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9章 真不知情假不知情 潤物細無聲。

2026-03-27 作者:青花燃

第119章 真不知情假不知情 潤物細無聲。

扶玉閒閒坐在窗臺。

她很沒正經地蹺著二郎腿, 手肘搭在膝上,歪著身,手背懶洋洋託在腮邊。

算一算時間, 那具屍體在井底差不多泡了小十年。

扶玉屈指輕叩窗欞。

她笑笑地對屋中驚魂未定的賀蘭蘊儀說道:“看不出來你年輕時候還有一點人性。”

做了壞事好歹還能知道錯、知道怕。

到後來禍亂百姓背叛師門的時候,此人已經徹底蛻變為“正義的化身”。

“孩子啊,”秋淺月眉心輕蹙, 愁道,“母親是真的很為你著急呀,身為賀蘭家主的嫡女, 你及笄之後,修為竟然不進反退……再這麼下去, 你會失去繼承人資格的呀。”

賀蘭蘊儀身軀一顫,連忙從秋淺月懷裡掙出來,急道:“母親, 我一定可以的, 我一定可以!只是近來總是做噩夢而已,我可以克服, 真的真的!”

“唉……”秋淺月幽幽長嘆, “母親當然願意相信你, 可你修為久久不動, 你父親對你已經十分失望了。”

賀蘭蘊儀咬住下唇,眸光劇烈地閃爍。

秋淺月道:“他已經第二次動了念頭,想要在善堂裡面挑幾個天資好的培養培養,蘊儀, 母親真替你擔心呀。”

賀蘭蘊儀急得眼眸發紅,失聲叫道:“母親!”

秋淺月嘆息:“去見見你父親吧,好好陪他說說話, 啊。”

賀蘭蘊儀咬唇半晌,默默點頭。

扶玉跟在她身後離開繡樓,前往賀蘭循居住。

白日裡,蓮池金光粼粼,荷葉如碧玉,時而水花濺起,蓮盤裡滾動數滴晶瑩。

蓮葉之下,金紅憨胖的錦鯉游來游去。

賀蘭蘊儀無心逗弄,快步越過魚池,穿過長廊與小花園。

豔麗的芍藥在陽光下盛放。

花枝招展,風過不動。

扶玉心念一動,抬起手指,衝著芍藥下方的花土挑了挑。

“撲簌!”

泥土鬆動,一樣異物探了出來。

賀蘭蘊儀循聲望去,看見一截……人的指骨。

她猛然別開頭,加快腳步,穿過雕樑畫棟的側廊,疾步來到主屋長簷下。

扶玉:嘖。

手指晃了晃,白骨沉回泥下,花土覆落。

她悠然踏進正屋。

只見賀蘭蘊儀端正行過禮,跪坐在賀蘭循下方,聆聽他的教誨。

賀蘭循皺著眉,指指點點道:“你跟你母親出門撿人的時候悠著點,別甚麼亂七八糟的都往回帶!淨給我添麻煩!”

賀蘭蘊儀頷首應是。

賀蘭循冷笑:“同情這個同情那個,也不看看帶回些甚麼人,沒規矩沒教養!甚麼青樓的,討飯的,往後都不要帶回來!”

賀蘭蘊儀乖乖應是。

“還有,”賀蘭循伸出一根手指晃悠,眯眼道,“多留意那些根骨好的修煉苗子。”

賀蘭蘊儀微微一驚,抿唇點頭:“是。”

屏風背後忽然繞出來一個頭發芳香的小女孩,她張開雙臂,撲到賀蘭循的腿上,仰起臉來甜甜地喚他:“父親!”

然後她看見了賀蘭蘊儀,衝著她綻開笑容:“姐姐!”

賀蘭蘊儀掐住手掌,敷衍點點頭。

“回去修煉吧,”賀蘭循很不耐煩地揮手攆人,“上點心,你都多久沒長進了。”

賀蘭蘊儀咬唇:“是。”

她瞥了小女孩一眼,垂首離開父親的大屋。

途經芍藥叢時,本能望向那一處出現異物的地方。

花土已經覆得平平整整。

*

賀蘭蘊儀強撐著姿態回到秋淺月身邊,委屈道:“母親,父親把善院裡的那些帶在身邊,他真的打算培養別人?”

危機感令她坐立不安。

秋淺月安慰她:“不管怎麼說,你現在也還是賀蘭世家的繼承人呀。”

賀蘭蘊儀並沒有得到安慰,現在二字,反倒更讓她焦灼地咬緊了嘴唇。

現在?那將來呢?

秋淺月溫柔道:“孩子啊,只要你能儘快擺脫噩夢,專注修行,母親相信你一定會成為世間最閃閃發光的人呀。那樣的話,沒有人可以搶走你擁有的一切。”

“母親,你說得對。”賀蘭蘊儀孺慕地望著她。

秋淺月抬手輕撫她的發頂,偏頭,俏皮地說道:“千萬要相信自己呀,你一定可以戰勝那個噩夢的!”

“可是母親……”賀蘭蘊儀眼眶裡湧出淚水,“噩夢裡的鬼,她好髒,好臭,好可怕,她一直纏著我……”她咬唇踟躕,半真半假的問,“世上有那麼多人在髒臭的泥潭裡掙扎,我卻錦衣玉食,母親,那個鬼,她是不是在恨我為甚麼可以過得這麼好?我是不是不應該過得這麼好?”

秋淺月垂眸,眼角輕輕掠過一道光。

她驀地揚起臉來,衝著女兒露出燦爛的笑臉:“小笨蛋!當然不是這樣呀!”

她用上很大力氣來安慰女兒,語氣甚至有幾分誇張,“你可是最尊貴,最美好的世家嫡女,你是正義善良的化身,你怎麼可能會有錯?誰與你作對,錯的一定就是她,倘若整個世界都要與你作對,那錯的一定就是這個世界啊!”

賀蘭蘊儀微微張大了嘴巴,眼神一下一下劇烈閃動。

她恍惚失神:“是這樣嗎……是她想要把我拉進泥潭裡去,變得和她一樣,我才不要和她一樣……她好惡毒啊!她見不得我好,她故意要害我!”

“孩子啊,你還是太善良了。”秋淺月長嘆一聲,“人心險惡呀,你千萬要記住,永遠不要去同情那些低賤的、愚昧的人,他們與你雲泥之別,根本不配為人,你明白嗎?”

賀蘭蘊儀眼睛裡一寸一寸亮起堅定的光芒:“我明白了,母親!”

秋淺月離開之後,賀蘭蘊儀咬住唇,再一次嘗試入定。

噩夢又來了。

扶玉笑吟吟跳下窗臺,動一動手指,夢境在這座繡閣中顯化。

賀蘭蘊儀臉色仍然慘白,指尖仍在輕顫,但她的眼神已經截然不同。

水鬼登上酥紅木樓梯,搖搖晃晃一步一個水印向她靠近。

溼發瘋長,纏向賀蘭蘊儀。

賀蘭蘊儀忽地冷笑:“你竟然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飛舞得滿閣都是的溼黑亂髮停滯了一瞬。

賀蘭蘊儀抬起一雙微顫的眼睛,臉上浮起恨意:“做我母親,你也配!邪魔來時你在哪裡!當初你拋棄我,如今又眼紅我過得好,想要毀了我的一切!你自私、卑劣,不配為人——該下地獄的人明明是你自己!”

一句句話音鏗鏘落地,她的周身竟漸漸泛起一層金色微光。

那些溼黑的頭髮纏過來,立刻被正義的光芒灼傷,吱吱尖叫著往後躲。

長髮底下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水鬼喃喃:“我沒有拋棄你啊……你爹爹為了保護我們早早就死了……孤兒寡母的我得出門掙錢活命啊……你丟了,我急得四處找啊四處找……大花,娘愛你啊……”

賀蘭蘊儀身上的金光驀地變淡。

只一霎,她又被那些水草般的腥臭頭髮纏住。

它們瘋狂往她七竅裡面鑽。

賀蘭蘊儀瞳孔顫動,掙扎不出。

怎麼會這樣……為甚麼還是鬥不過這個鬼……為甚麼……

不不不……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一道冰冷的聲音忽然迴響在賀蘭蘊儀的腦後,彷彿無數男女老少的嗓音重疊在一起——“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倘若敗給心魔,你將變成一個廢人,掃地出門,自生自滅,永遠爛在泥潭裡吧!”

賀蘭蘊儀瘋狂掙動:“不……不……不!”

她顧不上去想這道聲音的主人是誰,焦急地分辯,“這個水鬼它撒謊!它撒謊!它說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它根本不愛我!它不愛我!”

那個聲音又道:“對,她不愛你,她要是愛你,看到你過得這樣好,應該為你高興才是,她為甚麼反而要害你?”

賀蘭蘊儀醍醐灌頂。

“沒錯,一個自私愚昧卑賤的人,她根本就不配做我母親!我的母親只有一個,那就是賀蘭世家最尊貴的主母!”

隨著話音落下,賀蘭蘊儀周身綻放出高貴的光芒。

這一次光芒猶如烈焰,熊熊而起,那水鬼在這樣灼熱的神光之下一觸即潰,吱吱尖叫著灰飛煙滅。

光焰愈發熾盛,燃盡了閣樓,燃盡了噩夢。

“嚓。”

一聲清越的玉碎之音從賀蘭蘊儀腦後傳出。

她驀然睜開雙眼,眼睛裡亮起一片脫胎換骨的精光。

她成功了。

只是似乎出了一點小小的狀況……

“啊呀。”

賀蘭蘊儀低下頭,煩惱地望著床榻上那根斷裂的玉簪。

“方才動靜太大了,竟弄壞了母親送我的及笄禮物……糟糕。”

“不過今日徹底擺脫心魔,母親一定會為我高興!”

“從此再無人能奪走屬於我的東西!”

“我出身尊貴,廣行善舉,我所做一切便是絕對的正義!”

“母親我徹底醒悟了,我好幸福!”

賀蘭蘊儀像一隻“涅槃鳳凰”飛出繡閣。

扶玉凝望她的背影,半晌,挑眉失笑:“……哇哦。”

秋淺月這樣的人,還真是難得一見。

扶玉撿起碎掉的及笄禮物玉簪,指尖撫過魘術刻印的痕跡。

“真是潤物細無聲的教導呢。”

*

摸準癥結,扶玉便可以對症下藥殺人了。

抬手一揮,令時空定格。

再一揮,明暗光影與流動雲層在賀蘭大宅上空飛速湧動,自西往東,如河川奔流。

夢術之中時光倒轉。

扶玉心念一動,為賀蘭蘊儀制造了一個新的夢境。

她毫無笑意地勾起唇角:“記憶封印解除。”

*

“啊——”

賀蘭蘊儀驚喘著醒來。

她在雲朵兒的大封印之下遭遇了重創,神魂不穩。

恍惚睜開雙眼,瞳孔一震,又一震——她竟然回到了自己年幼的時候。

只是……

她為甚麼身處善院,穿著打扮和周圍這些小孩一模一樣?

“我是嫡女賀蘭蘊儀,誰敢……唔!”

“啪!”

後背忽然捱了管教嬤嬤重重一掌:“放肆!你也配當大小姐!你是三號!”

賀蘭蘊儀驚怒交加:“你!”

見她還敢瞪人,幾個管教嬤嬤對視一眼,視線變得冰冷。

“忘了規矩?關她禁閉,再有下次……”

賀蘭蘊儀打了個寒顫。

她不知何故回到了過去,眼下只是一個小小的孩童,根本不可能反抗這些五大三粗的嬤嬤。

一個嬤嬤像拎小雞崽子一樣把賀蘭蘊儀扔進了小黑屋。

“嘭”一聲震響,光線消失在眼前。

賀蘭蘊儀銀牙緊咬,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一定又是那個神棍!自己出身卑賤,便來搶奪我的大小姐身份!真叫人噁心!你也配!”

黑暗裡不知時間流逝。

賀蘭蘊儀漸漸感到腹中如火燒,喉嚨裡好似塞了把沙礫——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嚐到飢餓和乾渴的滋味了。

她衝到門邊,用力拍打厚重的門扉。

“我要食物和水!”

無人回應。

“嘭嘭嘭!嘭嘭嘭!”

“來人啊!給我食物和水!”

許久,終於有人嘎吱一聲拉開了門。

賀蘭蘊儀眸帶薄怒:“多長時間了,為何還不給我送——啊!”

來人一腳把她踹倒在地。

“你……”

門外光線刺得她睜不開眼,只見一道山巒般的黑影立在門縫之間,衝著她一腳踹過來:“再敢吵吵弄死你!”

賀蘭蘊儀捂住嘴巴退到角落。

“砰!”

木門重重摔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被滔天恨意燒得通紅。

“等著……等著……這些害我的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半夜。

有人很輕很輕地推開一條窗縫。

賀蘭蘊儀瞳孔驟縮。

“三號……三號……”一個女孩壓著嗓子輕聲喚她,“你在哪?快,我給你帶了一點饅頭和水,快來拿!”

賀蘭蘊儀拖著虛弱疼痛的身軀挪到窗下:“誰讓你來的?”

母親最是心善,難道是她?

“沒有誰啊。”女孩用力踮腳把東西遞進來,“在我出生的青樓,有人被關柴房,娘娘們都會給她送……”

“啪!”

女孩手裡的食水被拍飛。

賀蘭蘊儀厭憎到滴水的聲音一字一字從牙縫間擠出:“甚麼髒東西也敢碰我!噁心!”

女孩愣愣地。

片刻,撿起東西,悄然離開。

賀蘭蘊儀險些氣炸了肺,胸膛劇烈起伏,許久不得平靜。

堂堂世家嫡女,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一夜無眠,恨怒交加。

心中不住發誓,一旦脫困,定將這些人千刀萬剮,剁碎千百遍。

“沒事的,沒事的,只要讓我見到父親和母親,我就可以拿回自己的一切!”

神明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

次日,兩個嬤嬤衝進來把她拎出禁閉室,帶進浴桶,粗魯地洗涮,用芳香的脂皂反覆清洗她的頭髮。

“弄乾淨點,家主最討厭有蝨子。”

賀蘭蘊儀氣笑。

她怎麼可能有蝨子?她又不是那些卑賤的下人!

沐浴之後,她的頭髮芳香刺鼻。

嬤嬤領著她,穿過連廊,來到一座深黑的大屋之下。

“還不進去嗎?”

嬤嬤唇角浮起詭異的笑:“急甚麼,趕著投胎?”

賀蘭蘊儀大怒,暗暗記下這張臉。

不多時,其它善院的孩子也陸續被帶到了這裡。

領頭的嬤嬤躬身入內請示,片刻後返身出來,示意孩子們進。

賀蘭蘊儀微微冷笑,搶在第一個衝進門檻。

“父親!”

黑色霧氣之中,賀蘭循依舊是熟悉的模樣——身穿白竹紋葛布寬袍,披髮跣足,道骨仙風。

賀蘭蘊儀委屈地撲向他,伏在他腿上。

“父親!我是你的女兒呀!”

片刻,一隻大手緩緩覆上她的發頂,賀蘭循帶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當然是。”

賀蘭蘊儀驚喜地抬起頭,卻見賀蘭循笑得詭譎。

他揚了揚袖,幾個孩子都撲到了他的懷裡,他左擁右抱,笑容森然。

“你們每一個,都是我的好孩子!”

賀蘭蘊儀身軀一顫。

“不、不是的。”她急忙分辯,“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你的親女兒!”

賀蘭循失笑:“這裡哪一個不是親的?”

孩子們齊聲道:“我們與父親血脈相連,我們的生命與榮耀永遠屬於賀蘭家族!”

賀蘭循歪頭望向她:“怎麼,你忘了嬤嬤的教導?”

賀蘭蘊儀瞳孔驚顫,倒退一步跌坐在地,連連搖頭:“不,不是,不是這樣,這不一樣。父親你不記得我了嗎?你怎麼能不記得我了?”

賀蘭循朝她伸出手:“父親當然記得你,怎麼可能不記得,乖,聽話,快來父親懷裡。”

“不——”

賀蘭蘊儀失聲驚叫,手足並用連連倒退,“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嫡女,你不可以對我做那種事情!”

周遭死寂一瞬。

賀蘭循陰惻惻的視線掃了下來。

“甚麼事情?你知道我對他們做甚麼事情?”

“說啊,我對他們,做甚麼事情?”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