肋下!
只一發力,便可將這隻自投羅網的草精撕成兩半!
狗尾巴草精張牙舞爪的表情呆在臉上。
……要死了嗎?
猴子雙眼充血,奮力嘶吼掙扎:“吼啊啊啊!”
另一邊,烏鶴仍然在不停地重複。
“神降。”“神降。”“神、降!”
他的眼珠不知何時變得赤紅,唇色烏青,臉色白如金紙。
他一遍又一遍嘶聲重複。
“神!降!”
“咻咻咻咻——!”
巨狐正要動手擊殺草精,耳畔忽然響起一陣蒼蠅嗡嗡般的討嫌動靜。
數道劍氣朝它掠來,傷不到皮毛,卻著實很煩很吵。
它乜斜眼睛,瞥過去。
一隊修士御劍飛來,為首那個似乎有一點眼熟。
濯想起來了,天南城下秘境中,這個楊姓修士的師弟師妹變成了厲鬼,被杭壽梨杭老頭戳破,永遠留在了那裡。
它一時騰不出手處理這些“蒼蠅”,嗤一笑,惡劣地使了個鐵頭功,一頭撞過去。
御劍而來的修士們好似撞上了一座鐵山。
“砰——鐺鐺鐺!”
下了一地蒼蠅雨。
巨狐愉悅眯眸,提起後足,準備把他們一個一個踩爆漿。
“……嗯?”
動作忽一頓。
側邊另一個方向,不知何時竟然來了好大一群螻蟻。
他們是城中百姓。嘴裡小聲喊著號子,同心協力搬來了一根圓滾滾的金鑾柱。
巨狐一怔。
它頃刻意識到,這群送死修士竟然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掩護這群螻蟻。
“螻蟻”邊上,李雪客把鼓槌掄到冒煙,猛猛擊鼓,在他鼓聲加持下,百姓們箭步如飛,扛著巨柱如履平地。
“起——!!!”
眾人齊齊往前一送。
“呼嗡。”
巨柱脫手而出,在無數手掌上方劃過一道漂亮的弧。
它飛入戰場。
“啪!”
一隻巨大的毛手穩穩當當握住了這根巨柱。
當一隻猴子拿到了棍棒,它決計不再是一隻平凡的猴。
狐貍瞳孔微縮。
它不再理會地上那群掙扎著還想御劍的修士,兩條手臂筋肉暴起,撕向草精!
先殺草精,再殺猴!
“嗤。”
曾經被活活撕碎的恐懼和痛苦讓狗尾巴草精簌簌發抖。
它逼迫自己睜大雙眼,就算死,它也要死死纏住狐貍的爪子。
“嗤、嗤、嗤。”
它撐不住了,它就要碎成兩半了……
劇痛停在襲來前的最後一霎。
巨狐殺氣騰騰的眼睛突然變得死氣沉沉,撕扯草精的手爪卸去了力道。
它的左眼在說:好……累……啊……
它的右眼在說:不……想……動……
狗尾巴草精愣怔一瞬,比欣喜來得更快的是滂沱的熱淚。
“烏鶴!”它放聲大哭,“唔哇!是你!”
烏鶴疲憊至極的聲音從狐貍嘴裡冒出來——
“別廢話。動手!照眼戳!”
手握巨柱的猴子有如神助。
它“咦呀”一聲,拖著一條傷腿騰空而起,掌中鑾柱撥出了凌厲風聲。
“轟嗡——!”
驟縮的瞳孔裡映出一根急遽擴大的棍。
“噗哧。”
猴子浴血飛身,將掌中巨棍狠狠摜入巨狐眼球!
熱血飛濺,巨狐失控地痛叫出聲,身軀轟隆往後傾倒。
猴子單手緊握巨柱,飛身追上,一摜到底,殘暴攪勻它腦漿。
狐貍嘶聲慘叫,瞳孔亂顫,剩下一隻獨眼球不自覺胡亂轉動,光怪陸離的視野之中,零零碎碎,盡是螻蟻與草芥。
它竟被一群……螻蟻與草芥……合力……擊殺……
真是……倒反天罡……
“轟隆!”
巨獸跌落塵埃。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