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千年之後再度聯手 規則。
山腹洞窟悶熱腥臭。
巨大的靈獸張牙舞爪, 投下縱橫交錯的陰影。
被圍在正中的村民早已經嚇得癱軟在地。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顫抖著站了出來:“各位……大仙,俺們都是本本分分的莊稼人,從來不曾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 大仙明鑑啊!”
“俺從沒做過壞事,大仙饒命!大仙饒命!”
一個孩童突然哭叫:“妖怪!妖怪!吃人的是妖怪!”
為首的三足金烏王緩緩眨了一下沉重的眼膜。
金烏王眸光微閃:“我們靈獸,也不曾傷天害理, 我們與人族並肩驅逐了邪魔,可人族又是怎樣對待我們的?欺負我們族人,還管我們叫妖怪?”
紅毛狐貍皺了皺鼻子, 嗚嗚假哭:“我為甚麼不抓別人,就抓他們, 因為他們這個村子的人實在太壞了!我們善良的狐貍母親啊,只不過是到他們村子借幾隻雞鴨來救自己快要餓死的小崽崽,就被他們打死啦!”
“你……你騙人!”一個村民壯著膽子說道, “狐貍咬死我們的雞鴨豬牛, 還咬人!”
狐貍立起豎瞳,爪尖微動。
村民嚇得縮起脖子。
狐貍轉過身, 立刻又換成一張無辜可憐的哭臉:“嗚!卑鄙陰險的人族, 他在撒謊!他們人族最喜歡撒謊了!”
眾獸王默默點頭, 表情嫌棄:“我們靈獸, 從不說謊。卑劣人族,撒謊成性。”
村民又急又怕:“俺們沒有騙人!真的沒有騙人!騙人的是狐貍啊!”
獸王們並不相信。
狐貍抬起一隻爪子晃了晃,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 大家崇拜強者,喜歡道祖和神巫,可是他們都死掉啦, 現在的道宗,早就已經不是當初的道宗啦,那些人,還值得我們尊敬嗎?還不如——”
它的聲線陡然拔高。
“殺死這些殘害弱小的壞人!吃了他們!化形為人!得道成仙!”
一眾獸王熱血沸騰,眼珠泛紅,獸性衝腦。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整個山洞轟隆隆震盪。
村民們面色死灰,身軀顫若篩糠,抖著手和腳,把孩子們護到了身後。
見這一幕,三足金烏王不禁微微動容。
紅毛狐貍頓時冷笑:“金烏王,你可憐他們,誰來可憐可憐你呀!想想你們金烏幼崽,都被修士煉成丹藥吃掉啦!想想那些幼崽在丹鼎裡面被大火燒烤的時候,是多麼的可憐呀!”
一個孩童憤怒大吼:“誰說你們不會騙人!這隻狐貍明明就在說謊!你們妖怪,都在騙人!”
聞言一眾獸王勃然大怒:“靈獸從不撒謊!卑劣的人族!你以為靈獸的想法也和你們一樣骯髒!”
金烏王重重闔上眼膜。
再睜眼,眸底冰冷。
身為首領的金烏王終於下定決心:“殺快一點,不要虐待。”
紅毛狐貍深深鞠躬:“吾王慈悲!”
狐貍轉身面對村民,狡黠地彎起眼睛和嘴角——殺過人,吃過人,那就永遠也不能回頭啦。
面對這樣的巨獸,普通人根本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狐貍揚起利爪。
陰影籠罩在村民頭頂,爪子揮下來,帶起凌厲尖嘯的風聲。
“咻嗚——”
眼看就要血濺五步。
村民們絕望地閉上眼睛。
“啪。”
一隻帶毛的爪子橫伸出來,捏住了狐貍的尖爪。
猴子緩緩傾過身體,眯著豎瞳,若有所思:“……你,有點不對勁。”
紅毛狐貍眼角一跳:“你甚麼意思啊猴王,你該不會是想要背叛我們大家吧?你要向人族投誠?”
猴子盯著它,兩邊嘴角一點一點往下垂。
它很慢很慢地說:“吃了人的靈獸,永遠也回不了頭。”
狐貍眸光微閃,尖聲叫道:“怕甚麼!只要滅了道宗,以後誰還管你吃人不吃人!再說我們只吃壞人,不吃好人!”
眾獸王默默點頭:“對。我們靈獸,分得清好壞。猴王,你放開狐貍。”
猴子慢吞吞地勾下頭。
它唰地張開爪子,鬆開了狐貍。
狐貍長吐一口氣,正要動手殺戮,忽然眼前刮過一股凜風!
只見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動那隻垂到身旁的爪子,斜斜揚過一道弧——嚓一聲脆響,乾淨利落地揪掉了狐貍兩隻眼睛上方一大簇紅毛。
眾獸呆呆望去。
只見紅毛狐貍額心禿了半尺大小一塊毛皮,泛白的獸皮上面,清晰地印著一道血紅的紋。
眾獸大驚:“印記!它有印記!”
“你吃過人。”猴子獰笑,“小樣,想拉你爺爺下水?”
洞窟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獸類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聲。
直到一個孩子的聲音打破寂靜。
“嗚……大猴子,你好像俺爺爺講給俺們聽的猴大聖!”
猴子不動聲色晃了晃肩膀,慢條斯理動了動爪子:“嘁!稀罕!”
眾獸盯向狐貍。
三足金烏王厲聲道:“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紅毛狐貍攤手,望天:“可是我剛才說的那些,跟我有沒有吃過人,又有甚麼關係?”
金烏王:“這會影響我對你的信任。”
狐貍扶額,小聲嘀咕:“沒開智的矇昧野獸,真是麻煩啊。”
眼看洞窟裡陷入僵局。
忽然一陣清風湧了進來,一道劍光照亮四壁,劍落處,緩緩踏出一個人。
“道宗青霄君,前來拜會。”
眾獸聞聲回頭。
只見陰影下走出一道人影,仙風道骨,高髻廣袖。
“青霄君?”金烏王沉吟,“你是雲宗主的親傳大弟子?”
道人微微頷首:“正是在下。”
犀牛王笑道:“我聽說過這個人,姓牛的,本家!”
道人揖手:“俗名牛保。”
眾獸交換視線,打起了精神。
猴子蹙眉,心裡那股古怪的感覺又來了——總覺著哪裡不對。
“牛保,”金烏王沉聲問道,“你來這裡,是要告訴我們,你們已經查到了傷害我們族類的真兇?或者是已經找到了那些失蹤的小金烏?”
道人微微一笑。
他傾身,神秘道:“沒錯!金烏王,你附耳過來,我這就告訴你。”
金烏王神色一振,激動地垂首湊上前去。
一人一獸距離拉近。
猴子心口一陣煩躁,異樣感瘋狂抓撓著它,心臟裡面好像揣了只亂躥的活貓。
腦海裡閃動著一個清晰而錯亂的念頭。
‘不對不對!這個人壓根就不是牛保!牛保不長這樣!’
但它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為甚麼會知道。
眼看金烏王脖子越伸越長,傻乎乎就要暴露在對方的攻擊範圍,猴子“呔”一聲瞪圓雙眼:“老賊!你不對勁!”
道人臉色一變,下意識瞥向狐貍。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狐貍尖叫一聲:“小心偷襲!”
旋即只見它帶著殘影飛撲上前,重重把金烏王拱到一旁。
道人錚然出手,劍光一閃而逝。
眾獸瞳孔收縮,眼睜睜看著狐貍被一劍穿心。
道人撤劍飛退,鮮血濺出,狐貍倒地。
大灘血跡迅速洇開,血泊裡,狐貍掙扎著揚起了一隻爪子。
它的掌心裡竟抓著一簇毛茸茸的金烏幼崽絨羽。
它吐著血,奄奄一息地望向金烏王:“這是……在他……身上……找……”
話還沒說完,狐貍頭一歪,氣絕身亡。
眾獸驀地瞪向這道人,只見他胸口道袍被狐貍撕開了一道爪痕。
他低下頭,拽了拽衣襟,攏緊。
金烏王勃然大怒:“你身上竟有我族幼崽的毛!是你抓走了它們!”
道人揚起眼睛,陰惻惻一笑:“是又怎樣,你奈我何!畜生,今日算你命大,狐貍做了替死鬼,再下一次你可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他身形倒掠,揚長而去。
金烏王渾身燃起怒焰,“轟”一聲,拖著熊熊烈火追出山腹:“賊人受死!”
猴子皺眉撓頭:“他不是牛保。”
眾獸敲山頓足:“道宗卑鄙無恥!”
猴子重申:“我說,這個人,他不是牛保。”
眾獸哪裡還聽得進去,狐貍的屍身和鮮血激發了全部獸性,它們撲向那群嚇得傻在原地的村民,當即便要大開殺戒。
猴子跳上前,呲牙阻攔。
眾獸怒道:“狐貍都死了!猴王,你再吃裡扒外護著人族,別怪我們對你不客氣!”
猴子豎瞳哈氣:“嘶哈!”
一場一對多的大戰爆發,落石滾滾,地動山搖。
*
道宗。丹殿。
聽著丹修馬福明的動靜走遠,扶玉偏偏頭,安排一眾三腳雞撞開殿門。
她優雅地揮動小腳爪,踱到君不渡身邊,老神在在地與他說悄悄話:“哎,你都快不記得道宗長甚麼樣子了吧?”
他垂眸笑了下。
扶玉震驚地發現他這個三腳雞居然有長而密的眼睫。
眼簾低垂的樣子,像極了從前。
他溫聲說道:“時常回想,不會忘。”
扶玉莫名有點臉熱,又覺得臉熱得莫名其妙。
他又沒說想她,說的只是道宗而已。
臉紅甚麼紅!
“唔。”她淡定仰頭望向殿上懸掛的靈鑑,顧左右而言它,“當初你在每一座殿裡都掛上鏡子,是讓門下弟子每日三省吾身的意思嗎?”
君不渡靜默片刻。
他不答反問:“在你心裡,我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扶玉:“……”
當面怎麼誇得出口?那樣真的會很像表白啊!
她揮動腳爪,一下一下扒拉著地磚,敷衍道:“正人君子。唔,坐懷不亂。”
他失笑。
扶玉被他笑得心生羞惱。
他那張臉天生克她,輕易就能用美色糊住她的腦子——變成了雞也一樣。
“我並不是那樣。”他說。
這傢伙,怎麼能用雞的嘴,發出這樣好聽的聲音。
扶玉神不守舍:“哦。”
“不是正人君子,並非坐懷不亂。”
扶玉稀裡糊塗聽他說話。
“以及這懸鑑,”他用眼神點了點大殿上方的靈鑑,語氣靜淡溫和,“用來監視。”
扶玉:“哦……”
片刻,扶玉震驚:“哦?!”
他伸手(爪)摸了摸她的後脖子。
扶玉微微一顫,渾身發麻,心潮複雜。
“嘭!”
殿門終於被一群三腳雞合力撞開。
陽光從殿外照來,落在身上,扶玉神色忽然一滯:“等等,鏡子能監視的話,那我們逃出丹鼎,已經被看見了?”
如果控制靈鑑的人是叛徒……
唰。
一道黑影投了下來。
敞開的殿門外,馬福明去而復返,瞪起一雙白多黑少的三角吊梢眼,盯向這群正準備逃跑的三腳雞。
他面露獰笑:“好險!一群小雜種,差點兒壞我大事!”
眾雞驚惶地撲稜著翅膀,擠擠挨挨撞作一團。
馬福明一腳踏入殿中,反手揮上兩扇殿門,“轟”!
“這就把你們通通給煉了,看你們還能往哪裡逃!”
扶玉與君不渡對視一眼。
她悄然後退,趁著馬福明動手抓那些嚇得愣在原地的名士雞,她飛向內殿,揮起翅膀把丹櫥裡面的藥瓶掀翻在地。
咣啷咣啷。
她用腳爪摁住瓶身,低頭,喙一拔,拔開瓶蓋。
瓶中滾出一枚枚丹藥。
她銜起丹藥,飛向殿外,碾碎,用這些蘊滿靈氣的丹粉擺出一個又一個破法陣。
她和君不渡一起打過的仗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只管埋頭擺陣,其餘的事交給他。
“啪!”
馬福明一手抓著一隻三腳雞,臉上忽然捱了一翅膀。
傷害不大,侮辱極強。
他抬眼瞪去,扔開右手那隻謝氏雞,揮手打出一道靈氣。
“唰——”
一擊落空。
那隻覆有凜凜黑羽的三足金烏竟然預判了他的動作,扇完耳光果斷抽身離去,馬福明揮出靈氣的動作笨重得活像一個笑話。
“小畜生動作這麼快!”
他呸了一聲,三角眼一眯,陰狠地四下睃巡。
餘光裡黑芒一閃。
他提步追向殿柱後。
一腳接一腳,連續踏進破法陣。
只見那黑金烏快如閃電,飄若鬼魅,時而居高臨下瞥過一眼,氣勢淡漠睥睨。
馬福明大怒。
一道道靈氣打在殿柱、四壁、丹鼎和置物架上,玉瓶橫飛,木屑亂濺。
殿壁下,擠成一團的三腳雞們驚奇不已:“人家真雞原來這麼厲害。”
“老夫第一次做雞,慚愧啊慚愧!”
“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啊。”
馬福明一開始並沒有把小小的金烏幼崽放在心上,等到他開始氣喘,總算是回過神來,恨恨呸一口:“我跟小畜生玩甚麼捉迷藏!”
他雙手掐訣合於身前,準備施展神通,封住周遭氣流,看這三足金烏還能往哪裡逃。
“嗡……”
周身靈氣才聚起便散去。
馬福明一愣。
他是很久沒有練功,但也不至於……這麼差勁吧?
怔忡的一瞬,餘光又見黑芒一閃。
“噌!”
臉上一痛,濺過一道血光。
黑金烏一擊即退,矯健的身軀在半空短暫懸浮,眼神極淡,卻挑釁意味十足。
馬福明大怒,抬手摸了摸臉上血痕,提步追上前去。
“啪。”
他踏進了最後一重破法陣。
扶玉微微勾起笑容。
君不渡利落揮翅,翻身躍上殿頂,揚爪,揮下!
“鐺——錚!”
只見高懸在殿上的那一方靈鑑錚然墜落,鋒利如寶劍,唰地斬過馬福明頭顱!
馬福明根本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
“撲——嗵!”
身首分離,滿腔熱血遲一步濺了出來。
有破法加身,他連逃遁元神的機會都不曾有。
馬福明睜大雙眼,愕然氣絕。
“死……死啦?”
“我們得救了,得救了!”
“啪,啪,啪。”
眾雞熱淚盈眶地震驚時,紙紮童子走了出來。
它動作僵硬,眼角抽搐,拼命使眼神向自己人示意:快點強行破境啊啊啊啊啊!
它木然張嘴,非常不情願地說道:“規則第二條,靈獸不得傷人,傷人者,死。”
快點破境啊!
它沒辦法放水啊啊啊!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