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戰意愛慾如火如荼 想好怎麼死了嗎?
夜色深黑。
遲遲不見天光, 山間呼吸聲愈發急促,時而傳出牙關輕微磕碰的聲響。
“那是……甚麼?”
即便是沒有見過邪魔的年輕人,也會本能知曉那一股恐怖的氣息的主人絕非善類——一個黑暗、冰冷、森然、非人的存在。
就算他出手滅的是神庭, 也沒有一個人會感到慶幸,敢於歡呼。
眾人心臟收縮,身軀顫慄, 握緊兵刃的指節攥得發白。
“邪魔。”
人群裡,扶玉淡淡發聲,“他是邪魔, 都退回護宗大陣裡面去——退。”
眾人連忙後撤。
相隔甚遠,扶玉看不清君不渡的面容。
但她知道兩個人的視線相互鎖定, 一瞬也不曾分開。
她揚起下頜,唇角微勾,挑釁意味十足。
*
時間倒回天痕開啟時。
九衢塵一動, 身為劍主的君不渡第一時間便有感知。
神龍族(邪魔)大軍早已嚴陣以待。
黑劍墜落, 天地初開。
帝巫城前方的平原上,大地、草木、泥土和風, 恍惚都變成了一張極薄的畫卷。
畫卷緩緩撕裂, 虛空之中若有巨石轟鳴——界門, 徹底開啟。
一隊隊神龍族戰士整齊劃一穿過界門。
腳下一沉, 眼前場景霎時大變。
只見大地灰白,烈風呼嘯,空氣青黑,怨、煞二氣濃到猶如實質, 霧氣深處不斷傳來妖物的嘶叫。
這裡便是神魔大葬。
一位神龍小戰將忍不住皺起鼻子:“噫~這哪比得上俺家?”
嫌棄歸嫌棄,將士們緊鑼密鼓動作起來,清理場地, 護送一架架運送黑金龍骨的鐵車抵達八風方位,迅速建起一座座泛著黑金光芒的龍骨法陣。
這便是神龍族戰士們為另外一個素未謀面的倒黴世界構建的第一道防線。
防禦邪魔神降臨。
返身望向界的另一頭,場景著實是宏大虛幻——界門如鏡,鏡內鏡外兩個世界卻截然不同,錯位感令人微微眩暈。
神龍界內隱隱悶震。
界門開啟,邪魔神瘋狂反撲,想要入侵另一界。
大巫坐鎮帝巫城,一次一次將祂摁回深淵。
直到所有龍骨法陣落成。
“鐺!”
金石轟鳴聲響徹雲霄,一座座法陣首尾相連,鎮在兩界之間。
界門處緩緩迤過一襲深黑的帝巫袍。
萬千神龍戰將目光熱切:“帝!”
只見那道身影越過一座座龍骨法陣,氣場淡淡漫開,反手一握,九衢塵破天而來,回到主人身邊。
劍鞘已經遺落在漫長的光陰長河。
無鞘的黑劍懸在他身側,不及他本人危險。
“唰——”
兩道遁光在天邊一晃,眨眼就到面前。
常年跟隨在君不渡身邊的兩位護法戰將一前一後踏出。
圓臉那一位微微縮著脖子,故意落後半步。
長著一對虎獠牙的那位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稟告:“大巫,我倆好聲好氣打探過了,探到的情況,很不樂觀。司命轉生的那個男子叫鬼伶君,他他他……”
一向十分穩重的虎獠牙戰將也不由得有點磕巴,“他娶過老婆,老婆死了。”
君不渡並不在意:“繼續。”
虎獠牙猛地閉緊雙眼,把心一橫:“他自己也死了!戴面具的鬼伶君,他被一個名叫鶴影空的半神給殺了!大巫!我們為司命報仇!”
心臟在胸膛裡怦嗵怦嗵亂撞。
這都甚麼事兒啊!
大巫孤寡幾千年,眼看就要和司命重逢,她,哦不,他,他卻死了!死了!
司命他怎麼能死了?!
夫妻兩個都見過面了,卻這樣失之交臂,這是甚麼造化弄人的悲劇!
大巫一定會痛不欲生的!
早知道就該把司命抓到神龍界來,大不了綁在帝座上,天雷地火幹他個痛快!
總好過等待數千年,匆匆一面,天人永隔!
這都甚麼事兒!
虎獠牙戰將內心崩潰咆哮。
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他小心翼翼睜開一條眼縫。
一角帝巫黑袍不疾不徐越過身邊。
君不渡聲線靜淡:“你們都被她騙了,她擅長假死,金蟬脫殼。”
兩名戰將神色一振:“原來如此!甚好甚好!”
君不渡身形一晃,消失在風中。
他道:“她不會死。”
半晌,兩名護法戰將對視一眼,心中一陣驚悚。
大巫分明是淡笑著說出最後這句話,語氣堪稱溫柔。
就是好嚇人。
想想也該,這時節要是痛失所愛,五千年老鰥夫不知道要拉多少人去死。
*
神山之巔,十三重天。
那一處終年氤氳著神光與仙樂的地界,忽然爆出一道極其淒厲的氣浪。
“轟——鐺——鐺——鐺!”
只見瑩白如玉的宮闕之間,一座座金鐘被接連撞響。
祥雲碎散,五彩褪盡,只餘一片片血般的夕照紅。
主神震怒。
聖女殿中的二人齊齊抬眼望向窗外。
少年模樣的聖人嘻一笑:“不至於吧,打個萬仙盟,還能傷到了咱們家主神?”
聖女秀眉微蹙:“也不知究竟發生何事,是哪一位受了傷。”
濯用茶蓋一下一下叮叮敲擊茶盞:“誰知道呢……要我猜,‘造人’的雲山亂應該不至於傷及本體,那就是無離恨被夾到手了。”
他想象那畫面,忍俊不禁。
聖女不滿:“濯,你太過僭越不敬。”
少年嬉皮笑臉湊上前撒嬌:“姐姐又不會出賣我!姐姐跟我最好了!”
“天痕消失,界門已經開了。”聖女臉色並不好看,“你說,傷到主神的會不會是那個……疑似邪魔神的東西。”
濯擺著手笑:“姐姐你這就是純記仇——祂就算出來也是在神魔大葬,怎麼可能跑到天南行兇?”
聖女輕嘆:“也是。”
忽見一隻仙鶴沐著血紅的神光降落下來。
到了殿前,化成童子。
“聖女,主神宣你至十三重天覲見。”
聖女不自覺與濯對視一眼。
她起身,整理裙裾,神色凝重:“是。”
“喲。”濯撇了撇茶盞裡不存在的浮沫,挑眉笑,“還真是那東西咬手了啊!修成人身的邪魔神,嘖嘖嘖!”
“不過這本來就是上面的計劃……吧?”
*
夜色消散。
天光重新降下來時,萬仙盟上下都感受了一種久違的、熬夜之後晝夜顛倒的古怪不適。
不少人用力擠擠眼睛,抬手掐住眉心,驅趕漫進眼眶深處的寒意。
那道黑暗的身影也隨著夜幕化去。
“咦……那個邪魔走掉了?”
“呼!”
“它打神庭,陰差陽錯居然幫了我們!”
“神庭不是好東西,邪魔更是沒人性,記好了,千萬不能指望它。你們說是不是?”
“明白明白!”
扶玉收回視線,望向山間。
此刻她極度平靜,心跳沒快,手也沒抖,靜靜環視周圍,清點出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
草精,沒死。猴子,沒死。烏鶴李雪客鬱笑雙天都沒死。紙紮童子也沒斷手斷腳。
扶玉淡淡道:“很好。”
目光投向稍遠的地方,在人群裡找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
三元真人那一隊黃衣修士已經徹底投誠,正在跑上跑下地幫忙。
素問真人也來到了萬仙盟,身邊跟著華琅那幾個,就連宗主江一舟也板著臉站在人群裡,正在訓斥幾個方才想往後縮的弟子。
扶玉認真點評:“很好。”
視線投得更遠,一張張年輕的臉,朝氣蓬勃,堅毅頑強,都是一株株好苗子。
扶玉滿意:“很好。很好。”
正在互相包紮傷口的狗尾巴草精和猴子對視一眼。
“她是不是又傻啦?一直只會說很好。”
“這還用說?”
“唔。”猴子撓臉,“那個人,他怎麼又走啦?”
“正邪不兩立,主人是人,他是邪魔,懂?”狗尾巴草精告訴它,“像他們這樣,想要衝破世俗枷鎖,就是得強取豪奪,恨海情天,明白不明白?”
猴子完全不明白:“甚麼亂七八糟,哪有這麼麻煩,看對眼,直接交----配!”
狗尾巴草精瞳孔猛顫:“……滾啊!”
扶玉負手巡過一圈。
她淡定地交待傷員們要注意防風防水,然後靜悄悄離開熱鬧的人群。
行過一片小樹林,她腳步微頓,指尖掠出一道靈氣,落向乾坤袋。
“謝扶玉”消失在原地。
走出樹林的是扶玉自己的化身。
“我可不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和他怎樣。”她淡定道,“這個身體經脈天成,打起架來更方便。”
山間風大,颳得她臉疼。
草木時不時劃過她的腳踝,一絲一絲,清晰刺痛。
扶玉略微懊惱。
這化身還沒來得及煉,感官過於敏銳,只怕要影響發揮。
她踱過山道。
山中不見鳥獸,不聞蟲啾。
她的心也沉靜得好像一片湖。
她和那個人沒有任何約定,她在赴一個不期之約。
她就是知道他會來。
此時,此刻。
寒毛悚立的瞬間,扶玉斜斜踏出一步,越過一抹沁涼的、有如實質的風,輕飄飄落到了旁邊的青菩樹上。
旋身,回眸。
方才站立的地方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如仙如鬼。
他眼睫低垂,修長瘦硬的指骨緩緩回握——帝袍廣袖下伸出的那隻手沒能抓住她。
扶玉腮幫發麻。
他一絲一毫也沒有碰到她,只有風,穿過他的手,輕撫她臉頰。
扶玉也不明白被風吹了下怎麼就搞得她心悸。
大概是這身體太不好用了。
她冷笑一聲,接連給自己下了“疾風”、“拔山”、“通明”三個祝。
方才看似漫無目在閒逛,實則早已在這附近佈下了陣法。
這個邪魔,掉進她的陷阱了。
“好你個邪魔。”扶玉朗聲笑道,“想好怎麼死了嗎?”
君不渡垂著眼沒看她,他聲線極輕,輕得好似散在風中,不動聲色拂過她耳廓:“……來殺。”
扶玉可不會跟他客氣。
她抬指掐訣,催動陣法。
當初她有心與他親近,這傢伙卻以為她要殺他。
氣死個人。
她今日便要讓他知道,她拿出真本事來究竟有多兇殘。
“天元敕令,萬靈寂昧——破法!”
破法祝一下,在這五行天罡陣內,龍來了也得邁著短腿在地上走。
當然她自己也使不出甚麼術法。
眼下她和這個邪魔修為差距太大,都不動用靈氣,有利的是她。
扶玉輕笑一聲,藉著陣勢一掠而下,快到有如瞬移。
錯身而過,她足尖踢風,反手斬出一個手刀,直取他頸項。
她見他血紅的瞳眸緩緩向下一劃,心下頓時一凜。
這個邪魔,戰鬥意識比從前更強了。
在他揚手抓來之前,扶玉及時變招,“啪!”
原本要被扣住手腕,她卻旋身飛踢,一記漂亮的腿斬,直直斬向他手腕關節。
君不渡不躲。
他只將手指一併,乾淨利落向外一震。
扶玉輕飄飄落回青菩樹枝上。
一股麻痛後知後覺襲來。
這邪魔,面板和骨骼堅若精鐵,她不必撩裙去看也知道小腿青了一塊。
扶玉大怒。
上回他殺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封了她靈力,把她箍在他懷裡。
這回輪到她封住他靈力,沒想到他仍然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她反手摺下一根筆直的樹枝,以枝為劍,兇狠刺出。
“唰——”
他側身,與她錯身而過。
扶玉視野裡的一切變成了慢動作,他的氣息拂過她眼睫,她眨眼,這一張清俊出塵冷硬如玉的臉,頃刻佔據了整個世界。
她眯眸,找尋破綻。
鼻、唇、下頜,完美無缺,喉結也漂亮。
扶玉眸光一定。
棄“劍”,趁他偏頭閃避,她飛起一腳,毫無節操地踢向他下腹。
她這一出不按套路出牌的陰招把君不渡殺了個猝不及防。
看這邪魔都中了招,扶玉得意一笑,聲東擊西,橫手一抓,“啪”地扣住了他腕脈。
“……嗯?”
她知道邪魔體型比人族大,卻沒想到上手竟然比想象中大得多。
她竟握不住他整個手腕。
觸到他堅冷面板,瘦硬腕骨,細細密密的觸感順著她指尖,躥入心臟,激得她微微戰慄。
君不渡並沒有掙脫。
他以攻代守,另一隻手五指鎮落,同樣制住她脈門。
一進一退,扶玉後背撞上青菩樹。
修長挺拔的影子沉沉罩下,鋪天蓋地是他氣息。
她握著他一隻手,他握著她另一隻手。
彼此緊扣命脈,呼吸相聞。
為防她再次偷襲,他堅硬的身軀壓得很近,幾乎不給她大口喘息的空間。
扶玉仰頭盯他。
他恰好垂下臉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扶玉呼吸凝滯,瞳孔震顫——
她竟對上了一雙本能立起的豎瞳。
他緩慢盯向她的樣子,非人感強到令她頭皮發麻,本能戰慄。
殺意愛意分辨不清。
他偏下臉來,那模樣似乎要吻她,又好像摁住獵物的野獸,準備咬穿她咽喉。
他的嗓音愉悅輕顫:“該你想想怎麼保命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