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是否在等一個人 她會回來。
燭世願的神光籠罩在道宗千丈黑木樓山之上。
光芒熾盛到極處, 整座山間,無論是建築物還是草木,竟無一處有影子。
整個世間彷彿只餘一片茫茫白, 刺眼得很。
道宗眾人艱難眯眼望去,舉世皆敵。
仙門、靈獸、凡人……
一夕之間,正道魁首竟然淪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那道渾厚神性的聲音一條一條宣讀道宗的罪狀, 每吐一字,便有凝化為實質的金光大字從天而降,遠在半空, 已有摧城滅頂之勢!
天地震盪,空氣在重壓之下凝固如膠, 身處其間,呼吸艱難。
雲朵兒怔怔環視四周,樓裡樓外, 門人弟子神情迷惘, 眸色或多或少都有幾分倉皇。
此情此景,與他們從前經歷過的戰場卻又截然不同。
那時候面對邪魔, 人族眾志成城, 只需要埋頭猛衝, 便是絕對的英雄熱血。
而眼下, 自己卻彷彿變成了曾經的邪魔——千夫所指,萬眾唾棄。
“怎麼會這樣……”
“難道真是我們有甚麼問題?”
忽然一道沉穩溫厚的嗓音傳來:“諸位道友,且聽我一言!”
牛保。
只見牛保踏風而來,揚手一抹, 身前靈光之中熠熠呈現一整列竹冊、玉簡。
“誅殺東陵賀蘭世家,並非本宗無緣無故嗜血屠戮!”牛保的聲音如金鐘響徹天地之間,“諸位道友且看這些證據, 賀蘭氏族假以仁善之名,經年累月掠奪幼童,累累惡行罄竹難……”
“轟!”
恐怖的金鳴之音蕩過,一個巨大的“義”字轟然砸落,打斷了牛保。
萬里雲外,那道神罰之音如洪鐘降落。
“弄虛作假,其心可誅!”
牛保顧不上兜頭砸過來的金字,肉身硬扛上去,保護住身前這些證據。
一聲震響,他頭頂發冠被擊碎,衣裳破損,形容狼狽。
他高聲分辯:“並非作假!賀蘭氏逃了一人,在她手上還有一份賀蘭氏族煉化活人的秘檔!我宗已派出人手追拿,待她歸案,諸位道友可以親自審問!”
神光外傳來一道楚楚可憐的女聲。
“你指的是……妾身麼?”女聲悽婉道,“你們殺光了妾身的家人,掠奪了賀蘭家的財產,滅口那麼多無辜的孩子……你們還想要斬草除根,殺死妾身這個最後的證人……幸好蒼天有眼,未亡人又回來了!”
牛保瞳孔驟然收緊:“你竟在此!”
這女子正是那條漏網之魚——賀蘭世家家主賀蘭循之妻,賀蘭氏族當家主母。
女子梨花帶雨:“妾身一介弱女子,多虧諸位義士救命……”
牛保著急對天喊道:“她並非甚麼無辜弱女子,以活人性命煉丹的秘密就在她手上!諸位道友,你們千萬不要上當受騙啊!”
神光外,一道道身影默然立在這位賀蘭主母身後,為她撐腰張目。
“牛保,不必再說了。”雲朵兒語氣淡淡,“他們都是一夥的。”
*
“等……等等!”一隻名士雞震撼地盯著半空,“賀蘭氏族未亡人?如果老朽沒有記錯的話……賀蘭氏族的未亡人,正是……”
身為聞名天下的名士,其餘眾雞也不是孤陋寡聞之人,立刻就有人想到:“她是一位主神!”
七聖之中,有三位實力最強也最為神秘,遠離塵世多年,如今已經很少有人直呼他們的道號,而是尊稱一聲主神。
眾雞愕然望向神光之中那道朦朧的身姿,如此嬌弱,柔若輕柳。
主神?她?!
草雞、烏雞與白毛雞對視一眼,恍然大悟:“仁壽丹!”
因為知道未來將要發生甚麼事情,結合眼前證據,立刻就能想通始末——這一位正是憑藉奪人壽元的“大功勞”而封聖。
抬頭望天,神光璀璨。
“黑啊!”
*
雲朵兒臉上再不見自苦之色。
她的氣息漸漸沉靜如海:“昔年道祖與神巫在時,殺得你們這些魑魅魍魎不敢冒頭。”
“他們離去之後,我道宗為了蕩平世間殘留的魔毒,付出了巨大代價。”
“那麼多驕陽一般的人,他們本該大有作為,卻前赴後繼死在了戰場上,只是為了早一日還世間太平。”
她望向天空,雙目灼灼:“你們又算甚麼東西?”
道宗眾人無不憤慨。
“倘若我們也像這些藏頭露尾的東西一樣龜縮起來,哪裡會死那麼多人!”
“宗主的親兄長雲遊兒師伯,帶著那麼多精銳門人,拼死將所有邪魔引到深淵誅盡……一個人也沒能回來啊!”
“雲遊兒師伯那樣強!”
“若不是他們捨生取義,這世間不知要添多少亡魂!”
“仙門貪婪靈獸愚蠢也就罷了,我道宗為百姓赴死,百姓為何恩將仇報!”
扶玉用腳爪敲了敲雲朵兒的肩膀,告訴她:“天下大亂,十室九空!”
外面都亂成甚麼樣子了,訊息竟被封鎖得嚴嚴實實,雲朵兒直到此刻仍然以為所謂“不敬道祖”的鬧劇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殊不知背叛者早已織成了一張巨網,賀蘭蘊儀不過就是網中一枚小卒。
雲朵兒瞳孔震顫。
“原來竟是這樣麼……”她的臉上浮起一層奇異的恍惚,一種事後回頭的瞭然,“竟是這樣的啊。”
扶玉勾了勾腦袋。
此刻,空中密密麻麻的金字罪狀正在轟隆隆砸落,一枚一枚拖曳著長長的尾影,彷彿毀天滅地的金火流星。
地面靈獸不要命地瘋狂撞擊雲朵兒的靈潮防線。
神光之外,仙門世家虎視眈眈。
樓山間,藏得最深的一批背叛者也露出了獠牙,陡然出手偷襲身邊一臉茫然的道宗弟子。
“啊!”
“師弟你!”“師姐?!”
扶玉偏頭望向雲朵兒。
雲朵兒並沒有束手待斃,她反手給扶玉這隻小金烏上了一層防禦法術,然後飛身瞬移,右手藏在身後,掐訣,旋握!
擒賊先擒王。
當雲朵兒的身形再次出現時,她已悍然穿破了幾枚碩大金字,帶著慢一步爆開在身後的漫天火星與刺耳至極的金鐵摩擦之音,轟然撞向那個手執神器燭世願的敵方首領。
一枚神針在眼前急遽擴大,化虛為實。
雲朵兒半神之身已臻化境,本命神器一出,竟有法天象地之威能。
“轟——嗡——”
霎時,空間扭曲,千丈距離憑空消逝,頂天立地的金針盪開神光,直取對方項上人頭。
“譁!”
天地倒轉,瞬息之間竟然錯位顛倒,那人反倒像是立在深淵之下,孤零零面對整個世界凝化而成的一線殺光!
雲朵兒已經很多年不曾與人動手。
這一擊,驚天動地卻又綿密如針,根本防不勝防。
扶玉眯了眯眼,心中默默一盤算——即便是她對上雲朵兒,突然來這麼一下也得吃大虧。
咳咳,當然,身為祝師的她,才不會給別人近身肉搏的機會。
雲朵兒的攻擊衝著燭世願而去。
她要連人帶神器給對方捅個對穿,破掉這一場轟隆隆襲向宗門的金字流星雨。
扶玉心下暗道:這一回合,雲朵兒沒道理輸。
念頭方起,心底忽一寒。
“除非……”
雙方迅速逼近,神光如紗霧盪開,金針未至,恐怖的威壓已先一步掀得對方亂髮翻飛。
金針之下,那個人微微揚起唇角,抬起一隻手:“破。”
他提前預知到了雲朵兒的所有攻勢。
避開這一擊殺招的同時,他抬手做了一個與賀蘭蘊儀一模一樣的動作——直取雲朵兒的弱點,臍旁三寸半。
時間在雲朵兒瞳孔裡徹底凝固。
“兄……長。”
死去的雲遊兒,死而復生,手執神器燭世願,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她的弱點,遠勝賀蘭蘊儀的長處。
但她的兄長,卻是道祖與神巫之下的第一人。
“噗。”
天地不再逆轉,雲朵兒吐血墜落,怔怔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一陣失神。
扶玉嘆氣:“果然。”
如無意外,雲遊兒應該就是第二個主神,雲山亂。
*
“轟!”
一聲巨震,雲朵兒落回山中,擊穿數層黑木樓。
“宗主!”
“師尊你怎麼樣!”
雲朵兒穩住身形,恍惚抬眸。
身上的傷痛不值一提,心神的震撼、驚悚與痛楚,令她幾乎不能呼吸。
“兄長!”
她的嗓音染上了濃濃的血意,“你——”她艱難吸一口氣,寒聲質問,“你帶出去的門人,是你害死了他們——對不對!”
她痛到眼睛裡淌出血霧來。
空中那人並不回答她的問題,手一揚,轟隆隆降下的金字陡然加速逼近!
“竟是雲師伯?!”牛保瞳孔顫抖,愕然無言。
難怪……他們可以輕易在宗門內部動那麼多手腳,難怪竟有那麼多人背叛追隨。
誰能想到幕後主使,竟是一位早就戰死的英雄?
天火流星越來越近。
靈獸如潮水,從四面湧來。
道宗眾人神情迷茫,心中油然生起一股窮途末路的蒼涼。
雲朵兒抬頭望天。
那密密麻麻的金字帶著沉重的威勢降下,字字句句,都是顛倒黑白的指控。
“宗主,跟他們拼了!”
“對!玉石俱焚,跟他們同歸於盡!”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這些卑鄙的叛徒!”
雲朵兒疲憊地抬了抬手。
她望著如潮水般襲來的敵人,靜聲開口:“拼個玉石俱焚固然痛快,然而此役之後,你我死絕,真相將被永遠埋藏,再無昭雪之日。”
她環視周遭眾人。
“道宗門人,聽我號令!”
眾人神色一凜:“是。”
雲朵兒道:“我將以我命魂,大封印此地,儲存證據,以待來日!此前,我會盡我所能開闢一條生路,爾等能去便去!”
眾人急道:“宗主!”
雲朵兒:“我意已決。”
“宗主……”數名弟子淚流滿面,“真的會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嗎?”
雲朵兒怔然片刻,輕輕一笑:“離開宗門那天,神巫說過,她會回來。”
扶玉身軀微僵,暗自嘀咕:‘我也就是隨便一說……’
“我就守在這兒,等她回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