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遇仙不跪狐假虎威 顧客不分死活。
道祖祠。
金身塑像無視一眾噤若寒蟬的修士, 一步一步踏向殿外。
經過扶玉身邊,步幅放慢些許。
扶玉默契十足,追上它, 與它並肩……哦不對,塑像高大,她只能與他並腰而行。
:)
她歪過腦袋, 仰起臉,看他側顏。
這泥塑金身微微垂下眼瞼,與她視線相對, 一觸即分。
扶玉不動聲色挪開目光,雞蛋裡挑骨頭, 小聲嘀咕道:“一點兒也沒有本人好看。”
塑像面無表情,抬眸,平視前方。
殿前臺階下, 一大群百姓跪在香爐兩側, 正在拼命磕頭,嘴裡喊著“道祖顯靈”或是“道祖饒命”。
扶玉微微蹙眉。
她一路逃命過來, 也曾留心觀察了城中景況。
大街小巷生活氣息濃郁, 坊市交易熱鬧, 大致是豐衣足食的景象——她和君不渡在那些年裡殺了很多人, 道宗上下花了很大力氣改善民生,在她死前,世間確實是這番熱鬧氣象。
即便是窮人,身上有生機, 眼裡有憧憬。
不像幾千年後神庭當道,一座座城池冷清凋敝,就只有收買壽元的仁壽堂生意紅火, 被人踏破門檻。
此時當是彼時。
但是……
那個時候君不渡在世間刻下的第一條律令,就是遇仙不跪。
當然他並不約束凡人,只罰修士。
下狠手打壓視凡人為草芥的仙門世家,以強硬的手段為凡人撐直脊樑。
破除根深蒂固的樊籬,抹平不可逾越的鴻溝。
想要鑄就人人修仙的盛世,便要讓世人清楚意識到,仙人也不過是凡人修來,旁人修得,自己也修得!
如此一來,世間不跪成風。
扶玉親眼看著世間走上了她和君不渡期望的那條路,一切欣欣向榮,這才圓滿無憾地離開。
然而此刻,百姓竟跪道祖。
真就叫做人死道消。
“我在的時候,至少沒人跪一個泥巴像。”
扶玉毫無笑意地勾了勾唇角。
一人一像踏過門檻。
到了近處,這尊巨像遮蔽光線,壓迫感更強。
伏跪在殿階下的百姓駭得瑟瑟發抖。
扶玉心情很壞:“誰讓你們跪道祖,回去!”
金身塑像立在她身後,一人一像氣質相近,它竟像是她的法相一般。
她語氣兇惡,身後神明怒目,氣勢森然。
百姓紛紛倒吸涼氣,不敢抬頭,連滾帶爬往外跑。
狐假虎威的扶玉成功攆走奪命百姓,轉過身,臉色依舊難看。
“愣著做甚麼?”她沒好氣地使喚殿中修士,“還不去封上大門?你們以為我能撐多久?”
眾人如夢初醒。
“快快,鎖門!”
*
扶玉爬上神龕,坐在塑像旁邊,隨手拿起它面前的供品。
塑像幽幽開口:“不要亂吃來路不明的東西。”
扶玉偏吃,咔嚓一聲咬了口脆桃,問他:“你能不能強行破境?”
塑像:“可以。”
扶玉:“但是?”
塑像:“但若動手,規則會與秘境一同湮滅。”
扶玉點點頭,明白。
紙紮童子被這個詭異的秘境給融了,不能強行硬來。
強破秘境,它就要沒。
“小事。”扶玉道,“紙童子懂我,我正是要查明真相。”
她啃完了脆桃,隨手把桃核往旁邊一放——塑像很自然地伸手接過。
扶玉:“……”
他以前確實會隨手幫她接東西、遞東西。
但桃核是不是有點越界了?
塑像垂下手掌,桃核落進神龕邊的置物筐。
他這麼自然,扶玉也不好表現出異樣。
反正……老夫老妻的,做這種事,也不奇怪……吧?
她飛快地說服了自己。
耳尖微微發熱,她起身,拍拍手:“我帶他們去找找線索。”
塑像指節微動:“注意安全。”
*
扶玉來到祠廟大門前,只見兩扇高闊沉重的黑漆木門關得嚴實,門後扣著三道半人多高的粗木方栓。
修士們聚在門後,三三兩兩正在分析眼下的情況。
扶玉問:“外面還有人嗎?”
有人貼在門縫裡觀察片刻:“散了有一會兒了。”
扶玉頷首,交待眾人:“出去之後,不要擺你們仙人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鬼樣子,那樣會顯得很沒見過世面。”
一眾修士嘴角微抽,忍氣吞聲地應是。
她道:“我們要做的是查明真相。多觀察環境、注意傾聽百姓交談,線索可能藏在任何一個地方。不要與人發生衝突,安全第一,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這裡,明白?”
修真界向來以強者為尊。
她露了一手“操縱神像”,成功唬退百姓,眾人自然惟她馬首是瞻。
“明白。”
殿門開啟,修士們小心觀察片刻,一個接一個踏出道祖祠。
扶玉與鬱笑、李雪客結伴而行。
李雪客重新打起了精神:“只要破解秘境,就能把它救回來,對吧?”
他摩拳擦掌,衝在最前面。
鬱笑唉聲嘆氣:“他是不是有點過於亢奮了,唉!”
扶玉擺手:“年紀輕輕,亢奮沒事,就怕沒精神。有我看著,沒事。”
鬱笑又嘆了口氣,苦笑:“有時候感覺你真像個老一輩的人……”
扶玉幽幽睨他。
鬱笑一拍腦門:“你可不就是!”
扶玉眼神愈發幽怨。
*
見證過秘境兇險,修士們再不敢隨便接近城裡這些看似老實巴交、普普通通的百姓。
一個個束手束腳,好似作賊。
扶玉倒是如魚得水。
祝師最擅長的莫過於套話,三下五除二便能將一個陌生人的身世給套個八、九不離十——畢竟就是吃的這碗飯。
李雪客和鬱笑眼睜睜看著她把根本不想算命的路人忽悠得一愣一愣,非要往她手裡塞銀錢,哭著喊著求她收下。
“真是天選神棍啊!”
“難怪這世間沒幾個祝師,這玩意兒是真吃天賦,唉!”
賺到錢,扶玉看上去依舊很不高興。
“這些人,很正常。”
這世間和她死之前區別並不大。
道宗仍在主持大局,後來的神庭七聖一個也沒有冒頭興風作浪。
扶玉冷笑:“藏得真深啊!”
若不是有人跪道祖,讓她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恐怕她還以為這裡就是普普通通的從前景象。
逛了一圈,天色漸暗。
怕鬼的李雪客臉色微微發白,但他用力抿著嘴,沒有表現出一點想要躲回道祖祠的意思。
扶玉催促了兩遍,他才不情不願起身離開一個小菜攤。
眼眶發紅,眼神閃閃躲躲。
沒能找到線索,他很是自責。
扶玉安慰他:“那麼多人,肯定有收穫,回吧。”
李雪客:“你都沒找到,他們能有甚麼用!”
扶玉:“誰說我沒找到?”
李雪客睜大雙眼:“甚麼甚麼!”
扶玉上下拋著算命賺來的銀錢,放到鼻前輕輕一嗅,笑而不語。
回到道祖祠,夕陽正好落下山去,一寸一寸收束餘暉,帶走地面最後的熱氣。
門裡已經聚了不少修士,有的在沉思,有的在相互交換見聞。
頭髮眉毛花白的老修士一臉感懷:“回到這裡,真是讓人不禁懷念年輕的時候啊……物是人非,物是人非!老啦,老啦!”
“都回來了嗎?”扶玉問。
一眾修士面面相覷。
來到天南城之前,他們彼此並不相識,如今也就是匆匆幾面之緣。
梅君沉聲開口:“應當是少了兩三個人。”
眼見夜幕漸漸降下,扶玉偏偏頭,示意左右:“關門。”
“等——等等!”
外頭氣喘吁吁跑來一人,上氣不接下氣道:“還有兩個,就到了就到了!有個小女孩,與我師妹十分投緣,硬要留她用晚飯,師妹臉皮薄,半天推脫不開。”
光線一寸寸消失在長街盡頭。
遠遠地總算傳來了腳步聲。
“小姑娘你別跟著我啦!”一個女聲很是無奈,“快回家去吧!”
方才趕回來報信的修士急忙招手大喊:“師弟!師妹!快!快回來!”
扶玉聲線很淡:“告訴他們,我只給他們三息時間。”
修士一驚:“師弟師妹快啊!再三息就關門了!”
“不行啊。”師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裡有個小姑娘。”
在她邊上的男修揚聲喊道:“關甚麼門,沒看見外面還有人嗎?”
扶玉面無表情:“三。”
夕陽最後的光線徹底消失。
修士著急:“不然再等等,應該也沒甚麼事吧?”
扶玉:“二。”
修士想要踏出門檻去叫人,觸到扶玉毫無溫度的視線,腳步頓在門上。
直覺告訴他,出去,那可就回不來了。
遠處那兩個修士還停在原地商量:“要不就把這小姑娘也帶回道祖祠吧?只不知道她的父母會不會著急……”
扶玉:“一。”
她將手一揮。
兩扇沉黑的巨大木門轟隆閉攏。
“哎!”修士退了回來,“師弟師妹你們就在外面過一……”
兩聲淒厲至極的慘叫劃破夜空。
“啊啊啊啊啊!”
伴著慘叫聲襲來的是“轟”一聲沉悶至極的砰響。
只見一抹恐怖的黑影越過整條長街,重重撞在了木門上。
但凡關門再遲一瞬,這個遍身血腥氣息的東西就會撲進來!
一眾修士頭皮發麻。
“轟隆!轟隆!”
伴隨一聲聲鬼叫,那個東西還在一下一下用力撞擊道祖祠大門。
撞得眾人心臟錯跳。
“是那個小姑娘?她怎麼變成怪物了?”
“師弟師妹啊……怎麼就不聽勸!”
“先別顧著難過,堵好門再說,我們也未必安全。”
扶玉垂眸,望向手中的銀錢。
它已經變成了幾錠紙元寶。
梅君怔怔道:“到了夜裡……百姓就變成了鬼嗎?這可如何是好?”
扶玉收起紙元寶。
是鬼,那就更好辦了。
祝師的顧客,有活人,也有死人。
她都很擅長打交道。
“今夜我便要知道……害你們的,究竟是不是君不渡。”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