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母女同心其力斷金 準備好迎接反噬了嗎……
“嘎——吱——”
木門被推開。
夕陽的餘暉下, 老神棍揹著卦攤子的剪影像極了一個惡神——喜歡生吃小鬼的那一種。
扶玉乖巧迎上前,搭一把手,接過對方解下來的吃飯家伙, 輕輕放到門背後。
她把手指探進破木架子裡,不動聲色一摸。
黃紙、硃砂、禿杆子筆、銅錢龜殼,一樣也沒動過。
這個傢伙天天裝模作樣出門去, 其實根本沒擺攤。
“啪!”
一個沉甸甸、油汪汪的東西被擲到木桌上。
扶玉扭頭一看,只見老神棍嘎一聲推開椅子,蹺腳坐桌邊, 左一下右一下拆開油紙包,烤鴨的香氣頓時佔領了整間屋。
“篤篤。”
有人叩了叩門。
扶玉趕緊搶上前, 拉開門,來的果然是鄰居馬大娘,手裡抱著一罈子高粱燒。
“謝謝大娘!”
扶玉生怕馬大娘說漏嘴, 搶過燒酒, 拱著腦袋把對方往外擠。
“哎喲,開葷呢!”馬大娘笑了, “今兒這是過年了?”
老神棍正在大嚼烤鴨, 壓根不理人。
馬大娘也不惱, 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往外走, 一邊回頭交待,“錢不著急給,月底前都行。”
扶玉兩腮一麻,急忙摔上門, 恨不得把這句話一併給關到門外去——她騙“老神棍”說酒是馬大娘送的。
深吸氣,定定神,轉過身。
幸好那個傢伙忙著大吃特吃, 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扶玉膽戰心驚抱著酒罈子坐到桌邊。
老神棍左手抓著鴨腿啃,右手伸過來,單手拎走酒罈子,往身前一供,眯著眼,湊上去看。
“喲,還有紅封呢。”
扶玉乾笑:“呵呵,整壇的。”
老神棍斜睨她一眼:“送的?”
扶玉硬著頭皮斬釘截鐵:“嗯,送的!”
對方視線幽幽在她臉上一轉,扔開手裡啃一半的鴨腿骨,抓過黑乎乎的桌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那隻鴨腿並沒有啃得很乾淨,軟骨上連著碎肉。
見扶玉盯著它,老神棍陰惻惻地:“賞給你了?”
扶玉連忙搖頭。
老神棍目光更加陰沉,滿懷探究:“你敢嫌棄老孃口水?”
扶玉無奈:“等會兒肉全吃完了,你又要撿骨頭起來啃,誇它是寶貝。”
對方盯著她,半晌一動不動。
“算你有點眼力見!”
老神棍起身,取來禿毛鶴筆,再弄了點臭烘烘的劣墨。
照習俗,有紅封的酒罈子,開壇之前都要先題幾個字,寫句大吉大利的漂亮話。
老神棍哈一口氣,把筆尖放進嘴裡舔了舔,化化開,然後沾了點劣質墨,就著那酒罈子的弧線輕飄飄往紅貼紙上寫字。
扶玉目光落在她手上。
寫字,用的是右手。
扶玉用自己的小短手托住腮幫子,眼睛不眨地看。
老神棍畫符一向慣用左手。
這還是扶玉第一次看見老神棍一本正經地寫字——用右手。
這一下似乎更是證據確鑿了。
那個和老神棍長得一模一樣,做菜味道也一模一樣的趙秀龍,都是用左手寫字的。
扶玉盯著那一串蚯蚓似的彎曲字樣看了半天,沒看懂寫的甚麼東西。
老神棍得意洋洋:“不懂了吧?學著點,這是‘家財萬貫’!”
扶玉:“……”
這傢伙真當她不識字。
題了字,老神棍把筆一扔,揚手拍開封泥,給扶玉倒了一碗酒。
“喝!”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誰家好人能給幾歲的小孩子烈酒喝?
老神棍陰沉沉把眼一瞪:“喝!”
扶玉嘀嘀咕咕細碎唸叨:“你是真不把我當人啊……”
老神棍:“嘰裡咕嚕甚麼呢,叫你喝,你就喝!”
扶玉:“好吧好吧。”
她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熱辣“轟”一聲上頭,扶玉感覺自己的臉被蒸熟了,眼淚不自覺往外冒。
老神棍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地拍桌:“來來來,快唱個歌來聽聽!”
扶玉目光幽怨。
“溫老財家的酒釀丸子,哈哈哈哈!”老神棍仰頭幹了一碗,拍腿大笑,“哈哈哈哈!”
扶玉嘆了口氣,張開嘴,五音不全地唱:“酒釀~丸子……酒~釀丸子……”
老神棍笑得喘不上氣,拎起酒罈子咕咚咕咚對嘴喝。
一罈酒,晃眼沒一半。
只見她顴骨飛紅,兩眼精湛湛放光,打個酒嗝,豎起一根雞爪般的瘦指頭,指指點點道:“酒壯、慫人膽!”
扶玉捂著火辣辣的胃腸,點頭。
“對。”她生無可戀地嘀咕,“替你報仇那天,我幹了好大一海碗燒刀子,一邊殺人,一邊唱歌。”
君不渡能把“起來,扶玉起來”學成那個鬼樣子,就因為她是唱的——她發起酒瘋來,不是文瘋也不是武瘋,是戲瘋。
老神棍幹掉了酒罈子裡最後一滴酒。
她反手拎起罈子,用力朝下晃了好幾晃。
真沒了,一滴都沒了。
老神棍哈哈大笑,把酒罈子往地上一擲——譁啷啷!
碎成十八瓣。
四道目光一齊落向滿地碎片,停頓一瞬。
老神棍起身,踩著這些或尖銳或鈍重的碎片,搖搖晃晃在屋裡走來走去,先是醉醺醺摸了摸自己的吃飯家伙,掏出硃砂與乾柴般的符枝,塞進懷裡,滿意地拍了拍。
然後她走向破木床,“嘭”一聲摔下去,震得木板亂顫,宛如往床上扔了一頭死沉死沉的、殺好的豬。
睡死過去之前,她不忘拽高被子,矇住頭。
扶玉嘆氣。
半晌,她走上前,隔著被子推了推這具乾瘦如柴的身軀。
沒反應。
扶玉耐心等待片刻,再推了推,依舊不動。
她拍拍手:“睡死了,出來吧。”
床底下窸窸窣窣鑽出另一個老神棍。
滿屋酒氣燻得老神棍臉膛發紅,她興奮到兩眼發光:“可以可以,快動手!”
扶玉用力點點頭,從床邊抽出事先藏好的菜刀。
“你來我來?”她揮著菜刀比劃了下,“我怕我力氣不夠大。反正她不會醒了,要不你來?”
老神棍:“速度動手!別磨嘰!”
扶玉:“哦。”
她踮腳湊上前,隔著被子摸了摸腦袋位置,然後瞄了瞄凹下去的脖子,雙手把菜刀掄過頭頂,對準,跳起來,猛猛斬下去!
“錚——嚓!”
隔著薄被,枯瘦的骨頭斷裂的聲音好似劈了截乾柴。
菜刀一頭卡進酥朽的床板材,片刻,被面上緩緩洇出點不甚分明的硃紅色。
扶玉回頭望向老神棍:“應該死了吧?”
老神棍眯著眼,唇角掛著一絲心不在焉的微笑:“破綻那麼多,你不死誰死?”
扶玉點頭:“嗯,對!”
她酒意上頭,沒去補刀,而是掰著指頭數,“半夜盯著我不睡覺,不好好擺攤騙錢,拿假老鼠嚇我,還讓我喝酒——她不是鬼,難道我是?”
“哦對了,她還用右手寫字。”扶玉嘿嘿笑,“老神棍明明是左撇子!”
她得意地望向身邊的老神棍,一雙醉得亮晶晶的眼睛裡清楚地寫著“快誇我”三個字。
老神棍從善如流:“真聰明!”
扶玉被誇得飄飄欲仙,一時忘情,竟敢指使起了老神棍:“你開啟被子看看,要是沒死透我再補刀!”
老神棍也不惱,眼底的笑意不斷擴大,傾身上前,單手拽著被褥,閒閒一扯。
變故就在此刻發生!
只見被子下面死豬般的身軀忽然敏銳如猿猴,猛猛往上一躥,驟然反撲——從來不洗的被子帶著股濃濃的酸汗味,兜頭蓋臉罩住了床邊這個老神棍。
這個老神棍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身軀忽一緊。
床上本該死去的人竟然猛地暴起,一雙瘦長的胳膊隔著被子用力箍住了她。
“沒死?!”
後心忽一涼,一痛。
就在她愣神的瞬間,身後的扶玉已經陰惻惻發起了攻擊。
銳物入肉的撕裂劇痛襲來。
酒罈碎片。
兩個老神棍同時發出慘叫。
一個不能與“非人”照面——隔著被子也算照面。
另一個被扶玉連捅數下,猛然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
“怎麼可能?!”
她確定自己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扶玉究竟是怎麼識破的?!
她怪叫著反擊。
扶玉畢竟力氣小,雖然一下下照著要害扎,但短短几息並不能取鬼物性命。
只見這鬼物胳膊往後一拗,關節後折,以人類根本無法做到的角度彎折,反手噌一下拔出了身上的碎片。
鬼物眸底發紅,舉起血淋淋的碎片刺向扶玉。
真正的老神棍發出母獸般的嚎叫,手腳並用纏上來,一邊痛得失聲怪叫,一邊命令扶玉:“拿刀!”
無需她提醒,扶玉早已默契地錯身而過,錚一聲用力拔出嵌在床板上的菜刀。
方才斬斷的正是一截乾柴,而抹在被子上的是老神棍畫符用的硃砂。
那鬼物傷不到扶玉,只好用手裡的碎片去扎老神棍。
鮮血一串一串滋出,兩個一模一樣的身軀隔著被子在床榻上翻滾撲騰,往死裡互掐。
扶玉舉刀,一時無從下手。
她冷靜地開口:“我早就說了,這麼古怪的老神棍,能是真人,除非見鬼。我都跟你攤牌了,你還能上當啊?”
鬼物的動作不自覺一滯。
扶玉笑:“老神棍做那麼多奇怪的事情,很顯然是因為一開始的時候她把我當成了鬼——那麼問題來了,如果她是鬼,又怎麼可能以為我是鬼?”
“這三天裡,我和老神棍彼此試探、確認、聯合,你居然一無所知。”
頓了頓,扶玉低低笑出聲來,“誰給你自信能勝過我們母女……鶴、影、空。”
一瞬間鬼物呼吸凝固。
老神棍抓住機會,慘叫著翻身壓下。
扶玉默契十足,揮刀而下,一刀斬落鬼物右臂。
“啊啊啊啊啊——不可能!怎麼可能!”
趁它病,要它命,老神棍紅著眼珠,一邊慘叫,一邊把自己雞爪似的瘦硬手指深深摳進這鬼物噴血的傷口。
鬼物痛到仰天吐舌。
扶玉掄刀又斬。
“夢殺失敗,準備好迎接反噬了嗎?”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