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歡喜冤家陽錯陰差 他看她,她看他。
扶玉發現了一件很尷尬的事情。
君不渡在看她。
而她……在盯一個小白臉, 鶴影宣。
祝師行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扶玉第一次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自己,發現自己當年的表演真是無懈可擊, 在她有意無意接近鶴影宣的時候,身上完全看不出半點殺意。
連她自己都看不出來。
而那個鶴影宣——在她記憶中陰險詭譎、深不可測的鶴影宣,其實一直都在偷看她, 時不時衝著她背影抿起嘴唇,靦腆一笑,紅了耳朵。
扶玉身上藏著奪取死人力量的秘密, 自己心虛,以為被鶴影宣“盯上”。
實則真正“盯上”她的, 另有其人。
扶玉抬起四歲的小手,滄桑地揉了揉自己的額角:“我以前,腦子壞掉了。”
難怪她幾番試探鶴影宣無果——這個人在面對她的時候, 根本就是把腦子扔到了八百里開外。
對一個不帶腦子的人讀心, 能讀得出個甚麼鬼?
“主主主人!”稻草人激動,“這一對情竇初開牽絲拉線, 那一個暗中窺視眼神冰冷!這就是橫刀奪愛修羅場嗎!刺激!”
“……”
扶玉惱羞成怒:“小白臉, 是親戚!”
雖然她絕無可能認親, 但是從血緣上來講鶴影宣應該是她堂叔。
稻草人震驚:“禁忌!更刺激了!”
扶玉大怒, 跳起來,踹它膝蓋。
這一邊打打鬧鬧,那一邊鬱笑已經悄然靠近了母親舞陽尊。
這裡是抵禦邪魔入侵的主戰場。
仙門百家都派人出戰,有陌生面孔出現並不奇怪。
舞陽尊對小玉清說:“當年的事, 你實在是做得太過分了,你怎能——”
她嘆息拂袖,說不下去。
小玉清輕垂眼簾, 嗓音也輕得好似一抹浮冰:“弟子原是要以死謝罪的,誰叫師尊憐惜弟子,偏又把弟子這條命撿了回來。”
舞陽尊搖頭:“你的錯,因我而起。”
誤殺一城百姓之後,她的狀態實在太差,把撥星盤留給二徒弟讓他善後,她自己返回廣陵,向族中稟明情況,接受懲罰。
很久以後她才知道二徒弟闖下了大禍。
有幸存者把界火異象傳揚了出去,二徒弟一時情急,竟然引火燒城!
連燒數座城!
他回來之後,直挺挺跪在她面前,只求一死。
他說所有的知情人都已經死絕,真相永遠埋入灰燼,他願用他一條命,保住師尊與鬱氏一世清名。
她痛苦了許久,終究選擇放過自己,也放過了徒弟。
小玉清陰沉凝望前方,眸光微微閃爍:“師尊,是弟子疏忽了,沒想到這個小孩竟然能活下來。”
鬱笑循著他的視線望向馳騁戰場的大祝師。
目光頓了頓,回頭,再遙遙望向站在一群奇形怪狀的夥伴中間的蘿蔔丁扶玉。
扶玉打小就是個美人胚子。
五官神采,一點沒變。
半晌,鬱笑嘆氣:“唉……”
他就說嘛,哪來這麼厲害一個築基修士謝扶玉。
是她,那就不奇怪了,唉!
此刻舞陽尊正在輕聲斥責小玉清:“她是當年倖存者,那又如何?難道你還想再犯同樣錯誤不成!”
“師尊……”小玉清苦笑,“您這一生,大公無私,善舉無數。因為您,多少性命得以保全?多少冤屈得到昭雪?多少正義得到伸張?千百年來,舞陽尊這三個字便是公正本身,您承載的是這世間脊樑的重量——師尊,王冠既已戴上,那便摘不得了。”
舞陽尊瞳孔微顫,片刻,默然抿緊了薄唇。
她望向廣闊的疆場。
天道崩毀,邪魔之禍越演越烈。
散兵遊勇根本對抗不了滅世級別的災禍,仙門必須聯合。
群龍得有首。
道宗君不渡正是驚世絕豔的統帥之才,但他性情極為淡漠,行事冷血近乎非人。
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她這座碑若是毀了,恐怕再無人能制約君不渡。
世間絕不能出現一個唯我獨尊的大-獨-裁-者。
舞陽尊輕聲嘆息:“別讓祝師說出那件事。”
小玉清唇畔浮起笑容:“是,師尊。”
鬱笑嘴唇無力地動了動。
雖然已經無可挽回,他還是衝著母親熟悉的身影輕聲勸道:“回頭吧,不要一錯再錯。”
*
四歲的扶玉托腮坐在一張小板凳上。
“主人主人,”稻草人搖搖晃晃替她趕走附近的蚊蟲,“我覺得雙天他已經知道你是你了!”
畢竟是殺母之仇啊,這位半神要是發難,就憑主人這築基之身……
“小事。”扶玉擺手,“一句話就能解決。”
稻草人震驚:“這麼簡單!主人威武!”
扶玉彎起眼睛,臉蛋圓圓,笑成一隻小蘋果。
那句話就是——灑了我的骨灰可就不能打我了!
小扶玉笑吟吟將目光投到遠處。
秘境裡的祝師扶玉對鶴影宣殺心越來越重,但在外人看來,兩個人的關係倒是越來越好。
“主人……”稻草人艱難地把胳膊擰到身前,一下一下對手指,“你確定,你家那位沒有誤會你和鶴影宣的關係嗎?”
扶玉認真點頭:“他肯定誤會。你看他的表情,他要殺人了。”
烏鶴一如既往煞風景:“我看他是想殺你。”
扶玉幽幽睨他:“你甚麼眼神?”
稻草人大聲附和:“就是!不懂就閉嘴,單身狗!”
烏鶴:“你狗尾巴,你才是狗!哦——你是個長了狗尾巴的單身狗!雙天,雙梅,哈,你雙狗!”
稻草人大怒。
扶玉留他們兩個在原地打架。
她踏著夕陽,溜溜達達爬上一座小山包。
她記得自己當年的計劃。
鶴影宣是個要強的人。
她給他安排了一場必敗之戰,而她自己則風光無限,狠狠殺他風頭,一舉破他心防。
金色的斜陽替她鑲上發光的金邊,光暈正中,大祝師招搖地仰著一張美得不像話的臉,挑釁鶴影宣:“明日這個時辰,這個地方,不見不散。”
大祝師揚長而去。
小扶玉怔怔望著愣在原地的鶴影宣。
他低下頭,一會兒一會兒按捺不住抿唇輕笑,笑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小扶玉:“……”
不是,她正經約戰,這個人腦子都在想甚麼鬼東西?
再看看某人呢!
她氣咻咻把臉一甩,“某人”正好撞入視野。
此刻君不渡就靜靜立在不遠的地方。
他長睫低垂,看不清眸色,周身氣質淡而肅殺。
原來他看見了這一場“送別”。
*
扶玉記得,那天晚上自己在山谷裡遭遇了一場意料之外的伏擊。
“小玉清。”
“截殺你的人,是小玉清。”小上清不知道甚麼時候靜悄悄來到扶玉身後,他氣息低落,默了默,補充道,“以及我母親。”
雖然動手的是小玉清,可帶去那些人,全都是出自舞陽尊的默許。
扶玉大度地擺擺自己的小手:“沒事沒事,我又沒死。”
她飛快地把臉轉走,生怕小上清提起入墓挖骨灰的那一茬。
那就很尷尬了!
小上清望著負手立在陰影下的君不渡。
他不解:“君不渡對你殺心這麼重,你們是怎麼好上的?”
扶玉歪頭看他。
她現在很矮,還得用力踮起腳,才能對上這個大人的視線。
她鄭重申明:“他對我,一見鍾情!”
小上清眼底肌肉抽了抽。
恕他直言,殺意和愛意,他分得清。
轉念一想人家都做了多少年夫妻,哪輪得到他一個外人置喙,罷了罷了,唉!
站在山包上,底下發生的事情一覽無餘。
那一邊,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靠近了失魂落魄的鶴影宣。
鶴影宣並不知道君不渡還在看著自己,他回了回神,接過對方手裡的信物,從袖中取出一份情報遞出。
天色已暗,寬袖隱隱一閃,扶玉只看見一晃而過的輪廓。
那件信物,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眼熟?
扶玉緩緩眨了下眼睛。
鶴影宣前腳剛離開,接頭的那個密探就死在君不渡劍下。
小上清道:“唉,後頭勢力,錯綜複雜,都盯著那個統御仙門的位置,唉!”
扶玉明白:“一直就沒消停過。”
兩個人默契地沒再提舞陽尊的那一茬。
從一次無心之失開始,到最後越陷越深,再難回頭。
若是換成自己,又該怎樣做呢?小上清也不知道答案。
靜默半晌,小上清嘆氣:“小玉清派去的人,都被你反殺了?”
扶玉笑了下:“我和老神棍,都難殺。”
若不是被逼進京城,遇到了秦千燭;
若不是為了保護小拖油瓶;
老神棍根本不會死。
“唉,”小上清嘆氣,“我實在納悶,殺幾個凡人,他用得著放火燒城嗎?燒了一座又一座,害死那麼多的人,唉!”
就這還放走了漏網之魚。
扶玉淡笑不語。
她也不確定那個答案對於小上清來說,究竟是釋懷還是殘忍。
她把目光悠悠投向小山下。
君不渡正一步一步走回陰影裡,夜幕在他身後闔上,高挑的身影與夜色合二為一。
*
次日發生的事情扶玉記憶猶新。
當然,整個過程與她以為的出入甚大。
她在山谷裡與小玉清派出的殺手一夜鏖戰,這一邊,君不渡也連夜大清洗,殺了個血流成河。
於是在她殺穿戰場趕回來時,兩個人都帶著一身未盡的殺意。
她來到樹下。
那是昨日與鶴影宣約定的地方。
她沒看見鶴影宣,卻找到了坐在樹下的三軍統帥,她淡定就上去了。
小扶玉眼珠微顫,唇角微抽。
祝師扶玉不知前因後果,四歲的扶玉卻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她趕到的片刻之前,君不渡殺了鶴影宣。
鶴影宣被迫自爆的血肉把這株枯樹妝點成了盛放的滿樹桃花。
見她過來,君不渡靜靜遞出鶴影宣這個暗探頭子的“信物”。
一支桃木簪。
小扶玉:“……”
這個世界為甚麼還不毀滅?
眼看著祝師扶玉攜帶滿身血氣,面無表情地接過簪子,淡定戴上,小上清嘴角抽了又抽,一時忘記了自己仙風道骨德高望重的身份,弱弱地問扶玉:“你為甚麼要挑釁他?”
她難道不覺得那個男人很可怕?
就算她誤以為殺手是君不渡派出來的,也沒必要認領鶴影宣留下的這口大黑鍋吧?
神巫扶玉,真是技高人膽大,天不怕地不怕。
扶玉:“……”
挑釁?好好好,就是挑釁。
她發誓,絕對、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到底是一出甚麼樣的大烏龍。
扶玉懨懨垂著眼,眼底兩圈烏青,整個人看上去比烏鶴還頹喪。
她現在只有四歲,四歲的腦子裡沒有情愛。
她面無表情地想通了始末。
真正懷疑到她身上那個秘密的人,是君不渡。
他盯她時,發現她和鶴影宣關係“親密”。
鶴影宣暗探身份暴露,君不渡殺了他,她卻主動上前,認領同夥身份。
隨後她戴著信物簪子招搖過市,引來了不少“爛桃花”——鶴影宣真正的同夥。
君不渡跟著她,釣出魚來,逐一擊殺。
扶玉:“……桀。”
三人一草一猴以及一隻悄悄探頭的紙紮童子閉緊嘴巴,小心翼翼跟隨這個黑眼圈越來越重的四歲小孩。
她身上的怨氣濃得往下滴水,活像個千年老墳裡爬出來的女鬼。
“啪。”
她腳步忽然停住。
身後一群奇形怪狀的傢伙被她剎了個猝不及防,吱吱哇哇撞成一堆。
“怎麼不是他給我送簪子呢。”扶玉面無表情,“前前後後送了我八百根。”
硬是沒能替換掉“情敵”這一支。
“主人主人!”稻草人突然激動,“你的意思是,他以為你為了別的男人想殺他,但還是強取豪奪,和你成親?!”
這比禁忌還刺激!
扶玉張了張口,居然無言以對。
等等,如此說來,洞房那天他說不能給她的東西……
應該是他的命。
好好好,他才是在挑釁她吧!
好一個君不渡!如此猖狂!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