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是人是鬼假假真真 殺鬼。
床上一個老神棍, 床下一個老神棍。
扶玉用力把自己的魂魄從頭頂上方拽回來,塞回身體裡。
她蹲在床邊,木然問:“那怎麼辦?”
床下的老神棍伸出一根乾瘦如雞爪的手指, 點了點屋中的木桌。扶玉轉頭望去,看見桌角邊上露出一個菜刀柄。
老神棍悄聲告訴她:“趁鬼睡覺,給它一刀!剁下腦袋它就死了!快點去!”
扶玉低頭看了看自己。
夢裡的她只是個小孩兒, 她望向自己的手——小小一隻。
剁腦袋怕是有點困難。
忽然扶玉感到後背發冷。
她驚覺屋子裡不知道甚麼時候靜了下來,老神棍的鼾聲消失了。
扶玉頭皮一麻,屏住呼吸偏頭往上看。
魂魄“吱”一聲又被嚇飛。
只見床沿邊上垂落一蓬乾枯的頭髮, 頭髮叢裡,探出老神棍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她陰惻惻問:“你在幹嘛?”
床底下的老神棍嚇得直翻白眼, 拼命打手勢示意扶玉別暴露。
扶玉僵硬地直起身:“腳崴了。”
床上的老神棍直勾勾盯著她,目光古怪,陌生而瘮人。
扶玉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渾身冒冷汗。
終於, 老神棍收回鷹隼般陰鷙的眼神, 惡聲道:“滾上來睡!”
扶玉:“哦。”
她爬上床,小心地躺在這個猛鬼般的老神棍身邊。
閉眼沒多久, 直覺瘋狂敲警鐘。
她不需要睜眼也知道自己被一道陰冷的視線盯著。
“你在裝睡?”身邊傳來老神棍不懷好意的聲音, “真睡著了眼珠子還能亂動?”
扶玉根本不上當。
她並沒有定住眼珠, 只微微動了下耳朵尖, 然後繼續轉動雙眼。
過了一會兒,注視消失了,老神棍“砰嗵”一聲仰倒回去,拉起被子矇住頭。
扶玉嘗試脫離夢境, 脫不出。
身邊一個老神棍,床底下一個老神棍,這種感覺實在令人如芒在背, 躺不安穩。
僵了一夜,扶玉起床的時候全身痠疼,神思混沌。
她迷迷糊糊跟著老神棍下床、漱口,抬眼看天,日上三竿。
該出攤了。
老神棍罵罵咧咧扛著吃飯家伙出門,到門邊,忽然頓住腳步,擰過頭來,目光陰森森盯著扶玉。
扶玉正跟在她身後往外走,冷不丁撞上一把硬骨頭。
一個激靈醒過神,小心抬眼望向這個很不對勁的老神棍。
老神棍忽地扯了扯嘴角:“怎麼,你想出去?”
扶玉連忙搖頭,露出討好的笑容:“我是來送你!開張大吉!大吉大利!”
老神棍眯著眼盯了盯她,似笑非笑地哼一聲,砰地摔上門,“咣嚓”落下一把鏽銅鎖,把扶玉反鎖在屋子裡。
腳步聲漸漸遠離。
扶玉吐一口長氣,遊魂一般轉過身,差點又撞上一個人。
“嘶——”
床底下的老神棍不知甚麼時候摸了出來,像根竹竿似的杵在她身後。
“沒用的東西!”老神棍罵道,“這麼點小事也做不好!讓你一刀殺了它,你混吃等死呢?”
扶玉無奈:“她一直盯著我啊,我沒暴露已經很不容易了。”
老神棍悻悻哼一聲,一屁股坐到桌邊,蹺起二郎腿,很不耐煩地抬手敲桌:“瞎耽誤事!”
扶玉:“你力氣大,自己怎麼不殺?”
老神棍更氣了:“我能殺還用得著你——滾滾滾出去!見著你就煩!”
扶玉望天:“門被反鎖了,滾不出去。”
老神棍暴跳如雷,又氣又慫。
因為這個傢伙也有了害怕的東西,扶玉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不怎麼怕她了。
扶玉問:“這是怎麼回事?”
老神棍懶得說話,鼻孔哼一聲,趿著破洞的布鞋摸到床邊,倒頭就睡。
不多時鼾聲大作。
扶玉懂:夜裡怕打呼嚕吵醒了床上那個,沒敢睡。
沉吟片刻,摸到窗邊,揭開黑布氈子把手從欞縫探出去,摸到插銷,撥開,推窗跳走——趁老神棍出攤溜出去玩對於扶玉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破爛四合院裡住著八戶人家,都是賃屋的租客。
“小富裕,你小孩家家,今兒可不敢亂跑!”
出屋倒水的鄰居馬大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抬手攔她。
扶玉八百年沒聽過自己的綽號了。
“唔。”她乖乖站住,問,“城裡這是怎麼啦?”
馬大娘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壓低了音量:“鬧鬼呢!朝廷說那是‘非人’,可不就是鬧鬼!”
扶玉一臉好奇,眨巴著眼:“大娘你給我說說。”
“好吧。”馬大娘閒著也閒著,往天井旁邊磕磕巴巴的破石階上一坐,招呼扶玉到她身邊坐下,說道,“那鬼,可瘮人!”
扶玉:“嗯嗯!”
馬大娘:“被纏上,它會跟著你回家,變成你的樣子!”
扶玉驚恐:“啊!然後呢然後呢?”
馬大娘難得遇到這樣捧場的聽眾,只覺身心舒暢,講得愈發繪聲繪色:“然後那可就更恐怖了,它會哄騙你的家人,讓你的家人把它錯認作你,你猜猜接下來要發生甚麼事?”
扶玉駭然搖頭:“我猜不到,大娘快快告訴我!”
馬大娘舉起三根手指頭:“三天!只要三天!如果三天之內,最親的家人沒能成功幹掉它,那麼它就會徹底取代你!把你奪舍掉!”
扶玉:“那不能自己跟它拼了嗎?”
馬大娘搖頭:“不得行不得行,被取代的人如果和它照面,會痛得要死要活的喲!沒等殺它,自己就能痛死!”
扶玉又問:“不能找外人幫忙嗎?”
馬大娘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更不能!更不能!”
扶玉生無可戀點點頭。
馬大娘輕拍她腦袋:“所以這些日子就別出門了,啊!”
扶玉乖巧點頭。
夕陽西下,出攤的“老神棍”回來了。
遠遠見她靠近四合院,扶玉趕緊翻窗回屋,搖醒床上的老神棍,讓她藏回床底下。
“咣啷。”
鏽銅鎖被開啟。
“嘎——吱——”
扶玉鑽進熱烘烘的被窩,裝出一副才睡醒的樣子,迷迷瞪瞪下床迎接老神棍回家。
到了近前,對方詭異陰冷的視線讓扶玉頭皮微麻。
熟悉的臉上呈現出陌生而古怪的表情是真瘮人,遠比血糊淋拉或是青面獠牙更恐怖。
扶玉抬眉笑:“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對方沉沉盯她一眼,越過她,大步走到桌邊,把手裡的油紙包往桌面上一拍:“滾過來吃!”
扶玉乖巧上前。
看著滲出油漬的黃紙,扶玉不自覺驚歎出聲:“肉包子?!”
在夢裡度過了一整日,扶玉已是飢腸轆轆,她揭開油紙,低頭望去。
“嘶……”
瞳孔震動,呼吸隱顫。
一隻油炸耗子。
帶毛。
扶玉無語至極,腹誹不已:‘你們非人,難道不是應該矇騙我,讓我誤以為你是真人嗎?你倒是走點心啊!’
感覺到頭頂上方陰沉沉的視線,扶玉壓力甚大。
“怎麼不吃?”老神棍陰惻惻的聲音飄進耳朵眼,“你還挑揀上了?”
“……”
扶玉擠出笑臉,“馬大娘給了我兩個饢餅,非要看著我吃完才放我走,飽了,嗝兒。”
老神棍眯了眯細長的眼,高聳的顴骨陰影投在臉頰上,看不清表情:“真不吃?那我吃了?”
扶玉點頭:“嗯嗯!”
老神棍冷笑一聲,抓起油炸耗子塞進嘴裡。
“咔嚓!咔嚓!”
大吃大嚼,又脆又酥。
扶玉愕然張大嘴巴:“……”
原來是個假耗子——面捏的。
是夜。
扶玉聽見自己的肚腸在打鳴。
身邊那道陰冷的目光存在感十足,想忽略都難。
她裝睡,對方竟然陰惻惻貼著耳朵喊她:“還睡得著呢,小拖油瓶?”
扶玉:“……”
捱到天明,扶玉感覺魂沒了一半。
那個傢伙終於出攤去了。
扶玉眼神空洞地望著蛀蝕的黑木頂梁,老神棍從床底下爬出來,叉腰站床邊,居高臨下瞪她:“你怎麼回事!怎麼也不給我省口吃的!你想餓死老孃?!”
扶玉有氣無力:“我也沒吃啊。”
老神棍瞪眼:“你不是有饢餅還有肉包子!”
扶玉心累,不想說話。
半晌,幽幽道:“行,今天她帶回晚飯,都留你吃。”
老神棍哼道:“這還差不多。”
扶玉翻窗出屋,落地時雙腿軟得好似兩根熟麵條。
馬大娘屋裡也沒東西吃——她也得等男人下工帶吃的回。
扶玉幽幽托腮:“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
馬大娘噗哧笑出聲:“快了快了,聽說過上些日子就會有修士來。”
扶玉:“……”
她可能沒那麼多日子。
“哎對了,”馬大娘笑,“昨兒聽我家漢子說,老神棍竟然沒擺攤,跑城郊神隍廟去了,多嘴問她一聲,她那張臉臭得很喲!”
扶玉點頭,陰陽怪氣:“她逮耗子呢。”
馬大娘擺手:“你也說說她,讓她沒事別瞎轉悠!不要仗著命硬百無禁忌的,夜路走多,當心撞鬼!”
扶玉望天:“我哪敢說她。”
馬大娘噗噗笑。
“啊對了!”扶玉雙眼一抬,“老神棍讓馬大伯給她帶一罈子城東那邊的高粱酒,她出十文跑腿錢。”
馬大娘點頭:“行行行,不用甚麼跑腿錢,明兒給她帶!”
夕陽西沉。
老神棍鑽回床底下,另一個老神棍推門進來。
扶玉頭暈眼花:“回來啦?”
沉黑的影子靠近她,籠罩在她身上,目光落下,有如實質,叫人呼吸不暢。
“啪。”
一個硬梆梆的饢餅被摔到桌上:“吃!”
扶玉驚奇:‘今天居然做人了!’
她撿起饢餅,不動聲色掰了掰,嗅了嗅。
“嘎!”對方重重落坐,身下椅子腿一晃,發出鈍沉的摩擦聲。
鷹隼般的視線一瞬不瞬盯著扶玉。
扶玉把饢餅放進嘴裡,小口咬下,嚼了嚼。
是正常的餅子。
於是扶玉開始狼吞虎嚥。
對方陰陽怪氣道:“喲,怎麼回事,老馬今兒又不捨得餵飽你?”
扶玉被她古怪的眼神盯得如芒在背。
“哦,”扶玉鎮定轉移話題,“馬大娘說,明日要送我們一罈燒酒。”
對方保持一個似笑非笑的怪異表情,大半天一動不動。
扶玉等得頭皮發麻。
“好啊。”對方忽地陰惻惻笑開,“明兒我帶點燒鴨回來,你也陪我喝兩盅。”
扶玉:“……哦。”
果真是活見鬼!
老神棍還能讓她一個小屁孩飲酒?
燒鴨,那更是想都別想。
*
晃眼便到了第三日。
扶玉從袖子裡摸出自己省下的小半塊饢餅,遞給從床底下爬出來的老神棍。
“今晚等她喝醉,就動手!”
老神棍捏著餅子,恨恨道:“給我下手利落點!敢惹老孃,算它踢到鐵板了!”
扶玉同仇敵愾:“嗯!”
她抱起菜刀,坐到灶邊石上用力磨。
噌噌!噌噌噌!
老神棍蹺著腿笑:“就這鬼玩意兒也想裝老孃?像不了一點!”
扶玉點頭:“嗯嗯!”
腦海裡掠過“老神棍”陰森的、不懷好意的、詭異古怪的種種舉動。
扶玉笑。
這能是真人除非見鬼。
“今晚殺鬼!”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