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另一個視角的君不渡……
當年太小。
扶玉並沒有意識到她和老神棍逃到哪裡, 界火很快就會出現在哪裡。
老神棍倒是一直在罵罵咧咧,說自己倒黴——這個傢伙平日裡就是這樣,張嘴閉嘴都在怨天怨地, 怪自己運氣不好。
小扶玉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壓根沒往心裡去。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扶玉故地重遊, 逃離一座又一座著火的城池,終於察覺了端倪。
母女到哪,界火到哪。
扶玉盯著自己小小的影子, 震驚:“我竟然過了這麼久才發現不對勁。”
稻草人安慰:“沒事的主人,你小時候, 腦子沒長好。”
扶玉用力仰起腦袋瓜子,幽幽盯它:“你才腦子沒長好——不對,你就沒長腦子。”
猴子猛地躥到稻草人肩膀上, 像刨蝨子那樣, 用爪子刨開了它的頭,然後指著稻草人一分為二的腦袋吱吱嘲笑:“一包草!一包草!”
烏鶴無語望天:“……”
這日子, 真是過得一天比一天吵。
李雪客倒是有經驗:“太過熟悉的事物, 最容易被忽略。”
扶玉沉吟:“對。”
從前她和老神棍過慣了朝不保夕不得安穩的日子, 苦難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當然不會覺得倒起黴來有甚麼不對。
“……咦?”
稻草人撓了撓分成兩半的腦袋瓜,迷迷糊糊問道:“這裡是不是少了一個人?”
眾人面面相覷。
李雪客左右張望:“雙天,他人呢,怎麼突然不見了!”
烏鶴攤手:“各回各家, 各找各媽。”
“哦——”眾人恍然。
是了,這是舞陽尊殘念秘境,母子當然要相逢。
*
鬱笑不知不覺就和同伴們走散了。
等到他回過神, 雙腳已經帶著他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怔忡抬頭,望向眼前的書院。
朗朗讀書聲飄出綠瓦黃牆,他循聲往裡走,只見庭間幽靜,綠意盎然。
穿過懸掛一幕幕竹簾的書堂,他在一塊刻了“桃李滿天下”的石碑下看見了母親舞陽尊的身影。
她抬手輕撫石碑:“阿潯,書院是你畢生心血,我當然要替你守護它。你安心,已經沒事了,學生們都好好的。”
說罷,她緩緩轉過身,提步往外走。
經過鬱笑身邊,她禮貌地向著他微微頷首——她沒認出他這張“薄海”的臉。
鬱笑張了張口,千言萬語堵在嘴邊,一句也說不出來。
‘娘,你究竟……’
‘娘,為何會這樣……’
‘娘,到底發生了甚麼……’
‘娘,你的死……’
眼看舞陽尊的背影就要穿過月洞門,鬱笑嘴角一扯,不由自主迸出一句:“好久不見!”
舞陽尊停下腳步。
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在她身上,絕不會有“看不起凡人”這種事情發生。
她轉過頭,笑容溫和:“你是書院新聘的人?從前沒見過你。”
鬱笑抿了抿嘴角。
他猜到這是哪裡了——他的生父是一個凡間夫子,母親與他相知相戀,不料天有不測風雲,成婚前夕,他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學生,永遠留在了城外小河裡。
鬱笑是遺腹子。
母親偶爾會提起父親,但從沒帶他到過這處凡間書院。
見他遲遲不說話,舞陽尊也不惱,禮貌頷首,繼續往外走。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視野。
庭院裡彷彿降下冰霜,一名身著白色長袍,腰繫青色劍絛的年輕男子疾步行到舞陽尊面前,疾疾垂眸拱手:“師尊,出事了!大事不好!”
鬱笑眯了眯眸。
這人是他二師兄,也就是未來與他勢同水火的那一位——小玉清。
舞陽尊失笑:“急甚麼,有甚麼話慢慢說。”
小玉清下意識望向杵在一旁的鬱笑,兩道彷彿凝了冰雪的長眉向正中蹙緊,唇角下抿,不語。
舞陽尊諄諄教誨:“事無不可對人言,你只管說。”
小玉清抿唇,嗓音繃緊:“師尊您方才用了鬱氏的神器撥星盤,驅逐界火,對麼?”
舞陽尊側眸望向院中的桃李碑,碑的右上角有一道細小蜿蜒的焦裂。
她微笑頷首:“是,險些燒著了書院。”
今日是亡夫祭日,她正好身處書院,倒是救了這些小傢伙,也算是亡夫保佑。
她笑道:“我將界火逐至西南方向的荒地,回頭再處理。”
年輕的小玉清還不像日後沉穩,聲線微微有一點顫:“師尊,那裡有座城……”
風過庭院。
許久,寂寂無聲。
鬱笑呆滯地轉動眼珠,望望母親,望望二師兄。
原來是這樣。
難怪,他會在母親殘念裡,看見一座凡人城。
忽然舞陽尊猛吸一口氣,厲聲問:“那裡,如何了!”
小玉清抿唇,輕輕搖頭:“整座城燒光了,生還者,不足十人。”
舞陽尊瞳孔微顫,面孔瞬間失去血色。
她恍惚呢喃:“我竟犯下如此大錯,真該死啊。”
她失神地望向那塊碑,望向兩個人曾經住過的屋宅。
今日是阿潯祭日,她神不守舍,一不留心竟鑄成如此大錯。
舞陽尊點點頭,輕聲說道:“族人信任我,將重器交託於我,是讓我庇護蒼生。可我竟然因為私心,害死這麼多人……我該以死謝罪才是。”
小玉清大驚,連忙單膝跪地:“師尊萬萬不可有此念頭!若不是師尊驅逐界火,這座城中的百姓同樣也要遭難的!師尊救了書院,也救了這座城!”
舞陽尊微微搖頭:“這不一樣。”
小玉清額頭急得冒汗:“師尊,界火不斷降世,每一日死在界火之下的生靈不知凡幾,這都是他們的命!”
舞陽尊微微搖頭。
“我這一生,嚴於律人律己,從未犯過一次錯。我不該如此大意,毀去一世清名,更毀了廣陵鬱氏的榮耀與聲名。”
小玉清痛道:“師尊!萬萬不要這樣想!弟子求您了!”
他膝行上前,抱住師尊的腿。
“師尊,師尊,不知者不罪,況且您還可以將功贖罪!您保重自己,將來能救的人,何止百倍千倍,您就當是補償這天下好不好?您想想,這是一個亂世啊,界壁崩毀邪魔肆虐,修士以大道法誅滅邪魔,必定會有誤傷——您無心之失,罪不至此!”
舞陽尊搖頭不語。
廊柱下,鬱笑像一個無聲的影子,靜默地旁觀這一切。
他的母親,是一個凡事追求盡善盡美的人。
發生這樣的事,她一定很難接受。
“師尊。”小玉清發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那幾個倖存者,他們看見了。”
舞陽尊魂不守舍:“看見甚麼?”
鬱笑閉上眼睛,無聲嘆了一口氣。
他也看見了。
界壁崩塌的情景不是那樣的,是鬱氏的神器撥星盤把界火憑空挪移到了那條街上。
倖存者只要細細向旁人描述界火降臨的景象,知道撥星盤的人很容易就會發現端倪。
所以……
鬱笑顫眸望向眼前這兩個熟悉的人。
他二師兄,做了甚麼?
難怪後來許多年,母親再沒有用過一次撥星盤。
小玉清啞聲道:“師尊,您回去歇息,這裡的事就交給我來處理罷。”
舞陽尊眼珠轉得很慢:“你,不得動手傷人。”
小玉清苦笑:“師尊,我怎麼可能?我只是看著那幾個人,不讓他們損害師尊聲名,僅此而已。”
舞陽尊神色疲倦:“你帶著撥星盤,把氾濫的界火處理好。”
“弟子領命!”
鬱笑怔怔望著母親失魂落魄離開的背影。
許久,眼前白影一晃。
鬱笑抬頭,看見二師兄熟悉的臉。
“都聽到了?”小玉清眼底勾著一抹戲謔,“師尊不讓我動手傷人,你說我該怎麼辦?”
鬱笑心情複雜:“驅逐界火,追殺,滅口?你把這,當作遊戲?”
小玉清抬了抬眉毛:“你可真是個聰明的短命人。”
他抬手的瞬間,鬱笑也揮出了衣袖。
“嘭!”
兩道靈氣相撞,眼前的場景像鏡花碎去。
*
扶玉一行跟著老神棍抵達了京城。
如今小扶玉身體裡住的已經不是四歲的魂魄,她能看出老神棍並不想來這個有秦千燭的地方。
但除了京城之外,逃到哪裡都會被火追著燒。
“京城裡駐著大修士——這火,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有修士在,兇手不敢來。”
扶玉與同伴們排排坐在城隍廟的門檻上,托腮,望天。
稻草人摩拳擦掌,一副準備找人同歸於盡的表情:“是鶴影空嗎?是不是他!”
烏鶴:“沒腦子的怪東西,這是舞陽尊的殘念,肯定跟她有關。”
“是我二師兄。”
城隍廟裡突然多出一個人。
鬱笑抬眼,望向坐在門檻上這一排整齊扭過頭來的怪東西,嘴角不禁一抽——真是一個個奇形怪狀。
他道:“就是如今的小玉清。”
扶玉:“巧了麼這不是。”
鬱笑苦笑:“是啊,給他甩黑鍋,不冤枉。”
他把誤傷以及撥星盤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扶玉若有所思:“小玉清縱火追殺我們這幾個倖存者,所以我們到哪,界火到哪。”
老神棍狡詐機敏,屢屢逃生。
年輕的小玉清就這麼追著殺,燒了一座又一座城。
扶玉挑眉:“他就為了好玩?”
鬱笑嘆氣都快要嘆不出來了:“我感覺很不妙。”
旁邊一群奇形怪狀的傢伙整齊點頭:“那很不妙了。”
“接下來,怎麼辦?”
眾人望向扶玉。
扶玉抬起小胳膊,伸了個懶腰:“叫紙紮童子啊,這還用問。你們不會以為我想在這裡跟老神棍多待吧?我一點都不想她。”
稻草人:“啊對對對。”
紙紮童子有模有樣地走出來。
“答對!第一個縱火犯,舞陽尊,第二三四五個縱火犯,小玉清。”
它啪啪拍了拍手,“接下來是第二關!”
眾人:“……”
扶玉:“能不能跳過啊?”
紙紮童子把嘴角咧到耳根:“不能哦!”
*
場景一變。
看清眼前景象,扶玉忽然呆住。
這……
這是君不渡送她桃木簪的那處戰場。
但紙紮童子並沒有給她重溫舊夢的機會,她依舊是四歲的小蘿蔔頭,跟一群奇形怪狀的傢伙一起,遠遠旁觀戰場上風華絕世的她自己。
扶玉毫不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這又跟舞陽尊有甚麼關係?”
話音未落,舞陽尊與小玉清就出現在前方不遠處。
小玉清嗓音很輕:“師尊,那個祝師,她竟是當年那座城裡逃出來的人。她和統帥之間,似乎有些不對勁,我有些擔心……”
循著他的視線往前望。
一道身影,撞入眼簾。
統帥君不渡,靜靜立在營帳陰影下。
半明半寐,如仙如鬼。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祝師身上,一瞬不瞬。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