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無恥邪魔不講武德 誘我。
[以色, 誘我。]
他放縱自己,用一雙掠食者獨有的豎瞳這樣威脅她。
成親,或是別的甚麼, 都可以。
扶玉被這樣的眼神看得一陣腿軟。
他俯身壓得太近,她能清晰感應到他面板骨骼堅硬的溫度。
她夢裡的直覺沒有錯,這個邪魔真是強到令她身心戰慄。
直覺拼命叫囂, 戰意瘋狂湧動。
周遭的空氣一寸寸覆滿了火花閃電,吸入肺腑,從心尖酥麻到了指尖。
他的五指嵌在她腕間, 一根一根,骨節分明。
這隻手太大, 她的手腕甚至不夠他環握,他交錯指節,給她帶來一種極其危險的、被利爪“拎”住的錯覺。
扶玉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促。
她本能分開唇瓣, 尋找不太夠用的空氣。
溫熱的氣息拂過他側臉。
君不渡豎瞳再度收緊, 周身可怕的氣勢近乎失控。
深淵般的陰影罩下,壓迫感十足。
扶玉瞳孔收縮, 捏在他瘦硬腕骨上的手指隱隱發力。
若是從前, 她此刻就該撐起身體, 反客為主, 狠狠咬上他誘人的薄唇。
如今麼……
她可不會再對他使“美人計”了!
扶玉冷笑一聲,桃木簪從袖中滑出,她鬆開他手腕,反手一握, 簪子落入掌心。
“乾坤逆轉,陰陽倒掛!”
催動事先佈下的陣法,並不需要靈氣。
扶玉身形消失在原地, 從他的禁錮中脫離。
她出現在他身後,反手一握,正好抓住方才故意擲出的“枝劍”。
“唰!”
枝梢點在他後心,就像當初九衢塵停在她身後一樣。
扶玉笑:“該誰保命?”
他微微垂下臉,似是低笑了聲。
然後挺拔的身軀不避不讓,直直倒撞過來。
扶玉:“……”
不講武德!
她這是個樹枝!若是個劍,他能這麼找死?他敢這麼找死?!
扶玉氣死了,手中樹枝折斷之時,她雙袖向前一揮,撤掉五行天罡禁法陣。
殘餘靈氣捲成一道罡風,直襲這個不要臉的邪魔。
“唰——”
罡風透體而過。
破法祝撤去的瞬間,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只餘殘影。
扶玉心道不好。
她收勢不及,身軀倒撞,自投羅網撞進一個堅硬的懷抱。
扶玉乾脆利落反手肘擊。
她忘了,新生的身體沒有經歷千錘百煉,肌膚若雪,骨似軟玉,近身肉搏實在不佔便宜。
肘尖撞上他腰腹,沒能將他弄痛,頭頂反倒落下一道冰涼的氣流——這邪魔笑了。
低低的笑聲,輕而愉悅。
她的手肘被他揚手握住,一時抽脫不出。
扶玉呼吸一滯。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此刻兩個人的姿勢實在是親密過了頭。
從前即便傷重,她也要硬撐,不肯讓他看出虛弱,不需要他攙扶——像這樣倚在他懷裡,竟是前所未有。
意識到這件事,她與他相觸的大片肌膚瞬間像是著了火。
那熱意在衣袍底下迅速蔓延,野火一般,氾濫失控。
她冷靜命令自己:耳朵,不準熱!臉,不準紅!
他抬起手,向她靠近。
扶玉渾身發麻。
她鎮定自若,瞳孔緊縮——一隻大手探向她的手。
那樣大的手,輕易就可以攥住她整隻手。
他想做甚麼?
在她緊張戰慄時,瘦硬修長的指骨帶著冰涼的溫度插-進她指縫。
心跳停頓,手中一空。
扶玉一個激靈醒過神,旋身後撤,盯向他。
只見他緩緩垂眼,望向躺在掌心裡的東西——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他從她手中奪走了它。
他靜靜注視著它,神色莫名。
扶玉:“……”
時隔數千年,扶玉總算是讀懂了他漠然的、帶著殺氣的眼神。
他曾經問過她很多遍。
——“它就這麼好用?”
打死扶玉也不可能承認這根簪子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是他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
於是她每次都一本正經告訴他。
——“再沒有比它更好用的簪子了。”
如今知道送簪子事件是個烏龍,這個秘密更是隻能永遠爛在肚子裡。
扶玉要臉,丟不起這麼大的人。
氣氛陷入詭異的僵持與沉默。
“嘶——!!!”
一聲響亮的倒吸涼氣的聲音從樹林裡傳來。
扶玉二人轉過頭,只見一個誤入此間的萬仙盟弟子連滾帶爬地逃竄:“警戒!警戒!那那那那個邪魔在後山!”
同一時間君不渡也收到手下傳信。
虎獠牙戰將沉穩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傳來:“大巫,邪魔神衝陣。”
扶玉驚奇地望向君不渡。
他們邪魔竟然有這樣厲害的傳信法器?
君不渡唇角向下抿緊。
眸光一動,他抬手,取下束髮的黑骨簪。
手指扣住骨簪一端,他回道:“等。”
指尖鬆開,微光一閃而逝。
扶玉驚奇——這便是給對方回覆訊息?
他將骨簪拋到她手裡:“有事,用它找我。”
扶玉猝不及防,抬手接住沉甸甸的骨簪,被它墜得後退半步。
不等她抗議,他身軀一晃,消失在風中。
扶玉:“……我那麼好用的簪。說搶就搶。”
默然片刻,她返身折回林中。
行出一程,很不高興地用新簪子挽起滿頭青絲。
“湊合。”
再行出幾步,忽然靈覺微動。
她抬手撫過骨簪,君不渡靜淡的嗓音傳出:“你會適應我。”
扶玉:“……”
她才不回覆這個死邪魔。
*
“轟——!”
鶴影空的身軀再一次重重砸進崖壁。
他口鼻噴血,狼狽不已。
他修祝術,自身硬實力與無垢帝君壓根就不在一個量級,被對方連削帶打,毫無還手之手,只能被動防禦——交叉在身前的雙臂被無垢帝君的雷霆震擊轟得幾乎失去了知覺,只如灌滿了鉛水一般麻痛。
身後山壁龜裂,放眼望去,十萬大山碾出一道道深長的溝壑,入目俱是大片雷擊木的焦痕。
鶴影空艱難直起身軀,大口嘔出一灘混雜了內臟碎塊的暗色血。
忽見遠處一道遁光掠來,揚聲喊著“帝君!帝君”——此時此刻,有人來向無垢帝君稟報訊息,對於鶴影空來說都是難得的喘息之機。
只見那神侍到了近處,痛聲呼道:“帝君!小神女死因已經查明,她正是死於夢殺之術!”
鶴影空雙耳如同灌進冰水,嗡嗡地響。
他撐起搖晃的視野,無力地開口為自己分辯:“岳父、真不是我,我沒有害阿桐!”
無垢帝君望向他。
原本就像看一具死屍的眼神又再冰冷了三分。
鶴影空只能苦笑。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遭了哪一方的算計,怎就突然之間落到了這步田地?
無垢帝君踏著殘破山巒,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轟。轟。轟。轟。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鶴影空艱難跳動的心臟上,令他深感窒息。
“岳父……岳父。”
他深深喘息,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解釋:“岳父請,請聽我一言。我當真是被人陷害的,一時之間,實在百口莫辯。”
說著百口莫辯,嘴裡卻在繼續辯解,“這麼多年,我對阿桐一片真心,天地可鑑。我的父母,死於那場君不渡發動的浩劫,這些年裡,我早已經將岳父您,視為親父!您與阿桐,都是我最親的親人啊!我怎麼可能害她!”
無垢帝君停下腳步,冷冷一笑。
鶴影空聲線更加悽婉:“這些年來,我與阿桐是如何孝敬您,您也都看在眼裡不是麼?”
他的視線一寸寸望過無垢帝君周身。
月桐神女嬌生慣養,哪懂甚麼人情世故。無垢帝君每年壽辰,都是他在精心準備壽禮,這遍身靈寶,哪一件不是他花了大心血尋來的稀罕物?
孝順親爹也不過如此了。
他又嘔出一口血,顫眸望去,見無垢帝君定在原地,神色莫名。
鶴影空乘勝追擊:“您知道我視阿桐如性命……”
無垢帝君忽地一笑,笑容冰冷古怪:“哦——是、麼。”
鶴影空心中咯噔一聲,直覺不太好,但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岳父請您相信小婿,一旦查明真兇,手刃真兇,小婿便去陪阿桐……”
“鶴影空。”無垢帝君一字一頓,“你怕是不知道一件事。”
鶴影空眼肌不自覺抽搐,強行扯出笑容:“甚麼事,小婿不知,望岳父明示。”
“你以為本君也像月桐一樣任你糊弄?”無垢帝君並不介意讓他死個明白,“秦千燭的事,本君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鶴影空瞳孔猛然一顫。
“你說你愛月桐?”無垢帝君揚首道,“是像當年愛宰相千金那樣的愛罷?”
鶴影空下意識倒退。
無垢帝君的眼神厭惡嘲諷:“本君留著你,任你蹦噠,不過就是因為月桐喜歡,只當養個阿貓阿狗。你還真把自己當個東西了。”
鶴影空唇角用力扯了扯:“所以……哪怕不是我殺她,你也要我死。岳父你好狠的心,這些年……”
話說到一半,他的身軀已如斷線風箏一般飛了出去。
一口聖人血凝固在半空,好似一道長虹。
“轟!”
鶴影空如隕石墜落,轟出一個直徑數十里的深坑。
他躺在坑心,胸骨碎裂,口鼻噴血,滿眼恐懼。
無垢帝君的身影緩緩落到他面前。
“別……別殺我……”
鶴影空掙扎爬起來,手足並用蹭著泥土,狼狽而絕望地倒退。
“別、別……”
他幾次想要站起來逃跑,左腳踩右腳,磕磕絆絆又跌倒在地,滾了滿身灰土。到了生死關頭,他已經顧不上任何形象了。
無垢帝君嫌惡:“你實在是沒有半分聖人的樣子。”
這句話鶴影空早就聽慣了。
無垢帝君也早已說膩了。
一個小白臉,一個贅婿,一生吃軟飯,毫無半分氣節風骨。
這樣的東西!
“我、我沒有,我錯了,我……”鶴影空涕淚橫流,“求求不要殺我,咳咳,我可以當牛做馬,我是貓,我是狗……”
他的臉色又白又紅,神智因為怕死而崩潰,眼看逃不過,反倒撲身上前,顫抖著抱住無垢帝君的靴子。
無垢帝君被噁心得不淺,就怕他俯下-身去舔一口。
他揚起手掌,掌心覆了一團落雷。
“嗚……”鶴影空緩緩仰起一張哭到變形的臉,目光抖動亂飄,“我真沒有殺人啊,我剖心給您看啊,您留我一命,我此生只做您的狗……”
無垢帝君雙眸微眯。
腳下這人,實在像是一灘爛泥,一條死狗。
他的氣海丹田已經被震碎,元神也如絮般渙散,幾乎已經是個廢人了。
這樣一個小白臉,懦弱,愚蠢,無用,毫無意志可言。
大可以……搜他的魂。
無垢帝君心念一動,唇角緩緩勾起冰冷的笑容。
死於搜魂,叫他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千刀萬剮的搜魂之痛,也算是告慰月桐在天之靈。
無垢帝君撤去掌心神雷,法訣一變,五指抓下,一把捏住了鶴影空頭顱。
鶴影空果然還是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只腆著一張臉,不停地哭泣求饒。
無垢帝君陰惻惻湊近:“好啊,你若沒殺月桐,本君就放你一條生路,好不好。”
鶴影空大喜,滿嘴亂喊:“謝帝君!謝父君!謝主神!”
無垢帝君按捺住嫌惡,掌心一震,神魂呼嘯著湧入!
“轟——嗡!”
神魂碰撞的瞬間,本該如爛泥般癱下的鶴影空,突然勾起了唇角。
‘我一個做贅婿的,你是說我意志不夠堅定……麼?’
下一瞬,恐怖的反噬劇痛襲向無垢帝君。
無垢帝君痛叫一聲,眸底充血,神情震撼錯愕。
正要還擊,周身忽然亮起了細細碎碎的光芒——歷年來藉著月桐之手送給父君的生辰禮物,竟成了鶴影空此刻弒父的幫兇。
它們只能桎梏無垢帝君一霎。
但這一霎,便已足夠。
“祝·夢殺!”
轟。
無垢帝君揉著劇痛的額角在自己的大床上醒來。
他坐起,神智一陣恍惚。
彷彿記得自己要去哪裡……誅滅……叛逆?
半途……出了甚麼事……月桐?
他瞳孔微跳,心底浮起一股痛失愛女的悲愴,正待細想,身邊忽地傳出一聲低弱的呻--吟。
熟悉的聲音。
無垢帝君只覺腦海裡轟一聲巨震。
他眼角痙攣,難以置信地偏頭回望。
月桐,躺在身側。
不著寸縷,遍身淤痕。
無垢帝君僵如泥塑,本就疼痛不止的額頭更是像被刀劈斧鑿。
月桐神女睜開雙眼,視線相對,發出極盡淒厲的慘叫:“啊啊啊啊啊!”
“嗡……”
無垢帝君只覺天旋地轉,神智墮入了更深的黑暗。
恍惚再回神,他已經被綁上了誅仙台。
恐怖的雷聲在頭頂不斷炸響。
他顫眸望去,只見女兒月桐神女撲在三位主神的腳下,哭得梨花帶雨,肝腸寸斷。
正中那位主神抬手扶起了月桐。
一道宛如話外音的聲音告訴無垢帝君:“月桐是主神愛妾,你身為父君,竟做下如此不倫的醜事,主神今日誅你,你可有話說!”
無垢帝君對上三位主神冰冷的視線,只覺胸膛裡灌滿了鉛水,喉嚨似被金鐵封住。他失魂落魄,無話可說。
“轟隆隆!”
雷劫順著巨柱傾洩而下。
無垢帝君的身軀被一道道縛仙長鏈鎖死,他痛苦掙動,耳畔響徹著雷霆聲、鐵鏈嘩啦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風平浪靜。
隕坑中,鶴影空緩緩收回覆在無垢帝君額心的手。
他有一雙淨白的、很是秀氣的手。
手心回握,攥緊了岳父這份渾厚的力量。
“說了不聽,非要逼我。”
*
扶玉在床榻上翻來覆去。
她把黑骨簪遠遠放到窗邊,眼不見,心不煩。
白日裡事多,她把萬仙盟裡的“邪道中人”挨個關照了一遍,根本分不出半點腦子來想那邪魔。
入了夜,心臟卻在一朵接一朵開出花來。
“這邪魔怎麼回事!”
扶玉生氣。
他的氣息,他的觸感,他的溫度,總是陰魂不散跟著她,攪得她不得安寧。
也不知道他鎮壓邪魔神要多久。
扶玉猛地坐起身:“我不是想見他,我只是想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準備陣法,對付這邪魔。”
她思忖片刻,抬起手,給自己下了個正緣桃花祝。
*
接下來幾日,萬仙盟一片太平祥和。
神庭主神在這裡折戟,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山中忙碌,加固護山大陣,療傷備戰。
扶玉倒是偷得悠閒,她在青菩花林里布下一個又一個陣法。
忽然心有所感。
數千年不見,君不渡又比從前精進了。
從前他跟著她時,她能感覺到一道似仙似鬼的清冷氣息,如今卻無半點感應。
若不是她事先給自己下過正緣桃花祝,發現那桃花已經亮了,她竟不知他悄然來到了附近。
扶玉假作不知,微微一笑,自言自語:“待我佈下這天羅地網的陣法,定能抓住那邪魔。”
她踱出兩步,又道:“就怕他不敢來!”
她道:“看我如何誘騙他。”
她沉吟片刻,反手拔下黑骨簪。
學著他的模樣捏住簪子一端,她淡定給他傳音:“你個邪魔不就是想與我親近嗎,來,我讓你親近。”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