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下大勢浩浩蕩蕩 執念。
狗尾巴草精渾身炸毛。
直覺告訴它, 這是它的記憶——上輩子的記憶。
它為甚麼突然就感應到了上輩子的記憶?!
狗尾巴草精驚恐環視四周。
一股可怕的壓迫感越來越近,腳下的大地時不時悶悶一震,彷彿有山巒高的巨人正在逼近。
狗尾巴草精哆嗦著藏到扶玉後面, 小心翼翼露出半隻眼睛。
“主主主人,我覺得……來的這個,有可能是(上輩子的)我了。”
扶玉淡定:“不錯, 這妖物正是衝你而來。”
狗尾巴草精魂飛了一半:“衝我?!它是來找我的?”
扶玉:“不然呢?”
狗尾巴草精震驚:“主人你沒說它會找我啊!”
扶玉擺手:“沒事,只是個怨煞二氣化成的妖物而已,它想吃了你, 拿回完整的因果。”
狗尾巴草精大驚失色,目光譴責——這能叫沒事?這可不要太有事!
扶玉笑:“你當然也可以吃了它, 得到它的力量。”
狗尾巴草精:“……”
它生無可戀地抬起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
“吃它?我?”
主人是不是對它的能力有甚麼誤解。
此刻恐怖的陰影已經籠罩了過來。
“轟……嗡……”
那是一種猶如行星挪移的恐怖動靜——沉重遲緩的呼嘯,擠壓空氣的壓迫感。
龐大的黑影一丈一丈吞噬了附近所有光線。
三千餘人逐漸被籠在不祥陰影之下。
神庭幾位大修士不禁大皺眉頭。
“有九衢塵鎮在此地, 怎能容許如此厲害的妖物現世!”
一聽這話, 李雪客忍不住暗暗翻白眼:‘敢情你們也知道這把劍誅邪除惡啊?’
“啪!”
一聲抽響。
下一霎,就見梅君的身影倒飛回來, 他手中執劍橫在身前, 劍身爆出長串密集的火花。
梅君厲聲喝道:“當心!妖物很強!”
仰頭, 只見那道龐大的妖影已經追到了頭頂上方, 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百姓不能有事——你們幾個,隨我攻它,速速將它逼退!”
梅君疾聲下令。
幾個大修士不情不願行出,提步踏上半空, 掠到梅君身旁。
梅君盯向地上的扶玉:“為何不動?”
扶玉實話實說:“不會飛。”
梅君:“……”
赤名君忍俊不禁:“噗哧!”
另外幾人各自嘴角抽搐,掩唇咳嗽。
眼見強敵又至,梅君硬生生嚥下一口氣:“你在地面護好百姓!”
旋即他招呼眾人上前迎敵。
“呼——嗡!”
神魔大葬裡能見度極低, 只見一片混沌灰暗之中,驀地盪出一道長長的“觸足”。
它既像章魚的爪,又像老樹根,帶著音爆的呼嘯橫掃而至。
幾個大修士各自施展神通,半空光芒閃耀,轟一聲震響,將這一記沉重的甩擊擋了回去。
“嘭!”
好一陣地動山搖!
狗尾巴草精都快哭了,顫手指著那個看不見全貌的大傢伙:“我?吃它?”
不是它妄自菲薄,對方甩過一根鬚須尖就能把它這個草精抽成棉絮。
扶玉:“來都來了。不是它死,就是你活。”
狗尾巴草精欲哭無淚:“……”
隨著那巨妖接近,一陣陣低沉恐怖的咆哮鑽入耳膜。
這妖物生前的執念早已被神魔大葬裡的怨氣與煞氣同化,像青黑的黴斑腥腐刺鼻,又像尖銳刺骨的寒針,深扎進狗尾巴草精腦海。
它眼冒金星,兩耳嗡鳴。
‘嗚……主人,我……我不……’
它不知道自己應該拿甚麼和這隻巨妖對抗,它只是一隻平平無奇的草精。
可是一句“不行”到了嘴邊,卻打死也說不出來。
它記得牢牢的——不可以說自己壞話,不可以說自己不行。
‘我行,我行的,我一定行!’
腦海裡忽然一陣錯亂。
可是,可是它就是很不討喜啊,到了最後,就是甚麼也沒能做到……
……沒做到甚麼?
“轟!”
巨妖更近了,落地的動靜如行星撞擊。
玉色蓮臺上傳出一道溫柔悲憫的嗓音:“來,帶上這件法寶,守護大家,務必不使一個人受到傷害。”
“遵聖女令。”一名金粉赤膊的壯漢抬高雙手,恭敬接過帳幔中遞出的東西。
這壯漢渡入靈氣,催動手中法寶,只見瑩潤的珠光自那件法寶之上迅速盪開,似一層蚌膜,籠罩在眾人頭頂上方。
三千百姓感激涕零:“多謝聖女!”
眾人虔誠祈願,令燭世願的光芒更加熾盛。
*
凡城。
“我失敗了。”
“我那邊也失敗了,一說不要祈禱,就被人扔石頭、丟臭雞蛋。”
“無論如何勸說,百姓壓根聽不進去,他們只信神庭,真是氣殺我也!”
“他們還罵我禍害,怪我要阻止他們過上二十兩銀子賣壽元的好日子……這都甚麼事兒!”
“嗐!”
“不好——快走!我們被神庭包圍了!”
“我掩護你們,速速撤退!這是命令!走!”
相似的境況發生在各洲各域。
*
“阻止不了,唉,阻止不了!”
小上清搖頭嘆息,“難道世間命數如此?唉!”
但是就算真要天塌了,他答應別人的事情,還是要做到。
方才便隱隱有所察覺,有一道縹緲強大的氣息來到了南域。對方似乎不欲暴露真實身份,有心做了偽裝。
“你似乎有點生氣啊道友,那個女子,她是做了甚麼讓你不開心的事情嗎?兇殘,實在兇殘,唉!”
小上清身形一晃,離開萬仙盟所在的仙山,同樣也給自己做了偽裝。
對方途經青雲宗,略作遲疑,竟停了下來。
小上清氣到拍腿:“幹嘛啊這是!幹嘛非要跟一個小宗門過不去,唉!”
他剛答應那個可怕的女子要看著青雲宗,這就來事兒了!
神念剛一動,就見那神秘人揮手盪出一道大神通。
小上清:“……”
這是不分青紅皂白就要隨手滅了人家滿門。
小上清不得不硬起頭皮,長袖一轉,揮出一道平平無奇的靈氣,將對方阻了下來。
“嗡——”
一瞬間異象驟起。
山河凝滯,日月失色。
青雲宗內眾人齊齊抬頭望天,震撼難言。
“這是……”
旋即一道磅礴的神念在空中盪開。
“道友這是何意?何故滅人滿門?”
青雲宗匆忙展開了護山大陣,宗內眾人臉色鉅變,心驚不已。
這般力量,竟是聞所未聞!
半晌,不願透露身份的神秘大修士沉沉出聲:“此地窩藏邪道,當誅。神庭辦事,與你萬仙盟無干。”
青雲宗眾人眼珠顫動。
這神庭真就是跟自家宗門過不去了!
小上清忍住沒嘆氣:“道友一不以真身示人,二不走公事流程……這青雲宗,怎麼說也是本盟麾下的門派,道友你這樣,老朽也很難辦啊!”
對方沉默。
雙方都是半神,打起來沒有任何好處。
滅這小宗門本來只是順手而為——化身秦千燭拿到幾個邪道中人的名字,今日順路,乾脆隨手一窩端了。
他沒那功夫,也無必要逐一分辨這些螻蟻哪隻無辜,哪隻不無辜。
既然有人阻攔,那就作罷。
他冷冷一笑:“行,改日定會登門拜訪。”
風中一晃,這位藏頭藏尾的神庭半神輕飄飄掠往千里之外。
小上清揮手:“昇陽道恭候大駕——”
*
神秘半神到了魚龍城。
看見鬼伶君府邸空無一人,他身形再一晃,去往猴兒嶺。
照理說鬼伶君絕不敢逗留在案發現場。
他漫不經心踏入山間,見到一個臉生的化神修士匆匆行過。
這具化身終日與趙秀鳳廝混,手底下都有甚麼人,記憶裡竟然模模糊糊。
他皺眉叫住這個修士:“山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卻在做甚麼?”
修士微微一凜,俯首上前回道:“回神君,屬下不知——屬下等人外出辦事,回來便見山中慘狀,已經著人前往神山報信,我們這幾日都在處理遍山屍首。”
身披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氣息陰沉:“鬼伶君呢?”
修士搖頭:“屬下不知。”
見對方遲遲不語,假扮秦千燭手下的黃衣修士心中頗有幾分忐忑,緊張之下,畫蛇添足了一句,“君上派我們這一隊人去往西洲辦事,剛回來。”
神秘人驀地眯眸。
斗篷陰影下,兩道冰寒的目光刺出:“你在撒謊!”
秦千燭有沒有派一隊人去往西洲,他自己還能不知道?
他斗篷一晃,人便到了修士面前,揚手,抓向對方頭顱,當即便要施展搜魂術。
修士大驚,也不知哪裡穿了幫。
對方的威壓實在恐怖,一瞬間身重如泥,靈氣凝滯不動,根本無從反抗。修士自知完全不是對手,心一橫,果斷燃了自己元神!
“好啊!”神秘人氣笑,“果真是反了天了!”
事已至此,修士也無甚好藏,藉著元神爆燃之力,震聲怒喝:“秦千燭多行不義!我們君上替天-行道!我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足惜——”
大喊聲在山中迴盪,提醒同夥快逃。
“糟糕!”
斷裂的氣脈處,黃衣修士們剛加固了一遍封印,替那個被鎮壓在石猴山下的東西止住氣血外溢。聽到喊聲,心神一凜,暗叫不好。
“老十三不向我們求助,竟直接爆了元神!”一名修士倒吸涼氣,“來者很強!”
領頭的三元真人咬牙,當機立斷:“趁著對方還沒找到這裡,順著地裂,走!”
他揮手,令眾人先行,他遲一步斷後。
才掠出幾步,最前方的修士忽地身形凝滯。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影子。
縹緲,強大。
威壓鎮下,眾人齊齊噴血,膝蓋和脊背猛然一沉,便要被摁著跪倒。
三元真人咬牙切齒:“拼……跟他拼……”
斗篷陰影下緩緩浮起一抹笑。
“不會再給你自爆元神的機會。”
神秘人提步上前,抬手,抓向距離最近的修士頭顱。
他並不著急施展搜魂術,而是一寸一寸往下發力,竟是要緩慢地捏爆對方的頭。
眾人拼死掙扎,目眥欲裂:“住手!”
受難的修士緊咬牙關,眼鼻緩緩溢位血來。
眼看他就要慘死當場,忽然間一陣地動山搖!
“嗡嗡嗡嗡——鐺!”
只見山石崩裂,一條條密佈金光符印的鎖鏈從山體深處轟了出來,直取神秘人!
神秘人身軀微震,扔開手裡的修士,揮出一道法印擋在身前。
“轟!鐺鐺鐺!”
先是一陣嗆得死人的飛砂走石瀰漫天地,旋即一道天光刺了進來。
那座頂天立地的猴山,它竟在眾人眼前緩緩一分為二,向著左右兩旁傾倒。
說是緩,實則是山崩地裂,宛如末日。
轟鳴聲大到了極致,竟是大聲希音,眼前壯闊景象彷彿默劇。
在這一片極致的轟鳴與靜默之中,裂開的巨大山體之下,緩緩站起來了……一隻猴!
它遍身灰土,毛都糊在身上,卻不狼狽,反倒氣勢囂張。
它傲慢地搖晃著肩膀,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嘶——”
眾人扶住受傷的同伴,一邊倒退,一邊目瞪口呆。
*
神魔大葬。
扶玉單手按住狗尾巴草精的肩膀,懶洋洋傾身上前,告訴它:“你當初怎麼玩狗尾巴草,就那樣,玩它。”
狗尾巴草精瞳孔顫抖,用力點了點頭:“嗯……嗯!”
它屏住呼吸,攥緊手掌,緊緊盯著空中那個看不清全貌的龐然大物。
巨妖揮舞的長足,就像當初甩來甩去的狗尾巴……它要試著控制這條“狗尾巴”……
意念接觸對方的瞬間,腦海裡嗡一聲銳響。
痛痛痛!痛啊!好痛!
這個怨氣化成的妖物同時反向鎖定了它!
磅礴的怨煞之氣幾乎一瞬間就將它吞噬,它的腦袋裡像是被一萬把生鏽的刀切割,耳朵嗡一下就聽不見聲音了。
前世死前的執念在這個墳場盤旋數千年,早已被怨煞浸透。
“嗚……”
瘋狂湧入腦海的每一幕畫面都帶來了深刻的痛楚。
每一片被切碎的神魂都在它的腦袋裡尖銳呼嘯。
“死啊死啊死啊死啊——”
“可恨的東西,死啊死啊!”
“沒用的東西!該死的東西!最該死的就是你!”
眼前搖晃閃爍著能把眼睛刺瞎的白光——它看見了!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它是一隻快要修煉成精的報喪鳥。
它用力揮舞著翅膀飛來飛去,到處告訴人們有災禍將至,提醒人們速速躲開。
它千里奔波,再累也不肯停下來。
看著人們在它預警之後成功避開了災難,它總是高興得嘎嘎亂叫。
它知道自己很快就能成精了。
成了精,它就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幫助更多的人!
就在它傻乎乎樂呵的時候,突然被人攻擊了。
它震驚、它呆滯、它不明白——它明明已經告訴過那個村子,很快就會有泥石流到來。
然而那些人看見小河開始變黃,卻跑去淘金,還把家人都叫上。
泥石流真的來了,死了很多人。
他們不怪自己貪心,卻怨恨上了它這隻報喪鳥,他們說它是烏鴉嘴,說是它叫來了災殃,害死了人。
它用力解釋,可是那些眼睛通紅的人根本不聽。
他們用捕鳥的網捉住了它,把它困在網裡活活打死。
它死在了成精之前的最後一天,只差一天它就可以修煉出人的形狀來。它想做人,已經想了很久很久很久……它死不瞑目,化成了邪祟。
它好恨!
它恨人族!
它要在他們最開心的時候,狠狠地報復!
於是它跑到城鎮,盯上了新婚夫妻,在他們的婚宴上狠狠搗亂!
再後來……
它搗亂一場婚禮的時候被捉住了,那個似仙似魔的劍仙沒有殺它,而是給了它一場造化。
他教它修行,讓它變得越來越厲害。
那時候和它在一起的還有一隻猴,劍仙說,有朝一日他若是不在了,它和猴,要替他守護他的妻。
它和猴都立過誓言,可是它沒能做到。
它在神魔大葬殺邪魔的時候,很倒黴地遇到了邪魔神的意志。
它本來應該跑掉的,但它看見有人遇險,莫名其妙就回頭救人了。
被撕成碎片的時候,它恨死了自己。
它又把事情搞砸了!為甚麼它總是不能把事情做好?答應別人的事情,它又沒有做到!
‘我好沒用!我到死都是一個沒用的東西!’
‘嗚——沒有人會喜歡我這樣的東西!’
‘我就是個討厭的東西!’
執念在腦海裡刮骨一般呼嘯,它好痛,好難受!
它就要忘記自己是誰了,它就要被怨氣和煞氣拉進永暗的深淵。它就要死了,它……
耳畔忽然傳來一道懶淡的,漫不經心的嗓音。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喂,若不是你救下的那個人及時向我報信,我就不會力挽狂瀾,在千里之外鎖定邪魔神,替這世間封印了它。”
“你救了所有的人呢。”
“立大功啦,小邪祟!”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