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愛如烈火近則易傷 不喜親近。
君不渡望向屋子的眼神冰冷。
他道:“這裡不要了。”
扶玉點頭。
她知道這個傢伙其實有點潔癖, 外人碰過的東西,他總會不動聲色處理掉。
就比如她那條綠裙子。
屋子被糟蹋成這樣,當然不能要了。
她撲稜雙翅, 飛上樹梢,落進他送她的新巢。
左右看看,只見一根根硬木枝搭建成榫卯結構, 緻密而結實,有一種冰冷規則的美感,像他本人。
扶玉彎起腳爪, 臥進去,打了個滾——他沒控制住鳥類築巢的本能, 她也放縱天性,不顧形象撲騰打滾。
“喜歡?”他問。
她三爪朝天,彎起眼睛:“嗯!”
她往邊上拱了拱, 騰出半邊窩, “你也進來!咳,試試夠不夠結實。”
——她畫蛇添足地補了後一句。
君不渡垂頭笑了下, 沒進去, 只道:“夠。”
他這人, 尺子成精。
他說夠那一定就是夠。
扶玉不好直說自己想和他親近, 不滿地嘀咕一聲,把腦袋埋進窩巢。
“篤,篤。”
他用尖硬的利爪輕叩樹枝,問, “我甚麼親戚?”
扶玉:“雲朵兒徒弟,姓賀蘭的。”
君不渡一臉沒印象。
他緩緩蜷了下爪子,模擬捏爆頭顱的動作。
他溫聲道:“雲朵兒為何讓人擅動你我之物。”
扶玉翻過身, 伏臥在巢裡,把下巴擱在整齊緻密的窩巢邊緣,嘆氣:“正常來說沒人會進這個屋——我死在外邊,並沒有特意通知宗裡,一般人都以為我還在。”
君不渡微微頷首。
她一身手段神鬼難測,她活著,沒人膽敢擅闖她的地方。
“除了敵人。”扶玉笑笑地說道,“只有他們很確定,我已經死了。”
畢竟都把她挫骨揚灰了呢。
:)
天色暗下,扶玉開始打呵欠。
三足金烏幼崽的身體並不強壯,在丹殿合作擊殺馬福明耗盡了體力,此刻躺進舒服的窩巢裡,懶洋洋一陣犯困。
君不渡:“睡一覺,調整狀態。”
扶玉點頭,腦袋勾進毛茸茸的胸脯裡,再沒力氣抬起來。
溫暖,黑沉。
*
“轟隆隆——”
聽見雷聲,扶玉下意識睜了睜眼睛,本能想要躲避風雨。
還沒分辨清楚昏暗裡的輪廓,身軀忽然一緊。
她被攬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唔……”
眼前溫暖漆黑,風聲和雷雨聲都被阻絕在外,扶玉眼皮一沉,安心入睡。
熟悉的氣息包圍著她,她恍惚回到了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夜晚。
“嗯……”
那也是一個暴雨夜。
狂風把雨水變成刀子,唰啦啦切割著大地。
扶玉病了,面板滾燙,人卻凍得直髮抖,破爛的被子裹在身上沒有一點用。
她燒得迷迷糊糊,膽大包天拱到老神棍身邊。
腦門上重重捱了一巴掌。
扶玉沒醒,嗚嗚兩聲,繼續往熱氣傳來的地方拱過去。
老神棍愣了下,粗糙的手掌重新覆上她腦袋瓜,嘶一聲,嘴裡罵了句髒話。
她沒再推開扶玉,當然她也沒有抱她。
老神棍動作生硬粗魯,抓起被子一股腦裹在扶玉身上,然後任憑扶玉擠在她身邊。
扶玉半夜暈乎乎醒來,發現自己滾在老神棍懷裡,當場嚇一身冷汗,病都差點兒嚇好了。
她不敢動,一邊害怕,一邊近乎貪婪地汲取老神棍身上熱烘烘的溫度。
距離老神棍上次揹她,已經過去了四年。
從她有記憶以來,這是第二次和孃親離得這樣近。
‘嗚,生病真好……’
君不渡展開羽翼,護住熟睡的扶玉,為她遮風擋雨。
她難得流露一些柔軟的、脆弱的神態。
他垂頭看她,放任她整隻拱進自己的懷裡。
他很小心地收好自己堅硬銳利的的喙、爪和飛羽,用自己腹部的絨毛覆住她的身體。
扶玉舒服得想打滾。
但她沒敢動,只乖乖依偎在身邊溫熱的懷抱裡,生怕驚醒了美夢。
外間狂暴的風雨不知甚麼時候悄然停歇。
扶玉緊閉雙眼,眼珠不自覺飛速轉動,身體一寸寸緊繃。
在那個燒得暈頭轉向的夜晚,她依稀記得後半夜有人來敲門,隔著漏風的門板,那個聲音帶著點急切,匆匆給老神棍遞來一個糟糕的訊息。
扶玉整個腦袋像在沸水裡煮,咕嘟咕嘟冒白煙,耳鳴得厲害。
她用力去聽,卻聽不清。
後來她又像昏迷一樣睡了過去。
清晨醒時,扶玉腦袋仍然沉重,眼皮燒得浮腫。
她驚愕地發現老神棍抱著她,甚至還低下頭來,下巴和嘴唇緊貼著她的腦門。大概是在探她溫度的時候不小心睡了過去。
扶玉像被點了xue,一動也不敢動。
老神棍不揍她,抱著她。
這種感覺好陌生,好不習慣。
她的腦子裡好像裝滿了滾燙的漿糊,她不自覺開始奢望,要是一直病下去,是不是每天晚上娘都會抱她睡覺?
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小心翼翼翻起眼睛偷看。
晨曦從破窗裡透進來。
扶玉對上了老神棍冷硬如冰的眼睛。
距離那樣近,她清晰在老神棍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樣子:紅撲撲的臉頰,亂蓬蓬的毛髮,傻乎乎一臉蠢相。
老神棍一把推開了她,把她從床上推到地上。
然後老神棍跳下木板床,撿起一根燒火棍,追著扶玉一頓狠揍,往死裡揍。
扶玉被打跑了。
她拖著病沒好的沉重身軀,逃離租借的小破屋,狼狽至極地躲進城外城隍廟,好多天不敢回去。
她後悔得要命。
明明知道老神棍討厭自己,還要貪心湊上去討打。
又羞又悔。
君不渡察覺懷裡的身軀逐漸僵硬。
他偏頭蹭了蹭她面頰,她一驚,下意識往後躲。
他輕嘆:“還是不喜歡與人親近。”
扶玉眉心緊蹙,渾身不安。
等到她在城隍廟裡養好了傷和病,小心翼翼返回城中……她再也找不到老神棍了。
雨夜報信的那個人讓她快逃,他告訴她老神棍得罪了大人物,被抓進地下賭坊,生死難料。
天氣分明晴朗,扶玉卻感覺一道又一道雷電劈在自己頭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小破屋的。
燒火棍胡亂扔在地上,床上被子還是那天離開時的形狀。
她和老神棍最後一次相處……最親近,也最疼痛。
扶玉驚喘著醒來。
天已經亮了,她的周圍卻仍然漆黑溫暖。
她不安地動了下。
熟悉的氣息退開些許,眼前漏下一道晨光。
君不渡直起身,抖了抖羽毛。
撲稜、撲稜。
周遭一陣雨打芭蕉的清響。
他抬起右爪,握了握她的肩膀(翅根),扶她站立起來。
扶玉發現自己滿身都是他的氣息。
臉頰微熱,只作不知。
雙雙從枝頭飛落時,他張開翅膀替她擋住風來的方向。
優雅落地,他問:“睡得好麼?”
扶玉:“還行。”
他笑了笑,沒說話。
順著青石小道來到前庭,扶玉望向屋簷底下瑟瑟發抖的三腳雞們,不覺一呆。
只見瓊花落了滿地。
窄木屋簷不能遮風擋雨,眾雞都被夜間暴雨淋成了落湯雞,一個個可憐兮兮在抖毛。
她愕然低頭,看了看自己乾燥蓬鬆的毛。
這麼大一夜雨,他沒讓她淋到半滴。
白毛雞哆哆嗦嗦問:“現~在~怎~麼~辦?”
扶玉忍笑:“該有動靜了。”
話音未落,外間層疊的黑木廊道隱約傳來錯落的奔跑聲。
馬福明死在丹殿,死得不明不白。
雲朵兒查問鑑殿,發現負責靈鑑的那位副宗主並不在其位。
宗內戒嚴,追查真兇。
*
一夜暴雨終於停歇。
山體塌陷,亂石堆裡窸窸窣窣有了動靜。
“譁……啦……”
一大片碎石被推開,一股股濁流湧出來,腥味四溢。
“呼……”
一隻巨大的爪子從石堆底下探出,“砰”一聲抓在地上,噌、噌、噌,借力把龐大的身軀拖了出來。
在它身下,血混著泥漿匯成溪流,淌向四面八方。
猴子搖搖晃晃站直,甩了甩頭。
一夜鏖戰,它以一敵多,殺了個血流成河。
“砰!”
它返身,單手掀飛一整面巖壁。
藏在底下的村民哆嗦著手腳,一個接一個走到陽光下。
“撲通!”
他們跪倒在地,給它磕頭。
“多謝猴王救命之恩!”
“嗚……您就像故事裡的齊天大聖!”
猴子掏了掏耳朵。
嗡嗡地,聽不分明。
它傷得很重,當然那些傢伙也沒討到多少便宜。
腦袋沉得像是灌了鐵水,眼前黑星星亂跳。
猴子一陣煩躁。
“大聖……大聖……”一個小孩輕輕用手撫了撫它受傷的腿,“你昏倒的時候,大金烏回來,叫上其他的獸王一起攻打道宗……大聖你一定要阻止它們啊……”
猴子不耐煩地揮了揮爪子:“愛打不打,關你爺爺我屁事!”
它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外走。
小孩稚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靈獸好,道宗也好,好人不應該打好人……”
猴子深吸氣。
猛呼氣。
關它屁事!
它提步正要走,忽地回頭。
“噫?”
它眯了眯眼,呲牙問:“狐貍屍體哪去了?”
村民面面相覷:“不知道啊。”
猴子盯著屍身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會兒。
“九尾狐,斷尾換命,吃過人,化人身,跑了。”
它立起豎瞳。
“嘶哈!”
看來這事不管都不行。
煩死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