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經風雨怎見彩虹 殊途同歸。
扶玉蹲在雲朵兒肩膀上, 面無表情觀察全域性。
從棧殿廢墟之間掘出靈獸慘死的屍骸之後,道宗上下一片驚譁。
大多數門人弟子的反應和雲朵兒差不多,震驚懵懂、難以置信。
“不可能……我道宗乃正道正統, 絕無可能行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這其中一定有甚麼誤會!”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
那麼多新鮮和不新鮮的屍骸堆積在眼前,可謂鐵證如山。
有人倒退幾步,喃喃自語:“我們之中, 出了叛徒。”
甚麼人可以日復一日殘殺靈獸,藏匿於宗門內?不,這根本不是一兩個人就能做得到的事情。
眾人還未深想, 便已經脊背發寒。
一時間,心頭驚怒交加, 眼神凌厲掃視四周——
只見身邊一些熟悉的面孔上竟然流露出了陌生而古怪的神情。
“賀蘭師侄說得沒有錯。”一張輪椅軲轆軲轆從木樓深處碾出,端坐輪椅之人清矍消瘦,道骨仙風, 他仰頭望向雲朵兒, “你枉為正道魁首,竟倒行逆施, 殘害生靈, 實在叫人痛心疾首!”
雲朵兒呆住:“南宮師兄, 你……”
曾經並肩而戰的同袍, 何時悄然離心,她竟一無所知。
輪椅嘎吱碾過木道,賀蘭蘊儀回眸望向坐輪椅的清俊男子,微微頷首示意。
“咦!等等, ”遠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傳出三腳雞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這個坐輪椅的人不是南宮俠嗎?老夫曾經見過他, 他可是未來的神庭中宮大統領哪!”
“原來不止聖女一個人棄暗投明,吾心甚慰,吾心甚慰!”
“三生有幸,咱們這是要親眼見證邪道覆滅哪!”
“蠢物!蠢物!”草雞大怒,“就多餘救你們!就該讓你們在丹鼎裡面——呃,燒成禿毛雞!”
烏雞忍不住望天嘆氣:“怪東西!你這狠話還不如不放。”
簡直沒有一點殺傷力。
白毛雞抬起兩隻爪子拍了拍它倆,金雞獨立道:“這種事,見多了就習慣了。你們年少無知,沒經歷過背叛,不懂人心易變,世事滄桑……”
二雞齊齊轉頭:“滾!”
“我們要不要躲起來?”一隻名士雞望向左右,弱弱說道,“我們沒出事,萬一這些靈獸不打了怎麼辦?”
烏雞涼涼瞥過一眼:“躲啊,當然要躲好了。”
白毛雞與草精雙雙冷笑,嘲諷這名士雞:“你倒是很會捨生取義。”
名士雞錯愕:“甚麼意思?”
白毛雞翻著白眼告訴他:“我們的任務是破解靈獸死局,失敗會死。”
名士雞依舊不解:“甚麼死局?我們不是已經成功逃出來了?死的不是那個煉丹的嗎?”
眾雞驚道:“對啊,我們不會被煉成丹了,為甚麼秘境還沒有結束?”
草雞同情地望著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幾千年以後,世間還有靈獸這種東西?你見過?你見過?”
眾雞搖頭。
除了罪碑廣場上那隻跟在神巫身後的妖猴以外,還真沒見過會說話的毛臉。
書籍裡也不曾記載。
謝氏雞喃喃道:“難道靈獸都死在了這裡……”
話說一半,便知不對。
即便攻打道宗的靈獸全都死光了,世上也還有千千萬萬靈獸才對——幾千年後它們怎麼都沒啦?
烏雞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殘害生靈的道宗沒能讓天下靈獸滅絕,善良大愛的神庭卻成功做到了呢。”
“你!”幾隻名士雞不禁跳腳叫道,“你你你,你信口雌黃!無憑無據,休得汙衊神庭!”
烏雞嗤笑一聲,不屑多說。
一眾名士雞面面相覷。
事關自己生死,不得不慎重對待。
“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我們挺身而出,停止這場紛爭,是不是就能夠破解靈獸死局——咳咳!老夫這麼說,並不是要站在邪道那一邊,這裡只是虛妄的秘境而已,沒有任何意義!”
*
另一邊,道宗不少門人悄然飛離千丈黑樓,跟隨南宮俠,與賀蘭蘊儀站到了一起。
“對不住,虐殺生靈這樣的惡劣行徑,我靈喜實在接受不了,告辭!”
“今日在此,與舊宗門恩斷義絕!”
“此生與道宗再無瓜葛!”
放眼望去,這群人個個疾言厲色,義正辭嚴。
“不對啊。”廊間一名弟子扶著樓欄探出身去,驚聲呼道,“藏匿靈獸屍骸的棧殿,不就是在靈喜師叔那一樓!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嫌疑人吧!”
好幾名弟子立刻反應了過來,紛紛盯向那群離開樓山的弟子。
“白師弟!你此前話裡話外都在吹噓其他仙門待遇如何如何好,道宗如何如何虧待了你——你!你早就有了反叛之心!”
“秦真師姐連續數年不曾好好打卯,一直讓我替她瞞著師尊,我傻傻幫她忙……難道她竟是在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眾人醍醐灌頂,如墜冰窟。
“你們,是你們——你們倒打一耙!”
“真正的兇手是這些人!”
“靈獸你們被騙啦!”
然而群情激奮時,即便是人族也很難保有理性,更遑論是獸。
在血腥與腐屍的雙重刺激之下,一眾靈獸早已狂性大發,只待一擁而上將眼前的卑鄙修士通通撕個粉碎。
“吼——”
大戰一觸即發!
雲朵兒果斷揚手撐起靈盾,半神之力磅礴湧出,將飛撲上來的靈獸盡數隔絕在山外。
她的功法綿綿如海潮,一浪一浪向外推拒,溫和堅定,並不傷害這些獸類。
靈獸們嗷嗚大叫著往前撲,身軀卻不自覺往後退,氣得在半空胡亂揮爪。
浪潮之下,實力最為強勁的金烏王也一時不得寸進。
“錚——”
只見大義滅親的賀蘭蘊儀飛身而起,長劍直指雲朵兒的弱點。
雲朵兒眸光有一霎恍惚。
她輕聲呢喃:“近日總是覺著傷悲,原是應在了這裡麼。但是蘊儀,就憑你們?”
無怪她自負。
這群叛徒一起上,她也可以解決。
她冷眼看著賀蘭蘊儀迅速逼近自己防禦最為薄弱之處,忽然長袖微動,袖底手指輕彈。
“嗡!”
賀蘭蘊儀瞳孔驟縮,飛在半空的身軀驀地一僵,“鐺”一聲震響,長劍在手中寸寸折斷。
“不……”
雲朵兒抬眼:“你知道這是我弱點,竟不知我的弱點,遠勝你長處。”
她的目光凌厲而堅定。
今日這一場橫禍讓她驚覺,敵人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滲透到了身邊每一處。
是時候雷霆清洗了。
扶玉揚起爪子,敲了敲雲朵兒肩膀。
“敵人,在外。”
雲朵兒驀然轉頭,瞳孔輕顫。
扶玉驚覺自己一不小心用了平日慣用的懶散語調,趕緊揮著翅根找補:“在外!在外!”
雲朵兒垂落眼角,唇邊浮起一抹苦笑:“真是老糊塗啦,怎麼會把你這個幼崽,錯當成了……她。”
扶玉微怔,心口情緒複雜。
她飛快地移走視線。
雲朵兒眼睛裡的懷緬和思念讓她感覺刺痛。
扶玉冷冰冰地想:‘一個死人,也好意思懷念我?笑話。’
有一件事她很早就有所察覺。
和她在一起久了,身邊同伴總會變成一副聽天由命混吃等死的鬼樣子。
從前是,如今也是。
君不渡自不必說,他看著清清冷冷無慾無求,實則很習慣以上位者的強勢姿態掌控一切。
該殺殺,該赦赦。
有他倆在,外間風雨擋去十之八、九,養出一群赤子心腸、不諳世事(貶義)的徒子徒孫,簡直就像溫室的花草。
絕對的力量可破魑魅魍魎。
若是不夠強呢?
結局便是這樣,好人揹負冤屈,永沉陸底。
*
賀蘭蘊儀根本不是雲朵兒一合之敵。
見她吐血吃癟,早就看她萬分不順眼的草雞不禁幸災樂禍:“聖女,就這?廢物點心!”
白毛雞也探出腳爪指指點點:“既蠢又壞。”
烏雞嗤地一笑。
“怎麼?”白毛雞與草雞齊齊轉頭,目光危險,“你有意見?”
烏雞無語望天:“你們可以說她壞,但她絕對不蠢好吧?”
二雞瞪大眼睛,怒道:“你是哪一邊的!”
烏雞嘆氣:“想想啊,未來幾千年,她要資源有資源,要風光有風光,要修為有修為,賺死了好吧!”
草雞跳腳,無能狂怒:“是哦!”
白毛雞一陣鬱結,很不服氣:“但你看她現在的行事,就是不聰明!”
烏雞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對啊,神庭掌控世間幾千年,沒有強敵,愜意度日,可不就是養成了溫室的花草?居安難思危,換你也一樣。”
白毛雞與草雞對視一眼:“……有道理。”
三隻幼崽整齊望向偌大道宗。
這麼說來,道宗的情況好像也差不多啊!
草雞眨了眨眼睛:“但是我覺得他們打不過那個宗主。”
烏雞嘆氣:“看著吧,還沒完。”
*
話音未落,變故陡生。
賀蘭蘊儀神色一振:“終於來了!”
天空出現了縹緲的、絲緞一般的光帶,好似晚霞在正午時分降臨。
異象吸引住了所有目光。
山間人與獸不自覺抬頭去望,只見那炫麗壯美的光帶後方,漸次浮起一道又一道人影。
梵音降下,光帶飄飛。
人影踏風而來,如同傳說中的飛天。
幕後之人完成了所有準備,總算撕開面紗,出現在道宗上空。
一道沉厚如淵的嗓音自光中傳來——
“爾等倒行逆施,今日吾攜眾生之願,誅邪除惡,天地共證。”
只見漫天光華如天罰一般降下,罩住整座千丈山體。
雲朵兒瞳孔收縮,怔怔開口:“神器燭世願……集眾生之願力……就連凡間百姓也怨我道宗至此麼……”
更加深重的悲傷襲入她的眼眸。
難道自己真的犯了天大的錯?若不然,為何引得天下共誅?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