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在找的人是我嗎 雙殺。
扶玉手持鎮紙, 臉頰染血。
回眸淡淡瞥過一眼,神色泛著懶,蘊在眸底的殺意冰涼而漫不經心。
她靜聲道:“來補刀。”
狗尾巴草精猛猛點頭, 飛撲上前,認真地,用力地, 端正地,把手中的小刀穩穩紮進鬼伶君的心口。
烏鶴:“……”
這兩個傢伙的舉動,好有那種邪邪惡惡的儀式感!
鬼伶君臉上的面具早已被扶玉取下, 此刻他的上半截面容徹底模糊在了血肉之中,下半張臉倒是完好無損——挺翹的鼻尖、嫣紅的櫻唇、玉雪的下巴, 真正是貌若好女。
扶玉抬起手,乾脆利落地拍碎了他的喉結。
“啪。”
鬼伶君渾身痙攣一瞬,徹底不動了。
他與知微君拼到這個地步, 雙方身上的靈氣已然所剩無幾。
扶玉感受著那一股帶有血煞氣息的熱流向自己湧來, 閉目,吸氣, 將它一口吞下。
只要是她親手殺死的人, 身上殘餘的力量就會被她奪走——這是在那個為老神棍復仇的雷雨夜, 反反覆覆踏上黃泉路時, 因為不甘心死去而覺醒的天賦。
一個非常邪惡的天賦。
只要被人發現,必定就是你死我活。
扶玉一度以為知道她秘密的人全都死了。
直到多年以後,她恍然驚覺,原來魚龍城“同床共枕”那一夜, 君不渡一直就在身邊陪著她——陪著雷雨夜殺人的她。
他一定覺察了她的秘密,他至死替她保守著這個秘密。
連她都不說。
:)
*
“噌、噌、噌。”
狗尾巴草精認真拔出紮在鬼伶君身上的小刀,轉過腦袋, 眼眶紅紅,一本正經對扶玉說道:“主人我殺好了!”
它知道主人此刻很趕時間。
分明是千鈞一髮的時刻,卻還是特意為它留出了報仇的機會。
狗尾巴草精用力眨眼,不讓眼淚掉下來。
倏地,它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主人!”它挑揀著最重要資訊告訴扶玉,“我看見陸星沉的走馬燈,他死的時候紙紮童子說,參與遊戲的人裡面有一個不是人。”
狗尾巴草精很是忐忑,“會不會很危險啊?”
扶玉挑眉:“沒事,我知道了。”
她轉身往遠處走,拎著鬼伶君面具的手指輕微晃了晃,隨口交待狗尾巴草精,“你把他外袍扒下來。”
“嗯!好!”
狗尾巴草精雖然不理解但立刻聽話照做,動手去扒鬼伶君的衣袍。
不遠處,烏鶴與李雪客對視一眼,雙雙瑟瑟發抖。
“不是……等等,”難兄難弟軟著腿靠近彼此,哆哆嗦嗦抓住對方手臂,“甚麼叫做‘有一個不是人’啊?說清楚好不好,不說清楚,好嚇人的!”
“就是啊,誰不是人啊……好、好可怕!”
紙紮童子蹲坐在李雪客衣襟裡,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它著實想不通,主人都當過無頭殭屍了,難道還有別的東西能比他自己更可怕?
*
扶玉閉目,略微回憶知微君的戰鬥習慣。
她疾步行出百丈,停在一處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反手拔下桃木簪,注入靈氣,揚袖,行雲流水畫下符印。
“天地乾坤,陰陽無極,隨我號令,敕!”
狗尾巴草精剛扒完鬼伶君的衣裳。
它怔怔轉頭:“咦……主人這個咒語,好似有幾分耳熟!”
烏鶴:“就上次那個啊,我都背下來了。”
不僅背了下來,他還見縫插針、裝神弄鬼,有模有樣地用它“作法”,騙走了玄木峰某個師弟一百五十塊靈石。
狗尾巴草精一臉呆樣:“上次哪個?”
“嘖!”烏鶴有氣無力,“就上次在藥廬弄那個福……臥槽!”
他的雙眼驀地瞪圓,震驚地盯著狗尾巴草精雙手下方,嘴巴張得能塞個鴨蛋。
李雪客循著他的視線望出去:“你這是甚麼表……臥!槽!”
摘了面具,扒掉外袍之後,躺在那裡的鬼伶君,活生生就是一具傾國傾城的女屍。
他外袍底下藏著花旦戲服。
戲服浸滿了血,緋豔到了極致,襯得他只餘下半張臉的容顏絕豔悽美。
“他他他,他是鬼伶君?!”李雪客比比劃劃,“像活閻王一樣,陰惻惻,幽森森,殺人不眨眼的鬼伶君?”
怎麼拿掉面具扒了外袍之後,活脫脫就是個絕代名伶啊!
烏鶴點頭,蓋棺定論:“一個被修仙耽誤的名角兒。”
李雪客恍惚:“對。”
看著這悽麗絕豔的一幕,烏鶴不禁想起一句詩:“崑山玉碎鳳凰叫。”
李雪客點頭:“芙蓉泣露香蘭笑。”
悽美,實在悽美!
兩個人的視線齊齊轉動,望向持劍刺穿鬼伶君的知微君。
“……他是不是動了下?”
“嘶——要醒!”
*
秘境中。不久之前。
知微君反鎖庫房,金刀侍衛一時衝不進來,總算可以喘口氣。
一番劇烈搏殺,讓他的心臟飛速跳動,指尖一陣陣發麻。
可惜了,只差一點,就能從那老太監嘴裡問出實情來。
知微君眸光微閃,臉色難看。
若是能提前一步離開秘境,他便可以停止這場自相殘殺的鬧劇,與鬼伶君握手言和,一起揪出幕後主使。
“幾個凡間螻蟻,竟誤本君大事!”
他更沒想到的是,這些個誤事的侍衛,正是幕後主使扶玉好心替他引來的。
知微君側耳聆聽片刻。
金刀侍衛不敢對庫房重地下死手,一時半會拿不定主意,留人守住門口,請示上面貴人去了。
知微君輕舒一口氣,身心略為放鬆,提步走進庫房內部,漫不經心環視四周。
視線忽然頓住。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潦草擺放了幾隻大箱子,箱蓋敞開,內裡空無一物。
知微君上前,俯身,輕輕一嗅。
香燭紙錢煙熏火燎的味道。
“嗯?”他若有所思,“這必是那一批喪葬用品了。”
話音未落,層疊的大小箱籠後面忽然傳出一聲驚呼。
知微君蹙眉,循聲找去,在黑暗的角落裡的發現了一個捂著嘴巴瑟瑟發抖的宮人。
他笑:“看來你是知情人?”
宮人哀叫一聲,癱軟在地:“我甚麼也不知道,甚麼也不知道!求求你別問我!別問我!”
知微君微笑走近。
蹲下,略施手段。
宮人很快就徹底崩潰了:“這是第一次佈置靈堂的東西!剛收進來,陛下就在天壇自盡了,來不及處理!佈置新靈堂的時候,小柱子誤拿了這些布,娘娘震怒,要把所有人都打死!我不敢出去!”
知微君略一思忖,恍然大悟。
“啊,原是這樣。”
他在黃公公那裡已經得到了不少資訊,此刻兩相印證,真相便浮出水面。
“轟——嗡——”
腳下的宮殿忽然搖搖晃晃。
簌簌、簌簌……房樑上落下灰來。
庫房大門與四壁轟然崩散,身邊的宮人愕然凝固,身軀一寸寸化為塵土。
秘境要結束了!
知微君心頭驚跳,揚聲道:“紙童子!我有答案!李道玄受騙,以為自己身死,故而殺了自己這隻‘疫鬼’!”
紙紮童子的聲音幽幽飄來:“答對了呢。”
周圍的一切在知微君眼前消散。
恍惚一瞬,他脫離秘境,手中握著本命神劍,刺穿鬼伶君胸膛,雙雙墜在了陵寢最深處。
定格的身軀陡然一鬆。
出來了!
回神的同時,劇烈的痛楚從四百骸向他襲來,他本能吸氣,肺腑一陣撕裂劇痛,血並著冰冷的空氣湧上喉嚨,嗆得他兩眼發黑,金星亂冒。
短短半息之間,他意識到除了原先戰鬥留下的傷痕之外,身上又添新傷——空洞的、透風的寒意從經脈與骨骼深處傳來,數不清有多少篩子般的小傷口。
不必猜,定是鬼伶君先他一步出了秘境,在他身上爆了個血殺術。
驚怒之餘,知微君仍是以大局為重,忍痛撤去劍上的力道,果斷叫停:“鬼伶君且慢,聽我一言!”
發黑的視野逐漸清晰。
知微君強提一口氣,急切而戒備地望向自己身下的鬼伶君。
他驀地瞪大雙眼!
霎那間,他的反應與李雪客、烏鶴如出一轍。
“……”
一句臥槽堵在嗓子眼。
知微君臉色大變,後背浮起陣陣寒意。
他的劍穿透的並不是鬼伶君,而是一個……只剩半張臉的絕色女子!
怎麼回事?!
不待他凝神思量,身側浮起了一張慘白鬼面,歪頭,衝他咧嘴一笑。
知微君倒吸涼氣:“你?!”
本該被他釘死在身下的鬼伶君,竟詭異地脫困而出,笑吟吟地立在他邊上。
只見這慘白鬼面陰惻惻開口,尖銳的嗓音雌雄莫辨,細細一縷,飄進他的耳蝸:“首領太監,別來無恙啊?”
知微君大駭。
怎麼會?怎麼會?!
他的本命劍分明封住了對方軀體與神魂,鬼伶君為何可以金蟬脫殼,換了具女子屍體在他劍下?!
一時顧不上解釋被算計的誤會,知微君腦子裡本能湧起一個念頭:保命為先!
本命劍釘入屍骨,來不及拔出,知微君當機立斷,撒手棄劍,餘光一瞥,飛身向後瞬移。
他本能地落向一處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
此處進可攻、退可守,拉開距離,弄清楚眼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再說其他。
心念電轉間,知微君腳下一沉,已瞬移到位。
鬼伶君的摺扇仍插在他的鎖骨下,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氣,真息阻滯,一時沒有能力將它拔出。
他眯眸,望向廢墟正中。
戴著慘白鬼面的鬼伶君——也就是扶玉,唇角勾起了笑容。
“乾坤逆轉,陰陽倒掛!”
祝術再次發動——她曾經施放在兩隻福枕上,成功交換了謝長老與知微君位置的祝術,在這座陵寢之中再度發動。
此時此刻,哪怕再借給知微君十個腦子,他也決計想不到扶玉這個老陰人竟然事先料到了他瞬移逃遁的位置,在他腳下的墓道立雕上面佈下交換陣法。
眼前一花,重傷的知微君被換回廢墟中央,與瞬移之前幾乎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
這一瞬間的驚駭,可謂翻江倒海!
來不及作出反應,身邊守株待兔好整以暇的“鬼伶君”已經咧開了嘴角,抬手按住他的頭。
“好叫你見識見識,甚麼是真正的——祝·夢殺!”
知微君瞳孔收緊,寒毛悚立。
駭然到了這個地步,心神已經徹底失守,根本無法凝聚意志來抵抗。
眼前一花,陵寢消失,他被拽進了霧氣氤氳的夢境。
“不、不不、不不不……”
知微君雙眸驚顫,連連急喘。
“不……夢殺之術,我很熟。”他用力閉了閉眼,掐緊掌心,重重一咬舌尖,全力讓自己保持清醒,“莫亂,只要找到入夢之前的霎那‘錨點’,便可以識破真與幻的界限,從夢境之中脫出。”
他是甚麼時候入的夢?
腦海裡極力拉拽那一根清明的線。
是對方按住他頭頂的瞬間?
不,不對!那是假象!
他分明已經瞬移離開了陵寢中央,晃眼之間卻重新回到原地……那顯然已經是入了夢。
這是最典型的夢魘之兆——以為自己已經醒來,下床做了許多事,卻在剎那間猛然驚醒,發現自己其實一直躺在床榻上,根本未曾動過。
“入夢點不是這裡,還要往前!”
知微君只用了半息時間就避開了正確答案。
他的心頭一陣急躁,一陣發冷。
在他回過神的時候,身下被刺穿的鬼伶君便已經換成了一具女屍。
那一幕血腥豔麗的畫面極富衝擊力,他略一回憶,更覺神思昏昏,後脊發寒。
亂……好亂……甚麼時候?到底是甚麼時候!
知微君渾身微顫,想要抱頭嘶吼,卻知不是時候。
隱在暗處的敵人,就要動手了……
周圍的濃霧漸漸變薄,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身影浮出。
知微君眯起雙睥,用力望出去。
陰風陣陣,鬼影幢幢。
霧裡那些影子搖搖晃晃,向他靠近,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風,退路全封。
“啪。”
一隻腳踏出霧色,第一道人影出現在他面前。
知微君迅速認出了這個人,心頭愈發冰冷:“……我用夢殺之術抓到的第一個,邪道中人。”
對手竟然就地取材,用了他自己的記憶築建了這個夢境。
“鬼伶君!鬼伶君!”
知微君雙眼大睜,眼珠在眶中猛烈震盪,“我知你不是邪道!你我都是被人利用了!莫要再自相殘殺!”
風中有低低的笑。
“啪。”
從霧中闖出來的邪道中人抓住了知微君的肩膀。
知微君顫瞳望去,只見這人受盡酷刑,渾身上下竟無一片好肉。
邪道中人張開嘴巴,露出失去舌頭的空洞。
知微君後背滲出了冷汗,他記得這個人至死緊咬牙關,不肯洩露半個同夥的名字。
那是知微君第一次用夢殺術抓人,首戰告捷,意氣風發。
他確信自己將來還會抓到更多的邪道中人,懶得在這個瀕死的人身上浪費工夫,輕描淡寫說了句:“既然要做啞巴,那就做個真啞巴。”
於是這人被拔舌,活活痛死。
“假的。”知微君撤步冷笑,“既是夢殺術,我只要堅信自己夢中不死,你又如何在夢中殺我!”
霧中踉蹌行出更多身影。
有些身軀與神魂都殘缺不全,像一張張懸浮在半空的破漁網。都是他曾經抓到的“邪道中人”。
“搜魂而死,不入輪迴……假的!都是假的!”
越來越多的死者圍了上來。
它們並沒有對他動手,只靜靜圍住他,用一雙雙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對著他。
知微君從前並不覺得殘忍,只恨這些邪道中人個個嘴硬,極難從他們嘴裡撬出有用的東西。
此刻看清它們生前遭遇,後背上不禁冒起了一層層白毛汗。
“鬼伶君,”知微君啞聲喚道,“你究竟何意?夢殺之術,乃是南庭那位聖人親授,我所做一切,皆是為神庭盡責!”
“你可知道,聖人讓我與秦千燭做的都是何等大事!”
“我二人追蹤的是那個上古神巫的遺澤!倘若讓那些邪道中人繼承到她的衣缽,必成心腹大患!後果你擔待得起麼!”
“莫再任性了,鬼伶君!你妻之死,我必會給你一個交待,如何!”
他按捺住捋手臂雞皮的衝動,儘量不去直視周圍這些死去的邪道中人。
腮骨緊繃,防著它們咬上來。
風中再度傳來一聲輕笑。
一道模糊的,縹緲的聲音靜淡說道:“他們是戰士。”
知微君蹙眉不解。
扶玉揚起雙袖,取自鬼伶君身上的力量傾洩而出。
她不會讓這些戰鬥到最後一刻的戰士像殭屍那樣咬人。
一股又一股靈氣大肆湧出,渡入戰士們的身體。
廣袖一揮,場景驟變!
知微君踉蹌站穩,還沒抬頭,心底已經升起了本能的寒意。
這是一處……沙場。
他眉心重重一跳,屏息望向前方。
那裡,一列將士森然佇立。
他們狀態完滿,氣勢凜冽,堅毅剛勇的目光與臨死時不屈的神采沒有任何分別。
他們望向他,藐視宵小的眼神令他幾乎挺不直脊樑。
孰為正,孰為邪,無需研判。
知微君心頭髮緊。
“鐺啷。”
一把劍擲到他的腳下。
知微君的呼吸不自覺顫抖。
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掌控夢境之人竟不驅厲鬼也不用妖物,而是在戰場之上堂堂正正與他較量。
一名將士踏出,挽戟,斜指。
“來!戰!”
知微君深深吸氣,撿起長劍,跨步迎上。
“錚——鐺!”
很快,雙雙掛彩。
知微君捂住傷臂,胸膛不住抽搐。
他吃痛本能倒退,對方卻神采熠熠,越戰越勇!
在這樣的敵人面前,那些所謂“邪道中人被控制神智所以不怕疼痛”的說辭完全就是笑話。
他見過這些人被殘忍殺害的樣子。
今日也親眼見到了他們在戰場上的風采。
“戰!”
“戰!”
“戰!”
知微君越戰越膽寒。
這是夢,傷勢可以復原,只要他堅信自己不會死,他就可以繼續堅持。
但他的神智卻在不斷淪陷,不斷墜向黑暗無底的深淵。
他不知道自己在為了甚麼而戰。
為了討好神庭,為了向上爬,為了利益為了資源……總之沒有甚麼光彩的東西。
而這些“邪道中人”,他們的眼睛裡有滅不掉的光。
和這樣的敵人戰鬥,叫人絕望。
終於有一霎,他手中的長劍“鐺啷”墜地。
敵人並沒有趁機上前偷襲。
他們默契地後退一步,令行禁止,紀律嚴明,氣勢肅然。
知微君雙手顫抖:“我不打了……不打了……你……你在哪裡,你出來……”
耳畔低低一聲輕笑。
“你在找的人是我嗎?”
知微君顫眸回頭,撞入視野的是一張慘白的鬼面具。
“鬼伶……”
對方抬手的動作打斷了他的話。
只見扶玉笑吟吟摘下鬼面具,再問一遍:“你在找的人,是我嗎?”
鬼面之下,是那一張曾經嚇破了知微君膽子的——
帝巫面具。
知微君呼吸急促,嗓音嘶啞破碎,眼神已然崩潰:“你、你不是鬼伶君!你是……神、神……”
扶玉笑,接上了他的話。
“神巫,扶玉。”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