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不會被放棄的同伴 配角的人生。
烏鶴是一個精力極低的人。
他總也睡不夠, 醒時懨懨沒精神,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致。
腦子裡總是有一個自己的聲音,拖聲拖氣, 有氣無力地不停重複:沒意思沒意思沒意思沒意思人為甚麼要活著活著好沒意思……
他走到哪,這個聲音跟到哪。
他倒是不嫌這個聲音煩,因為它就是他本身的一部分, 他也十分贊同。
人活著,真的好……沒……意……思……啊……(甚至沒有使用感嘆號的力氣)
每天一睜眼,就要面臨一堆麻煩事。
起床好累, 穿衣好累,洗漱好累, 抬手綁頭髮更是累上加累。
吃飯好累,走路好累,呼吸也累, 每次路過千丈懸木橋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他實在提不起那個“一蹦”的力氣。
他確信這種感覺無人能懂。
他身處人群, 總是格格不入,當然這也比較有利於他的臥底身份, 雖然做這個臥底也絕非他的本意。
他是邪道中人的遺孤, 或者說餘孽。
父母雙亡, 青雲宗的謝長老謝昀救了他, 把他帶回宗門,交給素問真人撫養長大。
謝長老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從來沒有要求他為邪道做過任何一件事情。
修士也好,臥底也罷, 他一向混水摸魚,得過且過。
玄木峰的長輩們說他很有天賦,心法聽一遍就懂, 煉丹教一遍就會,倘若勤奮一點一定大有作為,但他就是懶,軟綿綿的,提不起勁。
別人不懂他為甚麼這麼懶,他也不懂他們——難道他們活著都不需要花費力氣嗎?
就比如那個謝扶玉,成天活蹦亂跳,嗓門又大,吵得他腦子嗡嗡響,他沒力氣躲,只好放空自己。
後來謝昀出事,他看著謝扶玉像個傻子似的指望那個陸星沉,有點生氣,但心裡那點小火苗還沒騰起來,就像一根溼柴,蔫蔫滅了。
他看著謝昀躺在那裡,軟塌塌,沉甸甸,好像比他更累。
烏鶴不禁同病相憐。
於是他替謝昀養了心藥,也算是給自己找了點事做,每天活著多少有點奔頭——有那麼一件大的麻煩事在前頭吊著,起床穿衣那些小麻煩也會變得輕鬆點——他就是這麼古怪的一個人,不需要被理解。
再後來……
他莫名其妙跟著那群怪東西,幹了好多好多事。
混啊混的,混到如今。
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算個頭。
回憶掏空了烏鶴的精力。
他的目光變得呆滯,隨便往地上一坐,老僧入定,放空自己。
蹦蹦跳跳躥到前邊的狗尾巴草精猛然回頭。
它三步並兩步殺回來,二話不說用它的草杆子胳膊架起他,像個晾衣竿似的支著他往前走。
烏鶴懨懨瞥過一眼。
“都要決戰了,非得帶著我,不累嗎?打起來我也幫不上。”
他和它早就不一樣了,但是這個傢伙還是跟從前一樣,精力十足,又吵,總不肯放他一個人去過閒雲野鶴的日子。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草睫毛:“對哦,你個廢材。”
烏鶴:“……”
烏鶴懶得吵,直接上手,跟它打了一架。
它是破爛草精也好,變成了邪祟草精也罷,他和它打架,永遠五五開。
事實上如今的他怎麼可能是它的對手?
他停下腳步,望著這些傢伙的背影。
“看,我又掉隊了。”
“你們才是同伴,勉強跟上你們的腳步,讓我很心累。”
“喂,這一次,別再拉著我。”
甩著歪掉的狗尾巴走在前邊的狗尾巴草精身體微微一僵。
它應該是聽見了。
他能清晰看見那蓬毛茸茸的狗尾巴在輕微地顫抖。
他能想象出它咬著嘴巴,眼眶邊上草毛髮紅的樣子。
終於,它提起腳步,重重往前踏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它走向自己的同伴,走向人皇,走向猴王,走向屬於他們的壯麗戰場。
而他,只需要繼續混吃等死,過完自己配角的一生。
眼看自由在即,烏鶴難得有了幾分多餘的力氣。
他揚起手,衝著那一串夕陽下的背影揮了揮。
“江湖再……臥槽!!!”
*
狗尾巴草精緊緊咬著嘴巴往前走,眼淚大顆大顆撲簌簌往下掉。
猴子歪頭看了它一眼,難得沒出聲嘲笑它,裝沒看見,擰走了頭。
紙紮童子默默蹲在它的肩膀上,人小鬼大地嘆了口氣。
只有李雪客一臉懵:“咋回事?你沒打過那小子?被他打哭了?不至於啊,就他,那麼廢材,我讓他九根手指頭我也……”
“啪!”
紙紮童子把自己變成封條,封住了主人的狗嘴並且禁止他回頭看烏鶴。
李雪客:“唔唔?唔唔!”
小金烏用力揮了揮翅膀:“嗚嘰,嗚嘰。”
離開同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真的很難過!
夕陽適合別離,分明餘紅,徒留蕭瑟。
正當一眾人和非人沉浸在傷感之中,身後突然傳來了野象狂奔一般的動靜。
怪東西們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往後探頭——
只見烏鶴跑得大馬金刀手舞足蹈,歪向一邊的髮髻徹底被風吹散,一邊跑一邊揮舞著雙手叫得撕心裂肺。
“臥槽!臥槽啊!!!”
李雪客嚇得撕開了封條:“臥槽後面是有鬼追著吧!跑跑跑!”
狗尾巴草精瞪大雙眼,攥緊雙手,堅強地紮根原地:“讓我看看甚麼鬼敢追我們的人。”
眨眼之間烏鶴狂奔而至,一把薅住離他最近的狗尾巴草精,瞳孔地震,震聲——
“臥槽我不是人啊!!!”
怪東西們大眼瞪小眼:“?”
烏鶴深喘一口大氣:“快,神巫——”
*
“……臥槽!!!”
聖人濯瞳孔地震,“神巫沒死,懟我的那個‘鶴影空’居然是她!等等,傷了無離恨的那個邪魔,他是君不渡!君不渡!!!”
“要死啊!”
他震撼地扔下手裡的狐貍毛,目光劇烈閃爍。
“神、降。”
*
烏鶴說一半,忽然定住。
幾個怪東西面面相覷,一頭霧水:“你說啥?甚麼不是人,神巫又怎麼?”
烏鶴緩緩牽起唇角:“哦,沒甚麼,沒事跟你們開個玩笑,嚇著了吧?行,我走了,這次真走啦!”
他笑笑地轉身,負起手,腳步輕盈,漸行漸遠。
行出一程,手掌一晃。
掌心多了一把割藥草的小彎刀。
他抬起刀,對準自己的咽喉。
“是時候結束了,這段毫無意義的人生啊!”
鋒利的刀刃反射著夕陽紅,貼緊有氣無力跳動的頸脈。
滅殺了這具小化身,他得趕緊返回神山,把這個驚天大秘密告訴主神。
濯這樣想著,手卻遲遲沒動。
“……嗯?”
神降之後,他對化身有絕對的掌控,生殺予奪只在他一念之間。
可這身體還是不動。
一股深沉的疲憊感拖住了濯,將他淹沒。
累啊,好累啊。
好……累……啊……不……想……動……
好……沒……意……思……
濯:“……”
這小子是懶到連自裁都沒力氣?
他簡直氣笑。
定定神,手臂肌肉繃緊,強行揮刀——
“呃。”
又被拖住了。
他無語至極,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震。
這一次拖住他的不是骨骼裡漫出來的疲憊,而是……一蓬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
濯震撼回頭。
入目是一隻雙眼通紅的狗尾巴草精,它緊緊咬著嘴巴,兩綹溼透的草睫毛在臉上亂飄。
它拽住了他的手。
禁止自殺。
它狠狠盯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咬出話來:“烏鶴單單活著就已經很累很累了,他!才沒有力氣開甚麼狗屁玩笑!”
這一瞬間,聖人濯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裡面有個甚麼東西在重重一震。
“烏鶴!”狗尾巴草精控制不住情緒,才說兩句就喊成了哭腔,“讓你走,只是讓你一個人休息休息,養養精神力氣,我知道殺上神山那天你肯定會自己回來的!你就算再累,也不會丟下同伴!”
“我們都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一陣可怕的沉默。
忽然濯聽見自己發出虛弱疲倦的聲音:“你在,說甚麼,廢話。”
濯駭然——這並不是他在說話!
這是他的化身,怎麼可能忤逆他的意志?
狗尾巴草精用草枝將他“五花大綁”,一雙蠢到不行的眼睛深深望進他的眼底。
“我知道你很累,我來替你說話!你不是人,你是個化身,所以這個該死的聖人已經知道我們的秘密了!神巫和道祖的事,這個聖人都知道了!是不是這樣!”
濯皺緊眉頭。
這具疲倦到詭異的身軀拖累了他,他一旦想要強行控制它,神魂就被一起拖進泥沼,和這身軀一樣沉重到呼吸都艱難。
他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濯:“……草。”
這輩子都沒遇過這種糟心狀況。
狗尾巴草精的眼睛熠熠發出兇光。
“絕對,絕對不能讓他告密!烏鶴,你能不能帶我們找到這個該死的半神,把他幹掉!”
濯簡直氣到發笑。
“想得美……好。”
濯瞳孔顫動,真正感覺到一絲後背發涼。
他想要解除神降,卻被那股刻骨的疲憊感牢牢拖住,神魂彷彿被鐵水浸透,無休無止地往下沉墜。
濯無語:不是,這小子甚麼毛病。這也能活?
一輩子的力氣都省著用在這兒了是吧!
狗尾巴草精動作飛快,七手八腳把他捆成了一隻粽子,猴子化出真身,拔地而起,單手一抄,把粽子和同伴們抄進手心。
濯突然被一群怪東西包圍。
李雪客:“嘖嘖嘖,你這倒黴玩意兒!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老老實實做個廢材!”
濯麻木張嘴:“誰說不是。”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