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君不渡你乾的好事 這天下,她是守不住……
“立大功啦, 小邪祟!”
這道嗓音閒散、懶淡,透著股漫不經心的不著調。
但落入狗尾巴草精混亂崩潰的意識裡,卻像一道振聾發聵的雷電, 令它渾身一震,眼睛和心口湧起了滾燙的熱意。
所有不甘心的怨恨和執念,突然間化作淚雨滂沱而下。
它低嗚著, 哽咽著,像一個飽受欺負之後終於見到親人的孩子,委屈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我……不討厭……立功我……”
“主人, 不怪我……嗚……”
那隻正在和神庭修士戰鬥的巨大妖物突然停了下來。它呆呆立在一片翻湧的怨氣與煞氣深處,龐大的身軀微微顫動。
梅君幾人對視一眼, 趁機掐訣祭出大道法,迅猛轟了過去,在它身上連續爆開。
“嗷哇!!!”
巨妖痛叫出聲, 連連倒退, 震得腳下大地如波浪起伏。
劇痛令它瘋狂掙動,纏繞在身上的怨氣與煞氣重新熾盛起來, 整隻妖物幾乎化成了一簇燃燒的陰火。
與它共感的狗尾巴草精全身劇烈顫抖。
“痛……打……好痛……”
為甚麼要打死它?為甚麼啊!
它明明在救人!
它是說了不好聽的話, 可是壞事真的會發生啊!
為甚麼要怪它!為甚麼要打死它!
它好恨!好恨好恨!
它根本不想原諒!
“恨就對了。”扶玉懶洋洋的聲音再一次落進它的耳朵, “壞人打你, 你當然要打他。用力打——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狗尾巴草精懵懵地抖了下。
然後它用力點了點頭,睜開滾燙的眼睛,張大嘴巴, 呲出它的牙。
“吼……”
遮天蔽日的陰影之中,巨妖睜開了紅熾的雙眼。
一瞬間天空彷彿崩裂,露出底下熊熊燃燒的火焰煉獄。
“老天爺……”不少百姓駭得跌坐在地, 驚恐地呼喊,“這是老天爺睜眼了啊!”
抬頭望去,大半視野竟被這一對猩紅妖眸佔據!
接著巨妖撕開了巨口。
恐怖的衝擊波咆哮著席捲著,轟向半空這幾個神庭修士,音波未至,人已經被掀得倒飛了出去。
隨後音爆巨浪滾滾而來,轟隆隆掃過頭頂。
“呼嗡——”
巨妖追著修士的身影,縱身一躍。
地面眾人只覺腳下猛然一輕,心臟陡然一懸——它騰身而起的動靜,竟讓大地像弓弦似的彈了彈。
彷彿一顆星辰從頭頂呼嘯而過。
梅君正氣凜然聲音之中隱約帶上了一絲狼狽:“爾等速速隨我,將它引走!護、護百姓周全!”
六名大修士身化遁光,掠過神魔大葬陰雲密佈的天空。
巨妖追咬而去。
狗尾巴草精攥緊拳頭,咬緊嘴巴,眼睛裡光芒一閃一閃。
那些怨氣與煞氣仍然噬咬著它,讓它痛苦難耐,但它的心臟溫熱滾燙,好像燃起了一束永遠不會再熄滅的火。
‘我做得對!’
‘我救了好多好多人,我好厲害!’
‘主人誇我是大功臣!’
“轟!轟!轟!”
巨妖揮舞著怨煞二氣凝成的足鞭,追著那六人瘋狂抽打。
每一鞭劃過天空,那些青黑的氣息就像融進水中的墨汁,在它身後洇開、化散,像一卷卷黑煙。
它的意識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澄澈。
怨恨消失了,戾氣也消失了。
它想起了自己死前最遺憾的事情。
“主人……”狗尾巴草精眼底拖著兩綹溼漉漉的草毛,悶悶地、含糊地開口,“我那時候,好羨慕那隻死猴子啊,它能用毛毛分出個小化身去找你。不像我,那麼笨,一直修不出化身來。”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執念在,轉世之後它猛猛地弄出了狗尾巴草精這個化身。
扶玉:“……”
猴子,化身?
她養的那隻“平平無奇小猴子”,竟然是個化身?
*
猴兒嶺。
“嘶——”
黑色斗篷被罡風拂至身後,斗篷下,露出鶴影空一張細眉細眼的白皙面龐。
步入仙途,他的面相改變了不少,比凡人時期更加飄逸俊秀。
只是此刻他面色發白、瞳孔震顫,宛如見鬼。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那隻如山巒拔地而起的巨猴,喃喃出聲:“怎麼、可能?”
這妖猴,怎麼可能脫困!
當年那神巫壽終坐化,早已虎視眈眈的仙門眾人耐心等了許久,直到確定她徹底神魂寂滅,這才現身準備收屍。
誰知這妖猴橫空出世,瘋魔一般護著神巫的屍身。
那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慘烈血戰。
妖猴殺死了當時修為最高的三人,其中一個正是鶴影家族的家主。
其餘幾名大修士個個重傷,拼盡全力將這妖猴擊敗,又耗費各門戶龐大資源,總算成功將它封印在猴兒嶺下。
數千年持續放血,這妖猴本該虛弱瀕死才對,怎麼反倒掙脫了封印?!
看著這峰巒般的巨猴慢條斯理抖肩、抬頭,曾經那場血戰留下的陰霾重新籠罩在了鶴影空的頭頂。
即便千年之後他的修為早已超越了當初的家主父親,鶴影空也絕不願意與這妖猴一戰。
它已盯了過來。
目光如炬,兩隻宮殿大小的眼睛裡,幽幽立起了一對豎瞳。
這是攻擊前兆。
鶴影空倒吸涼氣。
在這妖猴一爪抓下來之前,他身形一晃,果斷遁至千里之外!
南域顯然已經失控。
道宗餘孽控制了這裡,釋放了這妖猴。
鶴影空眸光陰沉地閃爍,心道:‘神山必須出兵平叛了。’
念頭轉動間,身形越遁越快,頭也不回。
“轟隆!”
撐到鶴影空遠遁,巨猴身軀一矮,左邊膝蓋重重磕進了地下。
它垂下腦袋,用力甩了甩。
眼前金星亂冒,耳朵嗡嗡亂響,像一群蚊子圍著它飛,煩!
*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猴子不是真猴。”
扶玉震驚。
君不渡這男人,表面一副光風霽月無慾無求的死出,實際上佔有慾簡直強到離譜。
居然在她身邊安插了一隻眼線猴?!
那一邊,巨妖身上的怨氣與煞氣越來越淡,在一記貫天徹地的重擊揮出之時,龐大的身軀忽如青煙散去。
“呼嗡”一陣狂風,刮過六名修士的身邊。
梅君沉聲提醒:“當心有詐!”
神魔大葬中的妖物雖是怨煞二氣凝化而來,卻從來沒有見過憑空消失的。
六人警惕防備許久,始終不見偷襲。
“怎麼回事?怎麼說沒就沒了?”
“難道是被九衢塵鎮壓了?”
“應該是。”
這六人一頭霧水時,扶玉也是眼角亂跳。
怨氣與煞氣散去,遊蕩數千年的磅礴力量回歸到狗尾巴草精的身上。
只見它的草毛底下時不時就“噌”地躥出一條既像樹枝又像觸手的東西。
扶玉眼疾手快,一次次給它拍回去。
“噌、啪!噌、啪!”
烏鶴迷茫湊上前來,一靠近,就被狗尾巴草精肩膀上面躥出來的第三隻手薅住了髮髻。
“……”烏鶴大受震撼,“?!!”
為了打贏他,這怪東西連人都不做了!
紙紮童子興奮到盪鞦韆。
它猛地一甩,跳到狗尾巴草精身上,把自己當封條,啪啪亂貼,替它收斂那些亂躥的枝條。
打地鼠,真好玩。
*
“消滅”巨妖之後,梅君回到隊伍,面對百姓們的感激涕零,他耳尖微微發紅,高傲地把臉轉到另一邊。
李雪客嘴角抽了抽:“這人,該不會真以為自己是正義之士吧?”
烏鶴:“聖女大愛世人,她的手下也醃入味了唄。”
李雪客:“嘖嘖嘖!”
突然冷場。
兩個人對視一眼,總覺得缺了點甚麼。
唔,少了個嘰嘰喳喳的怪東西,有點不習慣。
怪東西狗尾巴草精垂著腦袋,正亦步亦趨跟在扶玉身旁。
腦海裡的記憶又多又亂,它還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控制身體裡澎湃奔湧的力量。
簡直暈頭轉向。
它嘴裡不停地小聲嘀咕些甚麼。
扶玉側耳片刻,嘴角一抽。
——“我最行了!我好厲害!我超聰明!我人見人愛!說話又好聽!”
半晌,扶玉失笑。
“啊對對對。”
*
巨妖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遠遠近近的妖物都被嚇退。
前路一片坦途。
扶玉眯眸,時不時陰惻惻盯梅君一眼,順手往他身上扔個祝。
梅君有所察覺,屢屢回頭,卻總是對上某一個百姓崇拜的眼睛。
梅君頷首,傲然移走視線——不曾起疑。
狗尾巴草精百忙之中不忘好奇:“主人主人,你給他下了甚麼咒?”
扶玉笑:“浩然正氣。”
狗尾巴草精:“?”
它不懂:“這麼好,給他用?”
扶玉笑而不語。
祝師最愛用的就是好祝,堂而皇之地用,“受害者”總有辦法自圓其說。
一路往前,在浩然正氣和百姓崇拜的雙重滋養下,梅君的胸膛越挺越高,氣勢越來越盛。
他行在蓮臺邊上,神器燭世願透出的神光照耀他全身,當真是神仙中人,普渡眾生。
燭世願的光芒持續往上漲。
世人在神庭的操縱之下,仍在虔誠祈願。
李雪客嘆息:“阻止不了。”
他曾經感同身受,知道一個人對抗一方龐大勢力是甚麼樣的感覺——漫無邊際的絕望,無力迴天的鬱憤。
扶玉道:“無所謂,我會出手。”
狗尾巴草精兩眼放光,用力點頭:“嗯嗯!”
烏鶴望天:“我是誰。我在哪。我為甚麼要跟來。”
*
空氣裡,漸漸有了一股清冷疏離的氣息。
神劍無聲,只靜淡地發出警告。
靠近它,周圍再不會出現妖物,風也靜止。
越過某一條“界限”之後,眼前驟然一清!
瀰漫在整座神魔大葬中的青黑怨煞之氣消失無蹤,周遭清靜到了極致,讓人不自覺想到“水至清而無魚”。
這裡也一樣,不容活物死物接近。
一柄劍懸在前方,虛虛鎮住一方暗紅裂隙。
它無聲輕鳴,發出最後一次警告。
眾人毛骨悚然,不敢再行前半步。
“停。”
蓮臺之上,帳幔左右分開。
一襲綠色裙襬款款行出,十六名金粉赤膊的轎伕侍立左右。
扶玉眯眸望去,只見這聖女化身手中虛浮一燭臺,在她雙足落地的同時,燭臺華光大熾,神器徹底催動!
燭世願熠熠生輝,集世間大願力,散發出近乎規則的神光。
神光過境,九衢塵微震,暫時斂下殺機。
聖女化身持燭前行,三千百姓按著事先演練,排出蓮臺陣型,拱衛聖女化身,一步一頌,唱著讚詞,向神劍逼近。
梅君輕輕吐出一口氣。
此行倒是比想象中更加順利,這世間正義大勢,果然是浩浩蕩蕩,絕不可擋。
他正有幾分陶醉,肩膀忽被拍了下。
一張慘白的鬼面具幽幽浮出,扶玉道:“犧牲三千人,造福整個世間,值得!”
梅君皺眉:“什……”
變故就在此時發生!
只見聖女即將藉助神器燭世願,以生民大願壓制九衢塵之時,神劍錚然一震,盪出一道殺光。
“嗤嗤嗤嗤嗤——”
眼前血光氾濫。
劍息過處,依舊無聲。發出聲音的是領頭那一千百姓頸中滋出的熱血。
鮮血瞬間浸透了他們身上聖潔的白袍。
劍光微晃。
這一條生死線,便是最後的仁慈。
梅君瞳孔深處浮起驚意。
“誒?”扶玉偏頭笑,“梅君難道不知道他們是來送死的嗎?嘖,自己人這裡就不必虛偽演戲了罷?”
話音猶在,聖女繼續持燭上前。
第二列百姓越過了地上新鮮的屍首,白色的袍角浸得透紅。
“嗤嗤嗤嗤嗤——”
又一波殺戮到來。
“不,不是這樣!”梅君臉色大變,“我等誓要守護百姓,不使一人……”
扶玉無情打斷:“到這裡送死之前,不能少一人。”
梅君倒退一步。
最後一千百姓的死,成功將聖女送到了九衢塵附近。
“不、不……”
梅君瞳孔猛顫。
這與他從小到大聽到的,不一樣。
神庭大愛眾生,聖女更是真善美的化身,怎麼可能這樣漠視人命!
扶玉震聲喝道:“醒醒吧!甚麼正義,何等天真!”
梅君陡然回神!
眼前沒有血,沒有三千密集的屍。
方才的一幕竟是幻象。
扶玉為他製造的幻象。
但此刻的梅君已經來不及多想,因為聖女已經帶著三千百姓,踏向了那一條死亡界線!
“不可——!”
梅君只覺一股浩然正義蕩過胸臆,一時不及思索,本能地飛身掠出。
聖女側眸,蹙眉:“梅君?你作何?”
梅君聲線顫抖,啞聲逼問:“這三千人,是要犧牲在此?難道這三千人,真是要犧牲在此?我護送他們,是來送死?”
聖女沒有回答,但她不答,便已是答案。
梅君橫身上前,澀聲阻止:“不可以,怎麼可以,這樣漠視人命?這不對。”
赤名君等人踏了出來,愕然道:“梅君你失心瘋了嗎?你該不會真把自己當甚麼正義使者吧?此刻不是你發瘋的時候,讓開!”
梅君咬牙:“不管怎樣,我絕不允許百姓送死!”
聖女垂眸望一眼手中神器,聲線悲憫溫和:“梅君你錯了,退下吧,回頭我與你說。”
梅君執意勸阻:“聖女,不可,三思!”
聖女視線一動示意左右:“攔住他。”
其餘幾人垂首:“是!”
梅君情急,祭出本命劍,錚然一拔,眾人頓時緊張起來。
梅君道:“神庭關愛眾生,庇護百姓,我絕不能眼睜睜看你們犯錯!”
李雪客震驚:“不是他來真的?”
只見劍光一閃而過,梅君與早就看他很不順眼的赤名君戰在了一處。
這兩人一打,局面更是亂成了一團。
趁著混亂,扶玉悄無聲息越過一隊百姓,潛行到了距離聖女不遠的地方。
她垂眸,平心靜氣,將取自秦千燭的力量盡數渡於掌心。
“嗡——嗡——”
靈氣沉沉悶顫,蓄待以待。
就在聖女提步前行,最無防備的那一霎——
扶玉一掠而至,揚袖,發動絕技:“祝·夢殺!”
靈氣如潮水傾洩!
這一擊角度極其刁鑽,有心算無心,蹙眉防備著梅君的聖女化身根本無從反應!
必中!
只見夢殺之術蕩向那聖女化身,扶玉冷笑,替這賊聖女精心安排好了必殺之夢境。
“唰——”
扶玉衣袂翻飛,揚手,抓握!
萬沒料到,本是萬無一失之局面,變故陡然發生。
只見她的綠裙子上微光浮起,清明、靜淡,似月華。
扶玉只覺一股清冷力量迎面襲來,她瞳孔收縮,反應不及,身軀不由自主向後倒飛。
“嘶——”
君不渡!
她算盡了一切,卻沒算到他竟在這件裙子上,用他本命真靈布了防。
扶玉這一擊被盡數擋了回來,她的身軀緩緩向後墜落,愕然看著聖女化身手持神器逼近九衢塵。
“君不渡,看你乾的好事……”
這天下,她是守不住啦!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