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淮南為橘淮北為枳 禁令。
兩扇黑沉的丹殿刻花大門在頭頂敞開。
陽光唰地照了進來。
一群身高不及門檻一半的三腳雞躲藏在殿門陰影下, 驚駭地交換視線。
雖然資訊量太大,一時之間不能理清,但此刻推門的這個壞蛋要拿三腳雞煉丹, 這一點毋庸置疑!
更可怕的是——聖女好像是他的同謀啊啊啊!
可怕的陰影投入殿內。
一隻穿著道靴的大腳越過門檻,還未落地,帶進來的冷風已掀得三腳雞們絨毛倒豎, 渾身發抖。
“等……你等等!”
賀蘭蘊儀突然開口叫住這個丹修。
她的聲線微微發啞,好像剛從一場大夢裡醒來,“你、你叫甚麼名字?”
道靴動作一頓, 退離門檻。
此人轉身面對賀蘭蘊儀,錯愕道:“師姐, 我馬福明啊?”
“馬福明。”賀蘭蘊儀下頜微揚,姿態聖潔高傲,“眾生平等, 你不可以傷害那些生靈。”
馬福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吞了口唾沫, 陪起笑臉,“賀蘭師姐, 這群三足金烏幼崽, 不就是抓來煉……”
賀蘭蘊儀驟然打斷他:“我說了, 不許你欺凌弱小, 否則休怪我無情!”
馬福明撓頭:“那,丹不煉了?”
賀蘭蘊儀一字一頓:“我絕不允許。”
她思忖片刻,拂袖離去。
半晌。
一頭霧水的馬福明悻悻反手拉上殿門。
“女人可真是善變……不煉就不煉唄,想一出是一出。莫名其妙。”
馬福明大步離開, 腳步聲頗重。
門檻下方,一群毛茸茸的三腳雞整齊鬆了一口氣。
“呼……”
自稱天水謝氏的那一位老懷大慰道:“聖女大愛慈悲!是她救了我們啊!”
眾雞恍惚點頭。
白毛雞縱身一躍,一翅膀扇在謝氏雞的腦門上:“你是不是傻!”
謝氏雞抱頭不服:“老夫不過是說出事實而已!”
白毛雞大聲嘲笑:“甚麼名士, 我看你這腦子連殭屍都不如!”
扶玉偏過頭,小聲告訴君不渡:“他是李道玄轉世。人皇陵秘境裡,他真就是個掉了腦袋的殭屍。”
他低笑了下,好聽的氣音在胸腔悶悶一震,落入她耳廓。
扶玉後知後覺自己湊得太近了——第一次做三腳雞,沒把握好距離,說話時幾乎與他交頸貼耳,親密過頭。
她的臉頰騰一下燙了起來。
幸好臉上有毛,紅了也不明顯。
扶玉若無其事縮回腦袋,認真地聽李雪客嘲笑那隻謝氏雞。
李雪客:“動動你的雞腦子想一想啊,短短几息時間,賀蘭蘊儀態度大變,為甚麼!”
謝氏雞:“當然是因為聖女不願與此等惡人為伍,是以棄暗投明!”
“不對吧,”另一隻三腳雞揚起右腳擺了擺,“老朽覺得,是因為聖女本人進到這個秘境,替代了從前的自己。”
李雪客欣慰:“還算有個聰明的。”
這隻聰明的三腳雞繼續說道:“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聖女從前身在道宗,感染了惡的習氣,如今已然大徹大悟,自是煥然一新,與從前大相徑庭。”
李雪客氣到嘎嘎大笑:“你們這些名士怕不是吃書吃傻了!賀蘭蘊儀裝模作樣,是在顧忌那個神器天罪之眼啊!她是要在天下人面前裝聖母啊!”
謝氏雞冷笑:“你這就是典型的小人之心。”
李雪客氣了個倒仰。
烏雞懨懨望天,抬起爪子拍了拍草雞:“我錯了,原來你不傻,你只是頗有名士之風。”
草雞勃然大怒:“滾!”
草雞張牙舞爪要找烏雞打架,卻見烏雞邁開腳步,踱出雞群。
烏雞道:“天水謝氏,謝無愁謝老夫子。我沒記錯的話,你就是寫甚麼天仙神女賦拍聖女馬屁出名的吧。倒是可以理解,她臭了,你也爛了。”
草雞蜷起準備打架的爪子,溫柔地給烏雞順了順毛。
名士們面面相覷。
其中一隻站出來打圓場:“君子論跡不論心,不管怎麼說聖女終究是幫了我們,年輕人,要懂得感恩。”
扶玉無語,拎起爪子戳了戳君不渡:“你我要是沒死那麼早,活到老,也不知道會不會變成這般頑固的殭屍腦。”
君不渡低笑了下:“不會。”
扶玉撇喙:“你又知道。”
他垂下漆黑的眼睛,凝望她,語氣靜淡卻認真:“這一次會陪你到老。”
扶玉呆滯一瞬,身上蓬鬆的絨毛一綹一綹扁下去,紅色的小爪子不自覺輕輕撓地磚:“……我證道成仙,才不會老。”
她把臉轉走。
笑意從心臟裡面咕嘟咕嘟冒出來,弄得她渾身微微麻癢。
*
猴子抓耳撓腮。
它打了一個又一個呵欠,還是感覺自己沒睡醒。
莫名其妙啊莫名其妙。
它忘記了自己怎麼就來到這個臭烘烘的山洞裡,跟一群飛禽走獸坐在一起……開大會。
它很煩躁。
耳朵眼裡嗚嗚嗡嗡,聽它們鬼叫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它仰起腦袋,呆滯地望向巨大洞窟上方暗紅發黑的石頂。
‘好臭,好悶,好熱,好吵,煩死了!’
一隻紅毛狐貍踮著腳尖走了出來。
“金烏王,”狐貍手舞足蹈地說道,“我要是您呀,早就殺進去了,殺他們個片甲不留!整個族群的幼崽呀,嗚嗚嗚,都被那些可惡的人族抓走啦!卑鄙的人族,他們是要斷了三足烏的根呀!”
一聽這話,為首的巨大三足金烏頓時炸毛。
金烏王這一炸毛,通身便有烈焰滋生,轟一下燒上洞頂。
猴子:“……”
這下知道洞窟的石頂是怎麼被燻黑的了。
猴子撓了撓頭。
人族?抓金烏?
“還有你!”紅毛狐貍驀地轉身,一根手指戳向猴子,差點兒扎到它眼睛。
猴子立起豎瞳:“嘶哈!”
紅毛狐貍嚇一跳,色厲內荏地叫道:“你的猴子猴孫都被人剝皮剖丹了!你還在這裡打瞌睡!”
猴子大怒:“誰敢!”
紅毛狐貍眼珠轉了轉:“當然是道宗那些人呀。”
猴子腦海裡浮起了同類慘死的畫面。
它感覺到自己身體深處騰地燃起了一股怒火,無處釋放,無從發洩。
它暴躁站起身來,猛力捶打自己胸口。
砰砰砰砰!
其它的靈獸也受到感染,各自咆哮低吼,拍山跺足。
揚塵滾滾,群魔亂舞。
紅毛狐貍眨了眨眼睛,嘴巴彎成一道狡黠的縫,高聲慫恿:“殺光他們!”
洞窟裡群獸沸騰:“殺光他們!”
紅毛狐貍揚起爪子,啪啪拍了拍。
只見洞口方向,小狐貍們呲牙咧嘴,攆著一大群人進入洞中。
到近前一看,男女老少都有,是附近村子裡農戶。
麻繩綁縛著他們的手和腳,狐貍們用力一推,亮出獠牙一嚇,人群頓時慌亂一團,撲通撲通摔倒在山洞中央。
“嗚……”
有孩童抬頭一看,被四周小山般的巨獸嚇哭。
他的母親飛快地捂住他的嘴,把孩童緊緊摟在身前,抖成一團。
猴子緩緩冷靜下來。
它停下捶打胸口的動作,眯起眼睛,瞪向紅毛狐貍。
“凡人?凡人用得著你猴爺爺出手?”
紅毛狐貍捂住嘴巴嘻嘻一笑:“咱們也要學人族,歃血為盟呀。”
猴子眯了眯瞳孔。
紅毛狐貍踮起腳尖,輕盈地圍著這群男女老少轉了一圈。
狐貍的語氣充滿了蠱惑:“咱們都知道,吃了人的靈獸就可以化形為人,人啊!人是萬物之靈長,天道的寵兒,有了人身,咱們也可以修出元神,得道成仙!”
群獸激動之餘,不免冷靜了幾分:“吃人不行的!道祖有令,靈獸不得傷人,食人者更是誅無赦。”
紅毛狐貍撲哧一笑:“道祖都死幾百年了!”
“可是還有道宗……不行不行,總之不行。”
這條鐵一般的律令,早在很多年之前便以無數犯禁者的血和性命,寫進了每一隻靈獸的魂魄。
眾獸紛紛敲響退堂鼓。
“一群慫包!”
狐貍叉腰氣道,“你們都要打上道宗了,還管一個死人的律令做甚麼!沒骨氣的慫貨!”
眾獸搖頭,眼神紛紛避開那群被綁來的凡人:“不行……不行不行。”
猴子也默默點頭。
紅毛狐貍眼珠轉了轉,跺著腳,義憤填膺道:“你們也不想想,這公平嗎?啊?這對我們靈獸公平嗎!憑甚麼我們不小心傷人就要死,他們人族卻可以隨便虐殺我們的同類啊!”
有巨獸晃了晃腦袋,嘆氣:“這倒也是。”
狐貍慫恿道:“這麼不公平,你們就不想討一個公道嗎!”
一隻龍角獸低沉道:“可是那些惡意傷害靈獸的修士,道宗也會處置。”
狐貍冷笑三聲:“等他們查完,你都投胎幾百年了!再說了,要是查到是他們自己人乾的,你覺得他們不會包庇兇手嗎?”
眾獸垂頭喪氣。
近年來被剝皮剖丹的靈獸太多了,線索紛紛指向道宗,道宗又遲遲不能給出一個交待,靈獸們也忍很久了。
紅毛狐貍滴溜溜轉動眼珠,狡黠一笑:“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吧,人族修士也很痛恨道宗呢,他們保證,我們攻打道宗的時候,他們絕對不會出手。”
“而且還有一個更好的訊息。”它故意賣了賣關子,等到眾獸都不耐煩地開始刨爪子,它才慢悠悠地說道,“他們許諾,扳倒了道宗,就給我們靈獸解除禁令,往後啊,只要是壞人,我們都可以吃!”
“真的嗎?”一隻憨頭憨腦的獅虎獸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
紅毛狐貍揮了揮爪子:“我騙你有甚麼好處?”
許多獸王激動了起來。
食人,便能奪得人的靈蘊,化形為人。
“吃壞人好啊!”蛇王嘶嘶吐信,“早就看那些壞人、惡人不順眼了。與其讓他們活著汙染這個世界,不如到我腹中做養分。”
“對,對對對!”
眾獸一陣躁動。
猴子沉默地退到山壁陰影下。
它甩了甩腦袋,仍然感覺渾渾噩噩。
它想不出狐貍說的有哪裡不對,但它就是本能地抗拒。
它喃喃說:“吃人,會留下印記,一輩子都擺脫不掉的印記,會被追殺到天涯海角。”
狐貍咯咯笑起來:“放心吧,道宗一倒,世上再也沒人敢追殺你我!”
猴子把臉皺成一團。
紅毛狐貍環視周圍,看著眾獸都被它說服得差不多了,便轉頭望向上首的三足金烏王。
“金烏王,你知道他們為甚麼抓走金烏崽崽?那些好的修士告訴了我一個秘密,你們金烏身上有上古神血,用你們的骨血可以煉出傳說中的神藥——不死藥。金烏王,現在他們只是抓走了崽崽,下一步,就輪到你們啦!”
“再不出手,你還要等死嗎!”
金烏王身軀微震。
看它神情猶豫,遲遲下不了決心,紅毛狐貍再推一把:“現在這些人族聽見了我們所有的秘密,你們說,還能讓他們活著離開這裡去報信嗎?”
眾獸瞳孔收縮,齊齊望向洞窟正中瑟瑟發抖的人。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