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敵人都是甚麼東西 創世。
神光氾濫, 金階如瀑。
扶玉這個敵對勢力頭目就這樣大搖大擺走進了神庭的至高禁地。
創世殿高懸於神光之外,以漆黑夜幕為佈景,彷彿一粒冰冷而遙遠的恆星。
扶玉拾階而上, 餘光瞥過左右。
只見一座又一座黑沉的大殿伏趴在神光之中,金光掩映,隱約只能看見殿裡攢滿了東西, 彷彿潮水下方若隱若現的暗礁。
看不清。
她心念動時,手中的九衢塵驀然發作,爆出一道劍氣, 呼嘯著一掠而過,撕開神光。
視野陡然清晰。
扶玉不動聲色瞥過一眼。
看清殿中景象, 她瞳孔微微一緊,只覺渾身發冷,戰意熾沸——殿中那密密麻麻星羅棋佈的, 竟是數不清的聖修羅。
她曾經在一處古蹟裡見過泥塑的兵馬俑。
而在此地, 死寂不動的聖修羅,數目竟是那俑人的百倍、千倍、萬倍……修羅殿左右鋪排, 直到視界的盡頭。
劍氣引來了高處的窺探。
一瞬間扶玉感覺如芒在背, 她扯扯唇角, 朝著上方露出個無可奈何的苦笑。
“我也拿這神劍沒辦法啊……”
她試著給它下了道祝咒封印, 九衢塵不動了。
扶玉繼續提步往上,不再多看左右。
如今已經知道,所謂聖修羅都是受人操縱的活屍。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個主神竟然擁有了類似邪魔神的能力。
心念電轉間,扶玉走完了最後一級金階。
創世殿矗立眼前。
“轟——嗡——”
兩扇堪稱頂天立地的巨門在她面前緩緩分開。
扶玉握了握手中的劍, 提步,恭恭敬敬越過高至腿間的玉石門檻。
巨門在身後自行闔攏。
“轟——嗡——”
隱隱的悶震令人五臟發麻。
扶玉抬眸望向前方。
踏入殿中,彷彿進了另一處空間, 她身處一條青銅鑄就的蜿蜒通道,左右兩側是高闊的、望不見盡頭的巨壁,壁上浮刻栩栩如生,一具具神像頂天立地,難辨善惡。
扶玉微微挑眉,繼續往裡走。
她有種詭異的直覺——所經之處,巨壁上的“東西”都在注視她。
離開一程,陰冷的感覺消失了,彷彿巨人對穿行身下的螻蟻投來一眼凝視。
邪門。
這些神像實在太過巍峨,巨大到不像人族的造物。
扶玉一路穿行。
忽一霎,十丈寬的“逼仄”青銅通道走到盡頭,視野陡然開闊。
扶玉很難形容自己看見了甚麼。
她沒有控制表情,瞳孔收緊,瞠目結舌。
愣怔半晌,她如夢初醒,“慌忙”衝著前方神聖高闊的奇景低頭作揖:“見過主神。”
“過來吧。”一道縹緲柔和的嗓音降下。
扶玉嘗試著踏出一步。
她彷彿置身於時間與空間的盡頭,一片虛無之間,懸浮著一隻極盡璀璨的漩渦,看上一眼,心臟驚跳,本能戰慄——直覺告訴她,其中蘊藏的威能足以毀天滅地。
在它側旁,三道發光的身影巨若神靈,抬頭望不見頂,低頭望不見足。
竟如天地本身。
祂們單手掐訣,指尖渡出磅礴的力量,與那隻漩渦相連。
這三道身影通體透明,由內而外散發輝光,扶玉不動聲色上下觀察,不難看出祂們的形象是在仿造神話傳說之中的盤古、女媧與西王母。
這是想要創世不成?
扶玉定定神,踏前一步,雙手指尖挑起神劍九衢塵:“某不負所托,斬首神巫,帶回此物。”
三道神念落下,在劍上一轉。
驗明劍身,其中一人欣慰的聲音從至高處落下:“鶴影空,你做得很好。大業鑄成,天庭必有你一席之地。”
“多謝主神。”
扶玉的視線落向那一隻恐怖的、危危欲墜的漩渦。
她“隨口”問:“它看起來很危險,似乎快要爆了?”
看在鶴影空立了大功的份上,主神並沒有計較他的僭越,反而不吝賜教——“唯有毀滅,鑄就新生。”
扶玉:嘖。
她就知道這些傢伙一定不幹人事。
仰起頭,望向這三尊頂天立地的“神”。
在這個奇異的地界,他們似乎強大得不可思議。
一名主神問道:“你斬首神巫,可曾獲取她的記憶?”
扶玉微笑:“自然。關於她的一切,我都知道。主神只管問。”
那三道身影不自覺交換視線。
趁他們沉吟時,扶玉捏了捏劍柄,不動聲色示意自家死鬼交流。
冰冷強大的氣息渡入她腕脈,微微顫慄的感覺,宛如神交。
扶玉: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漩渦就是天道的缺損?
君不渡:沒有猜錯。
扶玉:如果我們直接上,會不會把天道打崩?
君不渡:天道不會,世間會。
扶玉:……所以不能硬來,得從內部突破。
沉吟一瞬。
扶玉:我需要看得更清楚。
君不渡:靈通九流,燭照幽微——洞明。
扶玉:???
不是,她是祝師還是他是祝師?他怎麼這麼熟練?
恍惚間,她後知後覺想起他總是孤獨一個行走在那一界,穿著帝巫長袍,戴著帝巫面具,族人叫他大巫。
在沒有她的生命裡,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樣子。
扶玉突然心悸。
下一刻,洞明祝生效,轟隆一聲炸飛了她腦海裡紛紛揚揚的一場桃花雨。
有了洞明加持,她的視線凌厲剝開了眼前一切神聖莊嚴,袒露出其下隱藏的猙獰真容。
扶玉:“……”
這哪裡是三尊神明之身。
分明是三坨醜陋骯髒腐臭的大肉。
在他們身下牽連著無數密密麻麻的灰黑絲線,每一縷都帶著腥羶的氣息,自神山之下牽引而來。
他們伏趴在山巔,吸取整個世間的生機和血液,再將自己的觸手探入天道缺損,似乎是要取代奪舍。
扶玉本能回首望向來時路。
那一座座彷彿活著的偽神像,正是他們奪取天道之力的實體顯化。
扶玉眉尾微挑。
敢情這裡整個空間,都是他們自身的一部分。
她就好像身處他們臟腑之中,周遭都是蠕動的胃腸血肉。
噫~
一名主神沉沉發問:“神巫轉世之後,可曾為君不渡招魂?”
扶玉循聲望去。
剝離了神聖輝光,她看清了這位主神的真容——爛肉之下是一張熟人的臉。
雲朵兒的親兄長雲遊兒,也就是如今的主神之一,雲山亂。
雲山亂周身遊走著一抹陰冷青黑的氣息,十足詭異,與他本身融為一體。
扶玉不動聲色研判著他,並不耽誤回話:“不曾。”
“哦?”雲山亂三人顯然流露出欣喜,“如此甚好,再無人能阻我大業!”
扶玉一聽就不高興了。
怎麼,他們就只怕君不渡,不怕她?
她冷笑道:“神巫弄死你們也不是一定非要找君不渡幫忙。哦——”她補充,“神巫說的。”
整個空間滯了下。
雲山亂左側,秋淺月盈盈笑出聲:“她太過狂妄,正是取死之道呀。”
另一個面孔陌生的主神很不耐煩地催促:“既然再無外患,那便速速完成大業!”
扶玉望向他,只見這個傢伙兩隻手上湊不齊五根手指——這便是萬仙盟一戰時撕開空間投放聖修羅的那一位,被君不渡燒了手。
第三個主神,無離恨。
一個在當年籍籍無名之輩。
扶玉佯裝不知,故意往痛處戳:“有外患啊主神,你們難道沒有收到訊息,我神庭大軍遭遇邪魔大軍,兵敗如山潰不成軍連滾帶爬——還有那個魔王,輕易便屠我聖修羅團,你們忘了不成?”
整個空間悶悶一顫,彷彿不可名狀的巨獸粗重喘息。
秋淺月笑笑地安撫無離恨:“無妨,邪魔也好,邪道也罷,那都不足為慮。這世上只要沒有劍主神巫,我大業無人能阻。即便是劍主神巫此刻復活,恐怕也只能成為歷史大潮之下的沙礫罷了。”
雲山亂亦道:“十三重天有我萬萬聖修羅,無人能破。”
無離恨冷笑:“憑他是誰,還能插上翅膀飛進這裡不成?”
扶玉微笑。
那可真是既有意外又有驚喜了。
:)
秋淺月望向扶玉,溫柔笑道:“鶴影空,大業最後一步,還需要藉助你的祝術,望你能夠全力以赴呀。”
扶玉答應得痛快:“定不辱命。”
秋淺月:“你要輔助我們,給全天下的人……造一場美夢。於美夢之中,心甘情願走進那個永恆的夜。”
扶玉從善如流:“我定會好好給你們造夢。”
*
這世間總是不乏大水衝了龍王廟的事。
一個遊戲人間、口無遮攔的女修士多飲了幾杯酒,與酒友高談闊論,說起聖女之死,言辭之間頗為不敬,說了許多犯禁的話。
轉眼就被有心人聽去,密告神庭。
酒局還未過半,“造謠”的女修士就被團團包圍。
她醉眼朦朧望著這些殺氣騰騰的神庭修士,不禁氣笑:“睜大你們狗眼看看我是誰呢?”
她便是聖人濯的那個化身,在天南城秘境曾被扶玉識破,又被鬱笑和李雪客摁著揍過幾頓。
可惜神庭才不管她是誰。
上頭有令,防民之口,聲音要大,手段要狠——能不讓她說話,絕不讓她說話!
於是一場鏖戰,倒黴的化身被自己人亂刀斬殺。
濯從神山飛奔而至,只慘兮兮地撈回幾根狐貍毛。
他呆滯片刻,心中忽一動。
當初意外多分出了一個小化身。
彼時他剛滅了一對邪道夫婦,吃了他們的小孩,見有人來,隨手把小化身往沾血的襁褓裡面一塞,充作人家的孩子。
他行事,總是這麼惡趣味。
如今女化身不慎沒了,靈覺一動,他感應到了那個失聯多年的小化身。
“咦……喲?”
“……臥槽!!!”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