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聖母娘娘普渡眾生 君不渡,過分了啊。
知微君瞳孔顫抖, 魂飛天外。
“怎麼……可能……”
那個上古神巫,分明在數千年前已經坐化。
聖人親手收殮了她的屍骨,又在某個適當的時機, 將她挫骨揚灰,散至碧落黃泉。
她和道祖一樣,被人為從這個世間抹去。
無人惦念, 無人緬懷,逢年過節亦無香火可祭。
她不該轉生的……她明明不應該轉生的!她沒道理能轉生的!
世間哪來這樣大的願力,能夠助她再世歸來!
扶玉彷彿能夠讀心:“偷我桃木簪的小賊, 就是毀我屍骨之人?他誰?”
知微君心膽俱裂,顫著唇, 抖著眼珠,發不出聲音。
換作旁人也就罷了,偏偏他修祝術, 又豈能不知道祝術這一門的祖宗是誰?
見她, 如見神。
知微君不敢不答,戰慄吐出氣音:“一位, 聖人……”
“啊。”扶玉笑, “那倒省事, 殺一個人, 平兩筆賬。”
她本就要替君不渡祝死這些所謂的聖人。
知微君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說起弒聖,她的語氣,竟比殺雞還要輕易。
他多少知道一些真實歷史。
當年神巫與劍主, 不知殺了仙門世家多少頂級戰力,殺到舉世皆敵。
他們活著,仙道只能忍氣吞聲, 被壓得抬不起頭。
待這二人死後,仙門即刻全力反撲,哪怕殺得世間血流成海,也絕不允許世人祭奠他們,給他們任何轉生的願力。
誰知……她還是回來了!
她回來了!
上古神巫,祂回來了!
知微君絕望到極致,心底反倒擠出了一股詭異的快意。
數千年啊,那些大人物們掌控著這個世間,殫精竭慮,用盡一切手段抹殺這二人功績,鐵血鎮壓所有的反抗……
然而他們最為懼怕的事情,終究還是成真了……
他知道自己是必死無疑的,可是想一想很快就會有那麼多至高無上的大人物也給自己陪葬,心中竟然生出一種“不虧”的快感。
知微君面容扭曲地笑了起來,眼珠在眶中劇烈震盪,神情徹底癲狂:“哈,哈哈,哈哈哈……聖人也要死!聖人也得死!死!死!死!”
扶玉緩慢眨眼:“……”
她甚至都沒有“桀桀桀”,這人自己就心態崩了。
她只不過是心直口快,想甚麼就說甚麼而已——平日在狗尾巴草精那些人面前,她也沒少說要殺上神庭這樣的話,也不見別人大驚小怪。
扶玉無語:“一個做老祖的,情緒還不如門下築基弟子穩定。”
真是歹竹出好筍。
她抬手,覆上知微君的頭。
“誅。”
靈氣如潮,衝入知微君崩潰失守的神魂。
“轟”一聲爆響,這個劊子手跪立在她和一眾枉死戰士的身前,散成萬千碎屑,漏過扶玉手指間。
熟悉的熱流湧向她。
扶玉結束夢殺境,睜眼,對上知微君本體迅速渙散的視線。
他最後的掙扎微弱到幾不可察。
不斷擴散的瞳孔裡,瀰漫著茫然不解、惶恐無助、驚懼絕望、失控瘋狂……很快,一切歸於寂滅。
旁觀的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之間,鬼伶君死了,知微君也死了。
眾人如墜夢中:“連殺!兩個!洞玄境!”
築基之身,殺洞玄!
狗尾巴草精用力點頭,腦袋上方的蓬鬆狗尾巴一甩一甩:“是的,沒錯,主人說得對,元嬰和洞玄,沒甚麼區別,殺起來,都一樣,呵呵,哈哈哈!”
“咕咚!”
不知是誰重重嚥了下口水。
扶玉回頭時,周圍所有的人立刻渾身一震,繃直後背,睜大雙眼,揚起下頜,站得要多板正有多板正。
沉穩、肅穆,時刻準備聽從號令。
扶玉無語至極。
這些傢伙,怎麼一個個擺出一副看見了君不渡的鬼樣子——從前那些人在君不渡面前就總是這樣。
她揚揚下巴:“屍體弄走。”
眾人嚴肅點頭,疾步上前,抱頭的抱頭,抬腿的抬腿,頃刻就把兩具上下相連的屍身搬到一邊。
“……咦?”
挪開屍體之後,眾人後知後覺,原來這兩位洞玄竟然打到了別人的棺槨上面。
知微君的長劍穿透鬼伶君身軀,刺碎了棺外那一層漆黑的雕刻石槨。
石槨裂開,露出內裡黑底金龍漆木棺。
數千年之後,李道玄的棺材仍然保持著秘境中所見的模樣。
扶玉抬手一推……沒推動。
下葬的時候,棺材用長釘封了。
她懨懨望向李雪客:“你自己來。”
烏鶴不懂:“跟他有甚麼關係?”
只聽“欻”一聲薄脆的紙響,李雪客懷裡的紙紮童子探出臉蛋:“這就是我主人的棺材咯!”
烏鶴瞳孔震盪:“……”
不是,等等,方才跟他手牽手的難兄難弟,是個鬼?!還是個詐屍?!
狗尾巴草精盯著紙紮童子看呆:“唔哇,你也能出來!”
紙紮童子轉了轉沒有眼黑只有眼白的眼睛,嗖一下跳向狗尾巴草精,蹲進了它那根毛茸茸的大狗尾巴里。
兩個怪東西玩得不亦樂乎。
那邊,李雪客硬著頭皮揭開棺蓋。
探頭望下去的瞬間,數千年的光陰拂過,涼涼拂過臉頰。
再定睛看時,塵歸塵,土歸土,棺中屍身散成沙土,只餘一抹溫和靜淡、無害如月色的劍意,輕緩落向扶玉。
她抬手,月色溶於手心。
熟悉的清冷氣息在識海漫開,不動聲色佔據了每一處角落。
扶玉抿唇,靜默良久。
她本以為拿到劍意自己應該得意忘形。
不曾想,憋了許久,只憋出一聲輕笑:“桀。”
*
是時候離開陵墓了。
眾人視線一轉,看見了一道多餘的身影。
萬仙盟,薄海。
烏鶴等人迅速交換視線。
——滅口?
——必須滅口!
薄海陡然回神,一邊倒退,一邊豎起手來:“道友,冷靜,冷靜!唉!冷靜!”
狗尾巴草精摩拳擦掌,桀桀怪笑:“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啊道友!”
“等等等等!”薄海道,“唉,我的意思是,咱們雖然不是一夥的,但是殊途同歸,殊途同歸啊,唉!”
烏鶴陰惻惻:“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薄海道,“我帶隊進來,師弟師妹全死了,還有兩個洞玄死在這裡,我若是活著回去,搞不好要遭搜魂,連累你們遭殃,唉!所以我只能不活了!”
他這麼清醒上道,旁人反倒渾身都不得勁。
狗尾巴草精咬緊牙關,跺腳道:“對不住了。”
“沒事沒事。”薄海道,“看到這麼多強大正直的道友,吾心甚慰,吾心甚慰!我死就死了,真不打緊,望諸位日後不望初心,砥礪前行,堅守正道,明辨黑白……”
聽他這麼一通嘮叨,眾人心中愈發不舒服,眼眶隱隱發熱。
他不像是個壞人啊。
可若是放走他,殺洞玄的事情就有洩露的風險。
眾人齊齊轉頭望向扶玉,抿著唇,紅著眼,等她發話。
扶玉擺了擺手:“不用搞得這麼生離死別的——他不是人,是個化身。”
眾人面面相覷:“化身?”
薄海神色一震,差點兒跳了起來:“唉,你怎麼知道了,唉!”
他想不通他有哪裡暴露了。
扶玉偏頭,又丟擲一個炸雷:“你是雙天?”
這一下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啊?!”
薄海瞳孔再一震,嘴唇抖了抖,緊張而快速地小聲說道:“對我確實是雙天,敢問閣下是?”
扶玉頷首,告訴他:“雙梅(謝長老)讓我們到人皇陵找你,給你帶句話——神庭要動九衢塵,毀壞邪魔界的封印。”
薄海的臉色立刻變得十分難看:“……糟!”
扶玉問:“怎麼說?”
薄海眸光劇烈閃爍片刻,肅容道:“如此驚世駭俗之事,必是神庭核心絕密。潛藏在神庭高層的那個人竟然冒險讓雙梅帶話,這意味著他自身處境已經極其危險,不得不強行將訊息遞出——此刻那個人極有可能已經暴露了,唉!”
扶玉一聽就懂:“雙梅等級不高,這種訊息本不該由他來傳遞。你們這是怎麼個排序法?”
她納悶挺久了。
烏鶴是個“鼈十”,這甚麼玩意兒?
薄海親眼見她手刃兩位洞玄,心中已有親近、拉攏之意,自然不欲瞞她。
他簡單告訴她:“當年道宗宗主傳道天下,便是要讓這仙道重新洗牌,讓萬萬百姓和小修、散修也可以上牌桌——我們組織中人,散落各處,隱藏身份,以民間牌九為代號。”
至於如何排序,回頭一查便知。
扶玉恍然:“神庭那個臥底確實是暴露了。”
他應該正在遭遇酷刑搜魂。
要不了太久,神庭便會擊穿他的防禦,摧毀他的心智,拿到他的下屬名單——謝長老就是其中之一。
這是陸星沉臨死前看到的命途。
薄海神情凝重:“多謝道友告知。眼下形勢緊迫,我且先行一步,期盼來日真身相見,屆時再與道友詳談!”
話音猶在,他足尖輕點掠向一旁,抓起兩具洞玄屍身,乾脆利落地跳進了靈流狂暴錯亂的無底深淵。
真正是毀屍滅跡。
*
李雪客取出飛舟,載上眾人,騰空而起,飛離人皇陵。
經歷這麼多事,眾人身體雖不累,心神卻十足疲憊,一個個歪在窗下長榻,視線渙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李雪客:“風雨欲來……感覺要出大事啊。”
烏鶴:“這還需要你感覺?”
狗尾巴草精捉著紙紮童子,緊張兮兮:“怎麼辦,我們是不是得把神庭那個臥底救出來?”
烏鶴幽幽睨它:“你當神庭是菜市場?想進就進,想出就出,想殺洞玄就……呃當我沒說。”
二人一草對視一眼,整齊望向扶玉。
這個狠人是真能殺洞玄!
扶玉靠在窗邊,閉眼假寐。
難得有這麼片刻平靜的時間,眼前也無事要做,聽著這幾個人吵吵鬧鬧,倒是讓她睏意上頭。
鬼伶君的力量在她殺知微君的時候消耗得差不多了。
但鬼伶君有個挺有意思的秘術卻保留了下來——他生前施放在那些黃衣修士身上的傀儡術——羅霄上人死後屍體還可以站起來供鬼伶君驅策的那個傀儡術。
扶玉神念一動,便知道那些修士還在攻打青雲宗的護山陣,打得那叫一個混水摸魚。
知微君的力量聚在她丹田,可堪一用。
她稍加盤點,然後漫不經心將神念渡入識海,看那片月光。
劍意照入神念,帶來一種奇怪的,好像人在他懷裡的錯覺。
扶玉微震,神念唰一下遁出識海。
半晌,神念迴轉,慢吞吞停在識海邊緣,要進不進,要走不走。
飛舟在空中隨著氣流微微顛簸。
扶玉身軀一搖,一晃。
神念也一蕩一蕩。
不知不覺竟被催眠,恍惚睡了過去。
*
血。
扶玉聞見了極其濃郁的血腥味道。
她睜開眼,抬頭,望一望暗紅的蒼穹,低頭,看向血流成河的慘烈疆場。
瞳孔微微一縮。
眼前這些邪魔屍首,並不是未經教化的野邪魔,而是君不渡麾下的正規軍。
他這是……在她夢裡吃敗仗?
扶玉蹙眉,目光掠過遍地屍身。
有些邪魔身上還帶著平安符,有的腰間布口袋裡藏著怪魚乾,有的臨死前甚至抓著木頭雕刻的邪魔小像。
她循著喊殺聲繼續往前走,越過重重血霧,視野愈漸清晰。
這些戰死沙場的將士,原來是在守護一座城。
城後,無數老邪魔與小邪魔正在撤退。
無數戰士便頂在了城的前方,用自己的身軀築成防線,保護身後老老少少離開。
正在與它們戰鬥的敵人是……
扶玉定睛細看,看不分明。
她還沒有靠得太近,心頭便隱隱浮起了驚駭恐懼的不祥預感,直覺瘋狂敲響警戒。
只見戰鬥在最前線的將士痛苦地嘶吼,眼眶、鼻孔、嘴角和耳朵不停地滲出鮮血來。
它們一面痛苦悶哼,一面強行邁開沉重的腳步,將身軀用力頂向前方,彷彿在逆著刀山火海前行。
“休……想……”
“踏過……我屍……”
城後撤離的小邪魔們咬著牙關,抿緊嘴唇,無聲地流淚。
看不見的敵人實在太過強大,只見最前線的血肉防線一層層崩潰,邪魔將士一片片倒下。
扶玉“看”見了。
她的心臟彷彿墜入冰湖。
那是邪魔神。
一個……與天地共生共存,不可名狀,無法戰勝,古老恐怖的森然意志。
扶玉瞳孔寸寸收縮。
邪魔神甚至沒有實相,祂如天地般降臨,如山巒碾過,緩慢而不可阻攔地摧毀螻蟻的層層防線。
邪魔戰士們用盡意志抵抗,卻如飛蛾撲火,一個接一個痛苦死去——它們甘願慘烈死去,也不願屈服於祂,重新變回那種渾渾噩噩只知血腥殺戮的怪物。
扶玉忘了去找君不渡。
她眸光暗閃,心緒複雜。
當年她以半神之身,強行催燃命魂,對那個即將侵入世間的邪魔神下了一個祝。
那個祝術耗盡了她的命魂。
她表面看起來沒甚麼事,但已經不能再跟人動手,也失去了無盡的壽元。
她不知道君不渡知道不知道。
其實知不知道都無所謂,因為在她下祝之後,他就走了。
他走時,一字也沒提生死,只與她閒閒說了幾句家常便話。
他補完天道、封印兩界時,邪魔神並沒有出手阻止他。
扶玉姑且便認定是自己的祝術生效了——祝師麼,祝術成不成,只有天知道——但凡哪裡橫死個甚麼大人物,必定會有一群祝師跳出來,打破了頭,爭著搶著宣稱那人是被自己咒死的。
她也一樣。
此刻,她在夢中來到邪魔界,親眼目睹邪魔神不可戰勝的恐怖,難免心臟悸顫,不寒而慄。
她無法想象,若是當年祂成功降臨,世間該是何等慘狀。
眼看著那道森寒血腥的可怕意志就要徹底碾碎防線,正在撤退的邪魔群中衝出來一隊還沒成年的小戰士,一個個咬著牙,抖著手和腿,堅定頂到了前線上。
千鈞一髮之際。
“鐺!”
一道通天徹地的金鳴之音響徹四野。
只見空無一物的半空中,蕩過一道金燦燦的神光。
神光如熾,頂立天地之間,凝化成一個浩瀚磅礴的巨大封印!
“鎮!”
彷彿萬劫因果層疊鎮下。
天與地之間,兩股力量無形對撞。
虛空中掃過一道宏大的、無聲的、叫人神魂懼震的怒意。
但祂前行碾壓之勢已被成功阻住。
頃刻,邪魔神離開了這裡,彷彿從未降臨過。
扶玉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她還沒回過神,涼風便送來了君不渡的聲音。
扶玉循聲行去。
她見他站在那隊小將士身邊,語氣平和靜淡地告訴它們:“那是亡妻留下的祝。”
小虎獠牙和小圓臉哇地跳了起來,驚歎道:“大巫的亡妻好厲害啊!她救了我們大家!她是聖母娘娘嗎!”
君不渡垂睫。
片刻,他靜聲道:“她更喜歡被人叫做司命。”
扶玉呼吸一顫。
半晌,她把泛糊的視線擰到一旁。
“君不渡,過分了啊。”
怎麼能在夢裡害她心悸。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