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風華絕世道祖之姿 前有狼,後有鬼。
“你那塑像, 太好看。”
廟殿裡的雕塑金身當然得像本人。
扶玉說的倒也是大實話。
那時候她四處雲遊,路過道祖祠總會進去逛一圈,就為了看一看他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
扶玉破罐子破摔:“你死之後, 再沒有像你這麼好看的。”
君不渡:“……”
他感覺不可思議。
大修士最不在意的就是容顏。
他的修為,他的權位,他的行事, 足以讓所有人對他敬而遠之,不敢直視。
好看?
真新鮮。
“轟——轟轟轟!”
天南城地底中空,大半座城池路面與建築物齊齊墜落, 砸起漫天煙塵。
到底了。
扶玉站定。
她抬起手,指尖抵著君不渡高挑瘦硬的身軀, 把他推開。
這不是她身體,他靠近,她會很不高興。
煙塵散盡, 視野漸漸清晰——
天南城地下, 竟深藏著一處巨大的、倒塔形狀的石窟。
只見一層層一人多高的巨階漸次往上鋪展,層層疊疊, 每一層間開鑿了無數小石窟。在地底封存幾千年, 潮溼的悶氣與不見天日的黴腐浸透石壁, 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枯朽與油膩交織的青黑色。
仰頭一望, 頭暈目眩。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窟窿眼裡,竟然塞滿了姿態各異的乾枯人骨——石窟似眼眶,人骨似白瞳——站在石窟底下,彷彿被神佛千萬只骨眼同時凝視。
修士們紛紛倒吸涼氣:“這他娘甚麼玩意兒……這他娘也太邪性!”
老修士耐心向這些沒見識的小輩們解釋:“小道友, 你們有所不知,當年十室九空,遍地浩劫, 怨氣滔天。若是尋常的手段,根本無法鎮壓超度此間大恐怖,只好藉助釋教的萬佛千窟陣來化解。”
說到這個,老修士怨念頗深地瞄了梅君一眼。
“神君你毀壞鎮碑,若是闖出甚麼禍來,可別怪老朽沒有提醒過。”
梅君後背筆挺:“吾一人做事,一人擔。”
他大步行向距離最近的壁上石窟,定睛觀察。
它些石窟足有有一人半那麼高,每一間裡都放置了十幾具枯骨,動作姿態各異,黑漆漆的眼洞與嘴洞扭曲猙獰。
看得出來死得很不安生。
扶玉給自己上了個洞明祝,觀察石中骨。
只見所有因果怨念盡數被鎮封在密密層疊的石窟之間。
經歷數千年沉澱,因果線早已融成了一整片瀰漫的黑霧,如一潭死水,靜靜停在每一間石窟底部。
每當有修士稍微靠近,這些黑霧便如死海生波,兇戾翻湧,往外撲撞——撞上無形的氣壁,重重彈回窟中,衝著修士發出憤怒的咆哮。
未開靈視的修士一無所覺。
有的二傻子甚至還傻乎乎把臉湊上前去,幾乎要被陰氣啄眼——說的就是李雪客。
紙紮童子崩潰扶額,用力拽住主人頭髮,身軀一拱一拱把他往外拖。
它衝著李雪客耳朵大叫:“別送!別送!”
李雪客聽岔,雙眼一瞪很不服氣:“我沒慫啊!你哪隻眼睛見我慫了!”
紙紮童子:“……”
扶玉&鬱笑:“……”
有修士喃喃問:“這樣的地方……有多少?”
見多識廣的那位老修士拂鬚道:“遍佈天下。”
梅君表情一陣恍惚:“這是在世人的腳下埋了大雷啊。”
“別別別,”老修士連忙擺手,“您可千萬別這麼說,這不一直好好的嗎?早都已經超度完了,又在地底埋了幾千年,哪還能出甚麼亂子?”
梅君沉吟:“天南城今日之禍,有無可能與此有關?”
老修士急眼:“絕對不可能!”
他畢竟是當年參與大超度的人,質疑這萬佛千窟陣,豈不就等同於質疑他?
扶玉環視整圈,只覺眼底發寒。
這個地方給她的感覺很不好。
紙紮童子好不容易把李雪客從石窟邊上拖開。它蹦蹦跳跳落到扶玉肩上,主動請纓:“我來開個秘境?”
扶玉沉吟。
照理說有君不渡在這裡,無論遇到甚麼陰詭場面,大不了一力破萬法,沒甚麼好遲疑。
但不知為甚麼,心頭隱隱總是有幾分不安——能讓她這樣的祝師感覺不安,那是很有問題了。
她微虛著眼,正要作出決定,一陣天旋地轉突然來襲。
石窟動了!
恐怖的呼嘯聲響徹耳畔,魂魄好似被甩出了身體,旋轉、晃動、眩暈。
整座倒塔石窟變成了巨大的漩渦。
“這……這是……怎麼回……嘔!”一個修士歪到牆壁上吐了出來。
一時間眾人站立不穩,東倒西歪,彷彿醉酒。
扶玉蹙眉。
她凝神觀察,發現天空沒動,腳下坑底大地也沒動,密密麻麻的小石窟們其實也沒動。
——動的只有窟中屍骨。
這些屍骨彷彿活了過來,在窟窿眼裡瘋狂蠕動,頻率詭異,望上一眼便叫人頭暈眼花,噁心作嘔。
簡直是群魔亂舞。
下一瞬間,眾人只覺身軀重重一沉,被扭曲恐怖的力量拖向無底深淵。
“秘境!秘境!”紙紮童子瞪大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直呼冤枉,“它自己開的!不是我!”
*
秘境,開了。
埋藏在地底四千餘年的大陣法、大因果,不知會造就一個甚麼樣的大秘境。
扶玉念頭閃動間,石窟消失,場景變幻。
腳下微微一沉。
從黑暗處來到炎炎烈日下,一時睜不開眼,眼皮一片燙橙。
扶玉抬手擋了擋,略微感受,知道進入秘境的自己又變成了凡人——突如其來的沉重感,源自肉-體-凡-胎。
周圍一陣喧鬧。
她眯眼望去,只見一起墜入秘境的修士都變成了街頭凡人,一個個神色錯愕,本能掐起各式法訣。
發現身體裡沒有靈氣可用,眾人又是一陣驚譁。
秘境可以限制修為,但自有其上限——只要修為足夠高就可以強行破境。
此刻這裡無人能夠動用修為,這就意味著秘境極其強大,其中蘊藏的力量遠在眾人之上。
眉毛鬍子花白的老修士震驚道:“老朽可是步虛啊步虛!”
眾人面面相覷:“怎麼辦!”
扶玉移開視線,打量四周。
撲面而來的是久違的熟悉感。
她死了幾千年,世間建築風格、服飾、語言習慣以及許多細節都發生了變化,時常讓她有種似是而非、如在夢中的遊離感。
但在這裡……那些微妙的錯位感消失了。
秘境還原的是從前的時空。
扶玉環視一圈沒找到君不渡,擺擺手,上前挑起大梁:“來都來了,隨我行事。”
她這副懶散又自信的樣子總是很有號召力,立刻就有好幾個修士老老實實站到她身後。
鬱笑嘴角微抽。
這場面,忒眼熟——人皇陵秘境裡,她這個太監小頭目就是這樣前呼後擁,把真太監假太監都給唬得一愣一愣。
當然也有人不服扶玉。
一名修士大步走向街旁,大手一薅,抓來一個城中百姓,厲聲喝道:“說!是不是你在搞鬼!”
被他抓在手裡的是個中年男人,莊稼漢的模樣。
“哎道友不可衝動啊……”
旁邊有人想要上前勸阻,還沒靠近,變故突然發生。
只見那個莊稼漢愣怔一瞬之後,迷茫的眼神變得直勾勾的,嘴角彎起了一抹怪異的弧度:“你是假人,被我發現了。”
動手的修士皺眉道:“你說什——”
話說一半,他的喉嚨裡突然爆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胡亂揮舞著雙手,扔開了那個莊稼漢。
眾人悚然一驚,齊齊望去。
只見這修士臉上的面板血肉開始大塊大塊往下脫落,他顫抖著,本能抬手想去捂臉,手舉到一半,指掌血肉已經脫落殆盡,覆到臉上,只餘一雙血淋淋的骨手。
眾人驚駭:“嘶——”
這修士一時未死。
他仍在發出淒厲叫喊,隨著血肉不斷脫落,他身上衣裳一寸寸往下癟去,浸成血衣,貼覆在單薄的骨頭架子上。
骨頭架子猶在掙扎。
失去聲帶之後,他終於發不出聲音了。
新鮮的骷髏大張著嘴,聽不見他的慘叫,卻能感覺到他比方才更加痛苦。
那個莊稼漢就站在他面前,面容憨厚,眼神平靜,嘴角帶笑,看這具血肉坍塌的屍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株成長的莊稼。
此情此景簡直驚悚到難以言喻。
扶玉緩慢眨了下眼睛,偏頭告訴跟隨在自己身後的人:“不可以暴露‘外來者’的身份。”
找到主心骨的眾人連連點頭。
“咔嚓、咔嚓……”
血肉盡數堆積在腳下之後,骨架子終於也開始向下坍塌,一截一截,散落滿地。
仍在微微抽搐蠕動。
有人悄悄嚥了咽喉嚨,問出一個叫人渾身發寒的問題:“……他現在,死了麼?”
眾人:“……”
這要是還沒死,那可就更慘了!
“啪、啪、啪。”
熟悉的拍手聲傳來。
李雪客雙眼一亮,激動地循聲望去。
自家放水童子終於來了!
視線落到紙紮童子身上,李雪客心臟頓時停跳一拍。
它……變了。
只見紙紮童子全身被血紅的絲狀物纏住,它的動作異常僵硬,沒有眼白的眼睛整個變成了血紅色,暗光幽幽閃動,無比陰邪。
那些蠕動的紅絲控制著它,它就像牽線紙偶一樣,緩緩咧開嘴角。
“嚓、嚓、嚓。”
是紙張撕裂的聲音。
李雪客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他身軀一震,睜大雙眼,緊緊盯住紙紮童子不斷開裂的嘴巴——很顯然,紙紮童子並不想說話,卻被強行撕開了嘴。
李雪客心疼得胸口抽抽。
扶玉也蹙起眉頭。
陰風拂過,飄來紙紮童子陰森嘶啞的聲音。
“你們都要死,全部都要死……嘻嘻嘻嘻……一個人也別想逃……”
眾人瞳孔收縮,驚愕難言。
“來到這裡……都得死……死……”
“嚓!”
只見紙紮童子突然怪異地往前一擰,紙片在風中簌簌掙動,發出危險的紙片撕裂的聲響。
“嚓、嚓……”
它的嘴角擴開更大的裂縫,發出艱難的聲音。
“規、則、是……”
“沒有規則!”
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同時從它嘴裡冒出來。
一個是它自己。
一個是控制了它的力量。
“有、規、則!”它的嘴角撕扯得愈發厲害,那一條細細彎彎的裂痕從嘴邊往上蔓延,像一條血縫,穿過兩坨腮紅,咔嚓向耳根下方龜裂,“查、明、真、相……”
另一個尖銳的聲音怒不可遏:“沒有規則!都要死!死死死死死!死!”
李雪客心急如焚,目眥欲裂。
那股力量猛然一擰,紙紮童子像個斷線風箏一樣,被強行拖拽著往虛空裡飛去。
它拼死掙扎,身上裂縫一道接一道擴大。
一隻小手用力往下伸出,在紙胳膊被狂風扯掉之前,它喊完了規則:“即、得、生、路!”
“咻——”
它消失之時,街頭巷尾的土著百姓緩緩擰動腦袋,狐疑的目光盯向這群臉色難看的修士。
眾人深知,一旦被發現是“假人”,就會死得很慘。
呼吸一凜,不動聲色邁開腳步向後退。
扶玉遞個眼色,鬱笑攥住李雪客胳膊,將他用力往後拖走。
李雪客身體顫抖,眼眶通紅:“它被抓走了!它被抓走了!”
扶玉道:“奪舍。它被這陳年老秘境裡的陰邪力量奪舍。”
李雪客顫聲:“它一個紙,它那麼脆……我怕它以後斷手斷腳了怎麼辦!”
他這是強行用“斷手斷腳”安慰自己。
斷手斷腳,總好過……
鬱笑長嘆一口氣,重重拍了拍李雪客肩膀:“唉!別想那麼多了,你現在,泥菩薩過河,唉!”
扶玉望向鬱笑:“你能不能破境?”
鬱笑搖頭:“身上只有四成實力,沒比那步虛老頭好多少,破不了。”
他先是經歷了小玉清那場大戰,又連破神庭兩隊聖修羅,透支得著實太過兇狠。
扶玉頷首。
此刻街頭街尾的百姓已經對他們這一行人起疑,從四面八方緩慢圍了過來。
“服飾與周圍建築物,都是數千年前的風格。”
扶玉淡定分析,“我若活著,仙門世家也不敢做這些小動作。”
所以這個時間節點,是她死之後、君不渡聲名狼藉之前。
也就是說……
她知道君不渡該在哪裡了。
閉眼輕嗅,空氣裡果然飄浮著淡淡的香火氣。
眼看那些一臉探究的百姓越靠越近,扶玉果斷拔腿就跑。
眾修士:“誒?!”
扶玉:“誰跑最慢,誰殿後!”
眾修士:“……”
身為凡人的扶玉逃命經驗豐富。
她利落躥過一處處攤販,時而徒手翻-牆。
烏泱泱一群修士艱難追在她身後。
遙遙望見一座高闊黑祠,扶玉如離弦之箭,唰唰跑過數十丈距離,跳進了道祖祠膝高的門檻。
“道祖救我!”
一眾修士眼角亂跳。
此刻也不好說是這個“世間最大禁忌”更恐怖,還是追在身後的奪命凡人更恐怖。
“來都來了。”老修士邊跑邊安慰自己,“道祖反正只是個塑像,但願那些人不敢在祠裡放肆吧……”
扶玉帶頭跳進正殿。
此刻城中百姓已經追進了祠廟大門:“抓住他們!”
眾修士心驚膽戰,寒毛倒豎。
一旦被發現是“假人”,就會死得和前面那個人一樣慘。
到了生死關頭,也顧不上甚麼正道邪道了。
有修士果斷一撩袍擺,拜向殿中:“道祖保佑!道祖保佑!”
拜過道祖,抬頭望去——霎那間,瞳孔驟縮,心跳停滯。
只見那香火繚繞處,道祖塑像湛然若神,一身風姿絕世無雙。
“那個人,竟長這樣……”
眾人還未從震驚中回神,忽聞一聲金玉響。
只見立在神龕之上的道祖塑像竟然緩緩抬起眼來。
它垂眼時,慈悲若神明。
抬眼時,殺意淡漠,如仙似鬼。
它淡淡向外一瞥,提步踏下神龕。
一瞬間萬籟俱寂。
修士瞳孔顫抖:“有鬼啊!白日見鬼!”
城中百姓大驚失色,紛紛撲跪一地:“道祖顯靈!道祖顯靈!”
夾在道祖與百姓之間,一眾修士瑟瑟發抖。
這可真是……
前有狼,後有鬼。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