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一個沒甚麼印象的人……
扶玉當然不信滿城百姓的死與君不渡有關。
在這個時間點, 他早已經死了。
甚麼席捲天下的浩劫,竟能歸咎到一個死人的身上,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這道祖祠, 又不是他建的!
扶玉心中冷到極致,臉上反倒掛起了笑容。
李雪客瑟瑟發抖,用手肘拐了拐身邊的鬱笑:“她這笑得, 怎麼比鬼還瘮人。”
鬱笑長嘆:“唉!”
原本是要查出真兇替她亡夫洗冤,結果反倒昭告天下她亡夫就是真兇?
她這怨氣,可不得比鬼還重?
在場其他的修士倒是絲毫也沒有感到意外。
梅君微微搖頭:“世人皆知, ‘那個人’乃是邪道之主,暴行累累, 罄竹難書——今日也算是親眼見證了一樁。”
老修士捋須感慨:“不然呢?整個天下,還能冤枉一個人不成?”
其餘的修士也是嘆息頷首:“當年之事早已蓋棺定論,事實也的確如此啊。”
“我早就說了, 世間之事, 哪有那麼多的內幕陰謀!所有人都說他是惡人,那他一定就是惡人!”
“邪道, 終究是邪道。”
嗡嗡的聲音, 聒噪得很。
塑像緩緩轉身, 踏著遍地湧動的黑線, 一步一步走回主殿。
扶玉坐在他肩上。
一大一小,背影寂寥。
扶玉不想說話的時候,君不渡總是靜靜陪著她——當然她和他在一起,很少會有不想說話的時候。
他回到神龕上, 扶玉撐著他的肩膀往下一跳,盤膝坐在他身前,低頭盯著密密麻麻的因果線出神。
身為祝師, 她和因果打了兩輩子交道。
頭一次感覺它是這樣陌生。
不知過了多久,兩隻鬼物留在祝陣裡的陰氣消耗殆盡,纏在塑像身上的黑線一縷一縷離開了它,漫下神龕,如黑潮退去。
到了地上,黑氣漸漸蒸騰消散,留下一地糖霜般的白——是窗外照下來的月色。
周圍光線一亮,扶玉頓時發現不對。
她竟然整個窩在他懷裡。
他這個塑像從身後圈著她,彷彿禁錮。
扶玉淡定,偏頭,若無其事地安撫他:“有句古話說得好,甚麼甚麼社稷主,甚麼甚麼天下王。”*
塑像頷首。
他道:“既受香火,亦擔因果。”
扶玉慢吞吞點了點頭。
她道:“你說得對,不能只在因果纏身的時候責怪百姓迷信。”
她鎮定自若從塑像懷裡爬出來。
立在月光下,精神抖擻道:“你等著,我這就查它個明明白白。”
趁著耳朵還沒紅透,扶玉飛也似的離開主殿。
*
修士們都在前庭守著大門。
扶玉到時,他們正議論得熱火朝天。
大多都在討伐君不渡——從幾千年前道祖祠邪祭浩劫天下,說到幾千年後天南城百姓詭異的死法。
扶玉冷冷拿眼一掃。
見她來,眾人霎時噤聲。
扶玉動了動手指,爬上庭院裡最高的一塊假山石,坐定,居高臨下望向眾人。
“如果有人認為這麼簡單就是真相,大可以召喚紙紮童子出來,告訴它你的判斷,通關。”
此言一出,底下頓時有修士神色意動。
扶玉垂眸笑了笑,“可別怪我沒有提醒,萬一答錯了,死得絕不會比那三個更好看。”
白日被莊稼漢發現是“假人”,死了一個。
入夜在長街上被變成鬼物的“小姑娘”殺了兩個。
死相一個比一個慘。
“呃……”有人小心地問,“道友是覺得,答案沒那麼簡單?”
扶玉笑而不語。
“那當然了!”李雪客揚聲道,“這麼簡單也配叫做規則秘境嗎?你們怕是不知道當初人皇陵秘境裡死了多少人!幾乎就是無人生還!呵,哪有這麼簡單!”
“唉,誰要以身試法,自己離遠點,可別連累了旁人,唉!”
眾人面面相覷,臉色難看。
老修士捋眉搖頭:“這麼說也有道理,人人都知道的事,哪還用得著查?”
“也是,也對。”
扶玉環視全場,只見所有人都冷靜了下來,再無一隻嚷嚷君不渡是真兇的出頭鳥。
她略微滿意,抬了抬手指。
“白日裡打聽到甚麼情況,來,都說一說。”
眾人沉吟片刻,一名中年男修率先站出來,向著四面拱了拱手,沉聲道:“鄙人發現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哦?”
中年男修蹙眉:“這裡竟無仁壽堂,鄙人詢問數名百姓,他們不知仁壽堂也就罷了,說起賣壽元,他們竟也茫然不知!古怪!當真古怪!”
他搖頭晃腦,不可思議,“不賣壽,他們怎麼養家餬口?”
另一名修士笑道:“你忘了這些人都是鬼,鬼又不用吃飯!”
“不不不,”中年男修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道友,你有所不知,並不是說此時此地沒有壽元買賣這麼簡單,而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壓根就不知道壽元可以買賣,你能想象這是多麼詭異的事情嗎?”
“這……”
中年男修擲地有聲:“諸位想想啊,在這裡,凡間王侯將相無仁壽丹增壽,壽命竟與底層百姓相當!我輩修士也無仁壽丹輔助,修行將是何等艱難!諸君,想一想,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有人恍惚道:“道友觀察入微——我竟未曾留意到這一點。”
“邪道中人不用仁壽丹……那這裡豈不是人人邪道?”
一個年輕修士一拍大腿:“對啊對啊,如今這裡,正是‘那個人’的道宗統御天下。我在茶樓正好聽見一個訊息,與道祖祠、道宗有關。”
扶玉頓時來了精神,慈眉善目望向這個人:“來,你說。”
被點名的年輕修士受寵若驚,拱了拱手,上前道:“道宗那位雲宗主,派出座下一位女劍仙,正在四處嚴查不敬道祖之罪。”
扶玉蹙眉:“雲朵兒甚麼時候還管這種事。”
宗裡那麼多事還不夠雲朵兒忙的?
不敬道祖又是甚麼罪名?
還有這種罪?
君不渡活著的時候也管不著別人敬他不敬他。
“女劍仙?”見多識廣的那位老修士拂了拂長鬚,問,“她是否姓賀蘭?”
年輕修士點頭:“對,用蘊儀劍的女劍仙,我聽到許多人都在盼望她到這裡來,好一睹絕世姿容。”
“賀蘭蘊儀?”鬱笑嘴角狠狠一抽,“這不神庭聖女麼。”
扶玉挑起眉尾。
名字似乎有點耳熟。
聖女,賀蘭蘊儀?
“啊。”扶玉想起來了,沒記錯的話,這人應該是君不渡的遠房親戚。
一個沒甚麼印象的人。
“啊?!”年輕修士震驚,“聖女?!聖女竟是邪道中人?!”
梅君嘆氣:“聖女自然是棄暗投明,反了道宗。”
“行,我知道了。”扶玉二話不說甩出一口大黑鍋,“千年前後兩樁案子,都她乾的。”
眾人:“……”
老修士陪著笑臉:“那也不能如此草率定罪吧,呵呵呵!”
說話時,出門擺陣的兩個鬼也回來了。
二鬼見眾人聊得熱鬧,興致勃勃加入其中。
女鬼道:“那個好客小姑娘正是把我錯認成了蘊儀劍仙呢!哎呀,我不過就是讓師兄給我做了把木劍,哪裡就有劍仙之姿啦!”
扶玉擺擺手:“你辦事很漂亮,好好幹,將來比她有前途。”
女鬼被誇,臉皮一寸一寸滲出血來。
離她不遠的李雪客差點兒嚇暈:“救……救……”
男鬼見他要倒不倒,好心伸手扶了他一把。
李雪客徹底暈了。
男鬼嫌棄:“這小白臉,身子骨忒虛!話說你們都沒看見門外面碑上寫的甚麼嗎?都不識字?”
眾人:“……”
除了你們鬼,誰大半夜還敢往門外躥?嫌命長?
女鬼拍他:“師兄!改改你毛病啊,說話真難聽!別人就不能是眼瞎沒看見?”
眾人:“……”
你這個鬼也沒好到哪裡去!
女鬼推了推男鬼,示意他好好說。男鬼不情不願:“那碑上說,天道是君不渡補的,他有救世之功。”
“啊?”眾人錯愕,“補天當然是七聖之功!怎麼能是那個人!”
“他居然搶奪七聖之功?!”
“嘖!好生無恥!”
扶玉面露嫌棄。
野外的人,果真不靠譜,帶不動帶不動。
她挑眉望向那個老修士:“你不是經歷過?你來說。”
老修士面露尷尬:“補天道那種大事……我也摻合不上啊,不知其貌,不予置評。”
“果然是一群蠢材!”
眾人不悅,抬眼瞪去,看見說話的是那男鬼,想罵人的嘴巴頓時緊緊閉上。
男鬼冷笑:“也不想想,賀蘭蘊儀這個時候還只是道宗座下一名劍仙,派出來跑腿辦事的那種,她拿甚麼補天道!至於其他幾個聖人,你們在這裡聽得見他們名字嗎?根本名不見經傳好吧!”
“我觀察過了,天上已經有天痕啦。”女鬼認認真真,一本正經地說,“如果這裡是真實的歷史場景,那麼說謊的,應該是神庭!”
扶玉望天。
這麼多活人,居然湊不出一對鬼物的腦子。
“荒謬!荒謬!”有人聽不下去,忿忿拂袖,“秘境虛幻,豈能當真!”
即便是看清神庭偽善的梅君也微微搖頭:“紙是包不住火的。倘若事實真是如此,神庭又怎麼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扶玉笑:“你是不是忘了,我們來到這裡的起因?”
梅君張了張口:“……”
一場席捲天下的浩劫,死人無數,十室九空,整個世界怨念深重,只能用萬佛千窟鎮壓。
梅君瞳孔微顫:“你的意思是,知道真相的人,難道……都沒了?”
眾人面面相覷,頭皮發麻。
若真是這樣,未免也太太太,太恐怖。
作者有話說:*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道德經》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