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強勢護夫顛倒黑白 扶玉:??????……
兩扇深黑沉重的大木門擋住了鬼物。
“轟!轟!轟!”
它極不甘心, 聲嘶力竭地咆哮著,一下一下重重轟撞木門,震得門縫與門扉頂上簌簌落灰。
每一次沉悶撞擊時, 它還要伸出利爪來撓門,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齒痠軟的吱嘎聲。
頂在門後的修士只覺後背麻癢——每一點細微的動靜都會透過這塊木板,清晰地降臨在自己身上。
“你怎能如此冷血!”一個女修突然出聲指責扶玉, “他們只差一點點就能回來,你為甚麼就不能等一等呢,為甚麼非要見死不救!”
扶玉循聲望去。
一個眉眼清高的修士。
不等扶玉發話, 邊上立刻便有修士駁斥道:“哎哎哎你別亂說啊,那差的可不止一點。你我在這秘境裡都只是凡人, 把鬼物放進來,你負責解決?”
另一個修士也冷笑著懟道:“說這種屁話!你怕不是神庭出來的吧?”
清高修士揚起下頜,臉上竟流露出幾分自得:“你怎麼知道我是神庭的人?”
眾修士恍然:“神庭啊, 那不奇怪了。”
神庭大愛麼, 是這個味兒。
就連“正氣凜然”的梅君也不禁扶額:“危機尚未渡過,鬼物還在門外, 此刻爭執, 實屬不智。”
清高修士神色悻悻:“你們就不能善良一點嗎?我只是說句公道話, 你們竟如此針對排擠, 當真是自私自利!實不屑與你們為伍!”
她一跺腳,獨自去了側廊下。
眾修士:“……”
李雪客嘴角微抽,小聲問扶玉:“我怎麼覺得這人這個腔調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扶玉提醒:“神魔大葬。”
李雪客恍然:“對對對,一股聖女味。”
*
神山。
“姐姐, 姐姐!”少年模樣的濯追在聖女身後,眉眼飛揚,興奮道, “我敢肯定那個人就是她!她真的回來了!”
聖女腳步微頓,眸光輕輕一閃:“怎麼說。”
濯沉吟一瞬,唇角勾起詭譎的笑容:“她進了秘境之後,竟然可以操縱‘那個人’的塑像。更重要的是……”
他故意賣關子,半天不說,惹得聖女沉下臉。
他耍賴:“姐姐,姐姐!我說了,你必須答應不可以生氣。”
聖女面無表情:“我不生氣。”
“我用化身,故意在她面前模仿姐姐從前的樣子。”濯嬉皮笑臉,“而她的表現,真是和幾千年前一模一樣呢。”
聖女蹙眉:“我從前,甚麼樣子?”
少年彎起昳麗的眉眼:“高貴、善良、堅韌,仗義直言。”他故意裝出一副遺憾的樣子抱怨道,“幾千年過去,姐姐變了好多,和從前都不太像了!有時候真懷念從前的姐姐……”
聖女打斷他的絮叨:“那她,又是何種表現?”
濯轉了轉眼珠,輕飄飄道:“自然是嫉妒姐姐了,躲瘟疫似的,避之不及。”
聖女微微揚起下頜,評判道:“她出身底層,眼界狹窄,心性陰暗,冷漠自私。世間美好正如驕陽,難免令她灼痛。”
“對!”濯用力點頭,“姐姐出身高貴,天賦過人,還那麼努力用功,她拿甚麼跟你比?”
聖女:“那種只會靠男人的女子,不要與我相提並論。”
“可不麼。”濯多嘴多舌,“姐姐都是靠自己,哪像她啊?她若不是與那個人雙修,哪成得了半神?”
這句話似乎並沒有取悅到聖女。
她冷冷拂袖,大步離去。
*
鬼物久久撞不開道祖祠大門。
忽一瞬間,外頭萬籟俱寂。
突如其來的安靜並不能讓人鬆下一口氣,門後一眾修士面面相覷,心臟反而高高懸起,腮骨不自覺緊繃,牙關緊咬。
這種時候最怕就是突然來個大的。
“怦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聲錯亂沉重。
提心吊膽的時光總是漫長,眾人也不知究竟過去了多久。
“砰砰,砰砰!”
背靠在木門上的修士們胸腔悶沉抖動,心跳傳遍全身,整個人不自覺一震一震。
“等等……”一名修士從牙縫裡輕嘶出涼氣,緊張地問,“這動靜能是心跳嗎?是不是有點不對?”
這聲音,這震動,倒更像是從門上傳來的一樣。
“砰砰,砰砰砰!”
仔細聽,很規律也很正常的敲門聲。
一下一下透過木板,迴盪在背靠門板的眾人身上。
一瞬間修士們寒毛倒堅。
“有人敲門?!”
這外面,分明就是個遍身血腥的鬼物啊。
前一刻它還在胡亂抓撓,後一刻就像普通人一樣彬彬有禮地叩響大門?
腦補這場景,著實叫人後背生寒。
忽聞人聲。
“師兄?師兄?我們回來啦!”
“開門,是我們!”
一男一女兩個聲音透過門縫,落入耳廓。
眾人瞳孔一震,心中愈發驚駭。
這鬼物如此邪門,竟還會假扮受害者!
眾人抿緊嘴唇,額頭不自覺滲出了冷汗,彼此交換視線,下定決心不去理會。
“開門啊,裡面怎麼回事?聽不見我們敲門?”
“小姑娘已經走了,是我們!”
眾人屏住呼吸,僵如泥塑。
甚麼小姑娘,還小姑娘呢,哪有甚麼小姑娘,分明就是惡鬼!厲鬼!
扶玉擺擺手,上前安慰眾人:“沒事,那鬼物已經離開了,回來的是他們兩個。”
眾人不禁一愣:“不是鬼物假扮他們嗎?”
“不是。”扶玉揚了揚下巴示意,“開門吧。”
她這副懶散淡定的樣子雖然看起來很不靠譜,但卻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眾人心中安定了大半,後背離開木門,抬起沉重的方形門栓,拉開木門。
熟悉的嗓音從漸漸擴大的門縫裡傳進來:“敲大半天了,開門這麼慢……”
“嘎、吱。”
腳步聲踏入門檻。
一眾修士循聲望去,還未徹底看清這兩個人的模樣,頭頂已經炸開了驚雷,轟隆!
這是人?!
這能是人!?
眾人瞳孔收縮,渾身僵硬,眼睜睜看著兩個血淋淋的、缺胳膊少腿的、絕非活人的東西一邊說話,一邊進到門中。
眾人眼珠呆滯望向扶玉。
‘為……什……麼……放……鬼……進……來……啊……’
只見扶玉面不改色走上前,招手示意這兩個:“你們,跟我來。”
兩個“東西”擰動著殘缺的肢體,跟在她身後,一瘸一扭往裡走。
一眾修士僵在門邊。
半晌,有人弱弱問道:“這門,關,還是不關啊?”
外面有鬼,裡面……也有鬼。
這可如何是好?
*
扶玉帶著兩個“東西”走向側廊。
她指了指坐在側廊下的清高修士:“這人很是惦記你們,就坐她邊上吧。”
鬼師妹快樂點了點只剩半邊的腦袋:“好啊好啊!”
只見她拖著破爛棉絮般的身體掠到廊下,親親熱熱探出手,摟住清高修士來不及縮回的胳膊。
清高修士冷不丁被鬼糊臉,倒吸涼氣,瞳孔亂抖:“……”
扶玉一臉正氣,閒閒往對面一坐,用下巴點了點清高修士另一邊的長椅空處:“來,都坐下,聊一聊。”
脾氣較衝的男鬼一屁股…哦不,半屁股坐了下去。
兩個鬼一左一右包圍清高修士,溼漉漉的血跡在廊椅上洇成一大片。
清高修士兩邊腮幫子密密浮起雞皮。
她陡然抬頭盯向扶玉,臉上肌肉不自覺抽搐,目光顫抖。
視線相對,扶玉偏頭,一笑。
她就是這麼睚眥必報。
扶玉笑吟吟與兩個新死的鬼怪說話:“你們與外面的百姓比較熟,夜間行動就交給你倆,有沒有意見?”
男鬼不爽:“叫半天不開門,倒會使喚人!”
女鬼抬起手,越過清高修士,推了推男鬼:“師兄你就別那麼小氣記仇啦!”她咧開只剩下森白牙床的嘴,“有甚麼吩咐儘管說!只要我們能辦到!”
清高修士被夾在中間,身軀無助地隨著女鬼的動作一晃一晃,時而被女鬼口中的血腥陰氣呼一臉,臉色白到發青。
扶玉滿意了。
她抬手,教給這二鬼幾個法訣:“此咒法,可以引動因果。”
隨後扶玉取來沙土灑在地上,摘一根樹枝,簡易畫了個城防圖。
她教這二鬼:“八風八方,每一處眼位都要記牢。到了眼位,踏陣步,施以法訣,渡靈氣入陣眼。”
女鬼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輕輕點一下腦袋,手裡演練著新學的法訣。
“嗯……我學會了。”女鬼歪著缺了一半的脖子,微微疑惑,“可是,現在我們沒有靈氣啊?”
扶玉擺手:“沒事,到了地方,照做即可。”
女鬼用力點頭:“好!我都記住了!”
“很好。”扶玉誇道,“出發之前,可以先到正殿拜一拜道祖,討點香火。”
女鬼快樂地隔著清高修士招呼男鬼:“我們走吧!”
男鬼不情不願起身:“哦。”
兩個鬼物結伴而行,先是進了正殿,拜一拜道祖金身,留下兩團溼噠噠的血印子。
然後它們返身出門,女鬼抬起斷掉的右臂,愉快地招呼僵在門後的活人師兄:“師兄跟我們一起不!”
活人師兄瞳孔亂顫,接到扶玉警告的眼神,僵硬地搖搖頭,強笑:“不了,你們去,我留在這裡。”
女鬼失望地扮個鬼臉(真鬼臉):“那我們走了!”
活人師兄艱澀道:“一路平安。”
女鬼與男鬼踏出了門檻,她悄悄湊過頭對男主說:“師兄好土!像個老頭子似的!”
她模仿活人師兄老成的語氣,“一、路、平、安。”
*
兩個鬼物離開了好一會兒,周圍總算陸陸續續有了大口喘氣聲。
“這這這……”老修士震撼,“請恕老朽孤陋寡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扶玉手心一晃。
白日裡算命賺來的銀錢在夜裡變成了紙元寶。
她事先留了一些“碎銀”在道祖祠外的路旁,這叫引路錢。
新死的鬼怪被引回來,迷迷糊糊不知自己身死,仍然照著生前的習慣行事。
“只要不被拆穿,他們就會以為自己還活著,一時不會變成厲鬼。”扶玉視線緩緩掠過眾人,“我只提醒一次,誰破了禁忌,誰死。”
她略微加重語氣,“我不會救。”
眾人屏息頷首:“明白。”
鬼走了,李雪客總算可以從角落裡挪出來,戰戰兢兢、軟軟綿綿來到扶玉身邊。
鬱笑扶他都扶累了,望望天,望望地,唉聲嘆氣。
李雪客牙關咯咯打架,一邊抖一邊問:“這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呵呵,呵呵呵。”
扶玉:“……”
扶玉告訴同伴:“我沒有靈氣,只能借鬼物的陰氣來當靈氣用。這個陣法能夠牽動鬼百姓身上的因果線,順著那些因果線,就可以找到害死他們的真兇。”
李雪客點頭:“哦——哦!”
鬱笑嘆了口氣:“唉,你都算準了今晚肯定有人不遵守時間,回不來,要變鬼,唉!”
扶玉也嘆了口氣:“你們也是帶過隊伍的,知道令行禁止有多難。”
三個人一起嘆氣:“唉。”
外頭都是鬼,變成了鬼,倒是方便出門。
*
月亮漸漸爬上青菩樹梢。
雖無靈氣可用,但扶玉這樣的老祝師,對祝術敏感到了極點。
城中各處鬼氣森森的陣法一動,她立刻心有所感。
扶玉笑:“這兩個鬼辦事倒是利落。”
很快,八個方位都成了陣,陰風漸起。
陣法一成,滿城枉死者身上的因果便會被牽動,跟著因果線就可以找到害人的真兇。
扶玉仰頭望向道祖祠高闊的圍牆。
“我得找個高一點的地方,看清楚外面情形。”
她回頭一望,那尊高大的金身塑像正好靜靜立在陰影下。
視線相對。
她走到他面前,塑像默契躬下身,以臂為橋把她送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伸手扶住塑像肩側立起的道衣,站穩身體。
塑像緩緩立起身軀。
這一下扶玉視野立時開闊了,目光輕易便能探出白牆黑瓦。
底下一眾修士看得眼角亂跳。
這是道祖像啊!道祖像啊!在這個時代祂可是真神一樣的存在啊!
看看她!她都快要爬到祂頭上去了!
簡直是……禮崩樂壞,褻瀆!褻瀆!
扶玉視線投向遠方。
兩隻鬼怪發動的陣法陰氣森森,看著很是邪惡——此次本來就是要追溯滿城鬼物身上的因果,用鬼物的氣息來辦事,簡直相得益彰。
很快便有絲絲縷縷漆黑的因果線從屋舍之間爬了出來。
因果會指向真兇。
只見它們一條一條在地上攀爬,扭曲,匯聚。
從細絲,匯成了涓涓溪流,越過更多坊巷,漸漸成了翻湧的黑色浪潮。
它們不約而同,湧向同一個方向。
從四面八方……直指……同一個地方。
扶玉眸光微凝,唇角漸漸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因果大浪滾滾而來,而她所在之處,正是它們的目標。
道祖祠外,整條長街頃刻就被因果線淹沒。
扶玉目光不動,盯著它們,看它們一寸一寸接近道祖祠,無視緊閉的大門,一浪一浪漫進門檻。
第一條因果線很快就纏到了她身下的塑像上。
漸漸地越來越多,每一縷,全無例外。
因果當真在君不渡!
扶玉偏頭,與塑像視線相對。
滿城因果都在他身上,這麼重,簡直證據確鑿。
此刻的君不渡只是個塑像,看不清神色。
他也無意為自己辯解。
“因果,在你。”扶玉輕聲低喃。
塑像一動不動望著她,與從前一樣,依舊是那副無喜無悲的死樣子,靜靜待她審判。
扶玉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這一瞬間她心中湧動情愫複雜到難以言說,也不知是酸是甜是苦是澀。
所有情緒揪成一團,沉沉地墜著她心臟。
他為世間做了那麼多事,到頭來,竟落得這般下場。
區區因果,也敢欺負到他頭上!
扶玉勾起唇角。
“桀。”她態度惡劣,公然顛倒黑白,“你是真兇,那當然就是這些死人自己有問題!”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