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不敬道祖即為死罪 吃一塹,長一塹。
道祖祠中一片死寂。
幾千年來, 神庭為正、道宗為邪的觀念,早已經根深蒂固。
可若真是神庭顛倒黑白……
“那個,”一個細眉細眼的白淨修士舉了舉手, “這裡應該不是一言堂吧,能不能容我小聲說一句話?”
他望向扶玉,表情虛偽友好, “這位道友,若是我接下來的話讓你不高興,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但我只是想要說句實話。”
扶玉行走江湖多年,甚麼人沒見過。
她挑眉, 不以為意:“你說。”
白淨修士微微梗起脖子,一副雖然害怕但是仍然據理力爭的姿態:“這麼多年來,神庭關懷天下, 大愛蒼生……”
扶玉驀然打斷:“大聲!”
白淨修士眼角重重跳了跳, 重新張嘴:“神庭大愛……”
扶玉:“聽不見!再大聲!”
白淨修士臉皮漲紅:“你!”
李雪客陰陽怪氣:“你甚麼你,你這人是不是有毛病?哎呀不好意思, 我也只是說句實話, 不是罵你, 我是說——你嗓子是不是有甚麼毛病?還就非得‘容你小聲說一句’?讓你大點聲, 你急啥?”
白淨修士這下腦門都紅了。
李雪客嗤笑一聲,嫌棄道:“裝一副畏畏縮縮唯唯諾諾的樣子,整得誰不讓你說話似的,噁心!”
扶玉等他說完, 笑笑地抬手,指一指那白淨修士,懶聲道:“繼續, 我知道你不是隻有那一句廢話。”
頓了頓,她唇角微勾,好心提醒,“記得大點聲。”
白淨修士眸光劇烈閃爍了好一會兒,眼看周圍的人漸漸都沒了耐心,他不得不梗起脖子強聲道:“抹黑神庭,也得拿出證據來吧,我可沒見過神庭害哪個好人!但是——”
他驀地指向正殿方向,“滿城百姓恨的都是那個人!這你總不能賴人家神庭吧?”
扶玉頷首:“這件事我當然會查清。不過。”
說到一半,她慢吞吞把身體往下勾了勾——
她坐在高處,歪歪俯身,才能對上這個人的眼睛。
“我在你嘴裡,彷彿聽見了一樁官司。”扶玉漫不經心,“你親眼見過神庭害人。”
白淨修士驀然一驚,下意識倒退一步,眸光一陣亂顫。
扶玉附掌而笑:“我說對了。”
她從山石跳下,盯著這個人的眼睛,步步逼近,“你在心虛甚麼,讓我想想……人是你告發的?”
白淨修士差點自己絆到自己腳,他驀地攥緊拳頭,強聲道:“是我告發師兄又怎樣!他、他是邪道!我發現他是邪道,我告發他,有甚麼不對!”
扶玉大樂:“你怎地愈發心虛了。看來……你這個師兄對你有恩?”
白淨修士瞳孔重重一顫,面孔煞白,嘴皮發抖,彷彿見了鬼。
他強聲辯道:“就算他救過我那又怎麼樣,我告發邪道,我才是正義!”
扶玉點頭:“害死自己的恩人,不知從中拿到甚麼好處,為了騙過自己那點可憐的良心,必定是要極力維護神庭‘正義’。”
白淨修士額角青筋跳動,眼睛裡淌出怨恨。
眾人見他這模樣,不禁露出鄙夷之色。
“偽君子,呸!”
“滿嘴大義掩蓋私心,噁心!”
“有救命恩人你是真坑啊!”
“我就知道,畏畏縮縮,藏頭露尾,準不是好鳥。”
白淨修士惱羞成怒:“你們、你們這些邪道!你們不得好死!”
眾人鬨堂大笑:“嘖嘖嘖,那點齷齪事暴露了,開始詛咒別人了。”
說話間,東方的天空變成了鴨蛋青色。
夜色褪去,外間坊巷裡陸陸續續有了人聲。
打水聲、洗漱聲、喚兒聲、挑擔擺攤燒火聲……城池活了過來,四下都是煙火氣。
城中百姓恢復成人,兩個鬼卻依舊是鬼。
晨光灑落,扶玉把兩隻猛打呵欠的鬼物安排到主殿歇息——讓君不渡幫忙看著點。
“你倆跑了一夜,白天好好睡覺,晚上還要讓你們出門。”
女鬼點頭:“好哦!”
她拖著不情不願的男鬼進了大殿,抬頭望向塑像,霎時鬼臉一白,驚叫出聲:“哎呀!”
扶玉循著女鬼視線望去,呼吸頓時凝滯。
昨夜好好的塑像,此刻竟出事了。
只見塑像大半個身軀被潑滿了黑漆漆的東西,滲得太深,分不清是狗血還是別的汙物。
一道道龜裂紋從發冠蔓延至雙腳,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地方遭到了毀壞。
扶玉心臟錯跳一拍,掠上神龕,壓抑著眸顫,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他是個泥塑,手背上裂紋密佈,就像乾涸的田地。
她扶著他的手臂,踮腳靠近,輕聲問:“誰幹的?”
塑像微微搖頭,表示不知。
天亮時,便這樣了。
扶玉嘴唇抿得發白,半晌,又問:“疼不疼?”
塑像手指翻轉,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扶玉抬眸,與他視線相對。
她的目光冷靜得嚇人:“若有危險,你隨時強行破境。你不能有事。誰也沒有你重要。”
塑像視線低垂。
他不刻意做表情時,悲憫得好像世外人。
扶玉跳下神龕,大步離開。
“砰!”
正殿大門被她重重鎖上。
神龕下,女鬼戰戰兢兢湊到男鬼旁邊:“這位道友她剛才嘀嘀咕咕跟道祖像說甚麼呢?操縱神像的戲法,難道還要和鬼神溝通?這裡不會真有鬼吧?”
男鬼:“鬼有甚麼好怕的!它敢來我弄不死它!”
女鬼:“你別說這種話,當心真把鬼招來!我最怕鬼了!”
男鬼:“行了行了,道祖像盯著呢,哪來的鬼。”
女鬼:“就是被它盯著才害怕啊!師兄你真不覺得它在看我們嗎?好可怕!”
塑像默默凝視遍地血泊。
“……”
*
“道祖像被毀?!”
眾人大驚,“我們不是一直看著門?有東西進來過,我們卻絲毫不知?”
想一想都讓人心底發寒。
既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毀壞道祖像,殺幾個人,又有何難?
扶玉搖搖頭。
她問:“昨日是誰說過,有人不敬道祖?”
一個年輕修士站出來:“我我我,我聽見百姓說,道宗劍仙賀蘭蘊儀就是在四處嚴查不敬道祖之罪。”
扶玉頷首:“毀壞道祖祠裡的塑像?就是這樣的不敬法?”
她沉吟片刻,交待眾人注意打聽相關情報,然後偏頭示意,開門,出發。
開啟兩扇大門時,聽著門板發出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太對。
抬眸一看,眾人皆驚。
只見道祖祠兩扇沉厚的黑漆大木門同樣也遭到了破壞。
裂紋像蛛絲密佈,抬手碰一碰,木屑嘎吱作響。
“嘶……”老修士倒吸涼氣,“這是入木三分啊!這樣下去,這門可就擋不住鬼物了!”
昨日那小姑娘化成的厲鬼撞門的動靜可是歷歷在目。
扶玉目光微凝。
塑像大約也是損毀了三成。
“一夜毀壞三分之一。”她面無表情道,“這是一個還剩兩天的死亡倒計時。”
眾人紛紛倒吸涼氣。
原本畏懼厲鬼有些不想出門的人也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
扶玉沉聲交待:“即便如此,也不要冒進。”
眾人點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
街上景象與昨日沒有區別。
扶玉漫步街頭,聽著擺攤的百姓聊起了家長裡短。
沒人提起不敬道祖的事,街頭巷尾一派祥和。
餘光裡忽有一道身影閃過。
扶玉抬眸望去,只見一個人攥著手掌,腳下踏風,一身怒意。
是那個白淨修士。
他自己暴露了曾經做過的齷齪事,被眾人七嘴八舌一通數落,此刻心裡正是窩火。
扶玉偏頭,示意李雪客與鬱笑跟上這個人。
這種事情李雪客早有經驗:“拿他釣魚?”
扶玉驚奇:“聰明啊。”
李雪客垮著臉:“總不能吃一塹,長一塹。”
屍陀鬼骨林裡相遇那次,她可不就是拿自己釣魚?
行過兩條街,這人踢翻了街邊兩隻菜筐、三條木凳,一隻魚盆。
城中百姓並沒有跟他計較,罵罵咧咧一通,自己便收拾了。
經過一個茶攤子,賣茶的博士正好在給茶客們說道祖:“道祖補天痕,那叫一個漫天七彩霞光,遍地靈禽走獸!在那之後,四海昇平……”
“放屁!”白淨修士忍無可忍,“少在這裡以訛傳訛!補天痕?他也配!”
一瞬間茶攤裡所有人轉動視線,幽幽盯向他。
白淨修士被怒火塞滿的腦子驀然清醒。
他瞳孔收縮,後退一步。
他倒也不是很驚慌——大不了逃回道祖祠。
他冷笑著,一邊準備逃跑,一邊大放厥詞:“都是些蠢貨,自己被誰害死都不知道!”
茶攤裡的百姓並沒有起身追他。
他們只是擺出了同一個表情,同時張嘴,同時說話:“你,不敬道祖。”
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很是詭異,叫人後背生寒。
彷彿來自九天之外的審判。
“我憑甚麼要敬……”白淨修士強作鎮定,還想再撂句狠話,身子忽然一僵!
旋即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只見他身上接連不斷冒出一個又一個血洞,洞中暗色的血液汩汩湧出。
他手忙腳亂,捂住一處又漏了另一處。
“救命……救……”
沒人救得了他。
他的身邊空無一物,他是死於看不見的“規則”之下。
慘烈的酷刑在陽光下持續了十餘息。
終於,白淨修士的喉嚨被洞穿,他嘴裡濺血,嗬嗬嘆息著倒在地上,抽搐幾瞬,再無動靜。
李雪客兩眼瞪大:“不敬道祖是死罪?”
他迅速轉頭望了望左右,“也沒見那賀蘭蘊儀出來殺人啊?”
扶玉沉吟:“這麼說,毀壞道祖祠的不論是誰,都已經死了?”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鬱笑嘆了口氣,“但我總覺得沒這麼好的事,唉!”
思忖間,另一條街上急匆匆跑過來一個修士。
“不好了!”他臉色慘白,嗓音壓低,“出事了!”
扶玉擺手安慰他:“沒事,慢慢說,不急,這邊也出事了。”
修士:“……”
您可真會安慰人!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