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危機當頭生死一線 錯誤答案和正確答案……
銀月如霜。
知微君的身影隱在一片黑暗之下, 靜靜等待獵物上鉤。
他已經看見了那個影子。
有一個人從大通鋪房裡溜出來,貼著牆根,鬼鬼祟祟靠近柴房。
‘是萬仙盟的人?’知微君的手指無聲敲擊藤椅扶手, ‘抑或是……潛藏在本宗門的邪道臥底?’
他剛醒,就趕鴨子上架似的和鬼伶君對上。
他心底一直隱隱覺得不對勁,只覺整件事情處處透著古怪, 但是兩個洞玄相鬥,生死只在一線之間,實在顧不上分心思慮。
進入這個詭異的秘境倒是給了他機會。
如今成功試探出鬼伶君並不是邪道中人, 那麼鬼伶君對自己動手的理由也就站不住腳。
溯光是萬仙盟的東西。
江一舟那些人都被矇蔽了。
‘萬仙盟的臥底與本宗內應裡外勾結,做下手腳, 挑撥本君與鬼伶君自相殘殺……好好好,好一個邪道中人哪!’
他微垂雙目,掩住眸底精光。
白日裡, 他設計讓鬼伶君殺了“知微君”, 並且鬧得人盡皆知。
這樣一來,真正的邪道中人定會按捺不住, 對柴房裡奄奄一息的鬼伶君痛下殺手。
知微君勾起唇角, 仰頭, 目光從眼縫漏出, 幽幽盯住那道堪堪探出門洞的影子。
穿過廊下簡陋的石洞門,便是關押鬼伶君柴房了。
狗尾巴草精緊緊攥著手掌,心臟跳得飛快。
鬼伶君傷害爺爺的場景,每一幕都在它的腦海裡不停地回放。
殘忍、血腥、凌虐……關節粉碎, 經脈盡斷,神魂撕裂。
爺爺做錯了甚麼呢?
爺爺甚麼也沒有做錯!
爺爺只是做了一件正義的事情——阻止雲裳上人作惡。
這些自詡“仁慈大愛”的神庭的人,犯下的惡行簡直罄竹難書!
世間若是存在天理公道, 那麼該受懲罰的,明明就是他們神庭才對!
該死的是他們!
狗尾巴草精的身軀難以抑制地顫抖,胸膛裡翻湧著激烈的情愫。
手刃仇敵的機會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它的身體越過石洞門。
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了柴房的牆壁上,拉成細細長長一條。
柴房門扉簡陋,那把破鎖掛了跟沒掛也沒有兩樣。
只要用上一點點力氣,就可以扭開那把鎖,進入柴房,親手為爺爺報仇。
它知道,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哪怕同歸於盡……和一個洞玄境的強者同歸於盡,怎麼看都是它合算!
它低垂著腦袋,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影子長長地、斜斜地,折在牆壁上,快它一步,越過柴房的窗戶,一寸一寸逼近那把鎖。
它的腦袋嗡嗡作響,全然注意不到隱藏在陰影底下的獵手。
近了,更近了。
狗尾巴草精停在了那把破鎖面前,低頭,不動。
黑暗中,知微君緩慢抬起雙眸。
他緊盯著這道身影,唇角一點點勾起了笑容。
他已鎖定了獵物。
到了此刻,對方即便回頭也無用——大半夜跑到柴房來,除了落井下石殺人滅口之外,還能有其他理由嗎?
就算對方及時收手,那也是最大的嫌疑人,知微君寧可殺錯也不會放過。
知微君唇角笑容擴大,撐著藤椅扶手,緩緩立直身軀。
他無聲踏出一步,皂靴落向簷外,踩進一片白茫茫的月光中。
狗尾巴草精並沒有感應到身後殺機。
它低頭盯著柴房門上的破鎖,嘴巴抿成了一道彎曲發白的線條。
隔著透風的薄木門板,它能聽見鬼伶君無意識的呻吟。
此刻殺他,很容易很容易。
它沒有任何理由停手。
它緩緩抬起雙手,指尖距離冰涼的鎖頭越來越近。
到了近處看得更加清楚,這把破破爛爛的鎖,一拽就能拽下來。
它的雙手懸停在小腹前。
它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遲疑。
只要能給爺爺報仇,哪怕同歸於盡,它也含笑九泉,何況此刻的鬼伶君就是待宰的羔羊。
明明沒有理由猶豫啊!
它只是……只是……
它只是曾經在心裡默默答應過主人,該吃吃,該睡睡。
它還在主人面前立下了“補刀”這個宏願。
倘若揹著主人,私自對鬼伶君動手,那就不叫補刀了。
狗尾巴草精的嘴巴越抿越緊。
腦海裡彷彿有兩個小人在打架,把它撕扯過來、撕扯過去。
一個說:爺爺是你唯一的親人!傷害爺爺的兇手就在這裡!你不可以做膽小鬼!
另一個說:主人她是怎麼對你的?她對你那麼好,你這樣做對得起她嗎?答應她的一點小事,你也做不到?
一個又說:殺了鬼伶君為爺爺報仇!立刻馬上!
另一個卻說:想想你都答應過主人甚麼!
它沉浸在天人交戰之中,完全沒有留意到背後的人影越來越近。
影子落在身上沒有一點重量,它的眼前忽然浮起了扶玉懶笑的模樣——漫不經心的,遊刃有餘的。
它忽地一陣懊惱:倘若此時真是最好的時機,主人必定會一聲令下!
那個傢伙雖然看著很不靠譜,實際上在每一個電光石火稍縱即逝的機會來臨時,她總能輕描淡寫地抓住時機,把事情做成最漂亮的樣子。
它不該打亂主人的步驟。
明明沒有主人厲害,卻偏要擅作主張,笨不笨啊!
狗尾巴草精心裡咚咚敲起了退堂鼓。
心念一定,正打算轉身離開,腦袋後面那根此時並不存在的蓬鬆大狗尾巴忽地感應到不對勁——背後有人!
這是……一個陷阱!
如果這是陷阱,那麼設下陷阱的人……只能是……
它瞳孔驟縮,寒毛倒豎。
糟糕!
糟糕糟糕糟糕!
它的雙手已經抬到了小腹前,只差一寸就要碰上那把鎖。
此刻轉身逃跑,正是不打自招。
怎麼辦……怎麼辦……
它的心中湧起鋪天蓋地的悔恨,想要放聲大哭,想用最難聽的話來唾罵自己。
那些“蠢笨如豬”、“活該去死”的字眼衝上心頭,腦海裡忽又想起了主人那雙寧靜平和的眼睛。
她說:千萬不要說自己壞話,任何時候,記得好好對自己。
狗尾巴草精眼眶一熱,肩膀不自覺顫了下。
嗚……
不要說自己壞話,它記住了,記得牢牢的。
‘我很聰明,很厲害,我我我,我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
不要氣餒,不要放棄,不要破罐子破摔。
一定有辦法,一定有!
一定!
在它身後,知微君唇角微勾,輕輕抬起一隻手,落向它的肩。
身前這個小太監做出了一個抬手的動作,除了拆鎖,還能是甚麼呢?
知微君目光冰涼,心下已經把對方當成了死人。
當然,臨死之前,他會撬開對方的嘴,讓對方把自己需要的情報吐個一乾二淨。
忽地,小太監肩膀抖了抖,雙手窸窸窣窣動作起來。
知微君饒有興致地挑眉。
‘我就看你——’
他的眼角突然重重一抽。
“嘩啦啦啦……”
只見小太監解開褲帶,竟然開始放水。
知微君手指顫抖著縮了回來,掩鼻,退開兩步。
這個小太監身軀又抖了抖,“唔哇!”
知微君額角青筋亂跳:“……”
“哼!”小太監提起褲子,原路返回。
知微君連退幾大步,重新隱回陰影下。
還沒回過神,又見另一個太監施施然行來。
對著柴房,開始放水。
“嘩啦啦……”
“哼,”太監左右扭了扭身子,“我叫你殺小筷子!”
不多時,又來了一個太監。
“譁……啦……啦……”
知微君忍無可忍,重重一拂袖,大步遁走。
*
狗尾巴草精爬回大通鋪上,幽幽盯著打呼的烏鶴看了一會兒,衝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還睡,還睡!”
它都差點出事了,要不是急中生智靈光一閃,它很可能就回不來了。
這傢伙就知道睡!
烏鶴迷迷瞪瞪睜眼:“……怪東西你幹嘛?”
狗尾巴草精氣呼呼找茬:“你就讓我自己去茅房?!”
烏鶴氣笑:“不然呢?你還要跟我比比誰尿得遠?”
狗尾巴草精:“……”
它難得沒有繼續跳腳,噌噌背過身,悶聲睡去了。
*
廊下,兩個真太監屁顛顛回來向扶玉覆命。
“玉公公,依你吩咐,咱都給小筷子出氣啦!”
跟在狗尾巴草精後面依次放水的正是這倆——幫著狗尾巴草精做一做收尾工作。
扶玉擺擺手:“很好,回去睡吧。”
太監甲乙:“嗯嗯!”
方才狗尾巴草精一爬下大通鋪就被扶玉盯上了。
她知道它想對鬼伶君動手。
她沒攔它,是因為從前遇到類似的情形時,君不渡總是放手不干涉。
他說那是每一個人自身的功課。
扶玉便問他:“那若是放手不管,死了怎麼辦?”
他說是人都會死。
她很不高興:“你也會死?”
他笑著嗯一聲。
她更不高興了:“你死了,那我呢?”
他認真想了想,溫聲交待她:“要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扶玉氣得三個月沒理他。
只是後來,他真死了,她卻又撿起了他的叮囑。
一直都在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而今日,她也當真放開了手,讓狗尾巴草精自己處理這一場生死危機。
它的表現,她還算滿意。
‘君不渡,它也算你半個徒弟了。’
*
這一夜攤上事兒的不止一個狗尾巴草精。
師明——萬仙盟薄海的師弟,傍晚時分逃出安樂堂之後,在宮中東躲西藏逃竄許久,一時間慌不擇路,意外從後殿摸進了大行皇帝的靈堂。
當他反應過來時,退路已經被巡邏守衛封住。
幸好靈堂裡垂落的白幔又厚又多,掩住了他的身形,得以喘過一口氣。
很快,師明意識到自己竟然歪打正著找到了解密的核心所在。
這個秘境不正是要查李道玄的死因麼?
此刻身處靈堂,屍體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只要等到四下無人,便可以開棺驗屍。
師明心臟狂跳,按捺住激動,悄然摸到一處視野死角,靜靜等待時機。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嗓音:“母后……母后!”
守在靈前的皇后緩緩起身,沉聲問:“安寧怎麼來了?”
小公主悶悶不樂:“母后為甚麼總是在給父皇守靈啊?剛守過一次,又要守一次……”
聞言師明不禁扯了扯唇角,心說:小孩子真是愚蠢之極,爹都死了,滿心卻只想著要娘陪。左右不過三兩日工夫,甚麼叫剛守一次又守一次。
皇后果然生氣了,沒斥公主,只寒聲訓她身後的乳母:“你們是怎樣看顧公主的?若再讓哀家聽到半句胡言亂語,你們也不必伺候公主了!”
乳母噤若寒蟬:“是。”
哭泣的小公主被匆匆抱走。
皇后心情顯然不愉,好一會兒沒有跪坐下去,而是在靈前來回踱步。
許久,她低聲對身邊大太監說道:“哀家心中猶有不安。”
大太監沉吟一瞬:“奴婢再清一清宮中,但凡有可能知曉那件事的,都去給大行皇帝殉葬,娘娘您看?”
“可。”
大太監想了想:“亂用喪布的那個小柱子是安樂堂出來的,也不知可曾同旁人多過嘴,不如就讓他們都去侍奉大行皇帝。”
“這種小事不必同哀家說。”
師明心頭一跳。
幸好自己跑出來了!
薄海師兄還在那裡……算了,自身難保,哪裡管得著別人?
師明默默坐回原處。
他心中大致有了一個猜測:李道玄之死,恐怕皇后脫不了干係,不然為甚麼要清除宮裡的知情人?
捱到下半夜,疲累不堪的皇后總算離開了靈堂。
火盆裡猶有翻飛的紙錢。
師明小心翼翼從喪幡白幔後面摸出來,左右張望片刻,躡手躡腳,躬身貓腰,迅疾小跑到了棺木旁邊。
漆黑厚重一口棺,暗金漆著飛龍在天和祥雲圖案。
師明心臟猛跳,抬手去推棺蓋。
“呼嗡……”
一陣陰風颳進靈堂,掀飛了火盆裡燃著的紙錢。
半明半寐,星火點點,打著旋在靈堂上空亂飛。
師明倒吸一口涼氣,心中默唸著百無禁忌,手下更使出了九分氣力。
“嘎……”
沉重的棺蓋發出極悶的聲響,師明腦門冒汗,卻只堪堪推開一線。
他深吸氣,鉚足了勁兒,將全身力氣壓上去。
“咚!”
師明胸膛緊貼著厚木棺壁,只覺一道清晰的震響從棺中傳出。
他一時沒回過神,仍在用力。
“嘎——”
棺蓋被他頂開了半搾來寬的一道縫。
縫隙裡幽幽透出一股帶著血腥味道的冷風。
師明打了個寒顫,頭皮隱隱發麻。
正待用力,一道愈發清晰的“咚”聲直接響徹耳畔!
極其清楚、極其分明!
它就是棺材裡面發出來的!
“嘶……”
師明瞳孔震盪,驚恐低頭望進去,只見一片昏暗模糊。
他的身軀好似被一根細線緊緊提了起來,正是最為敏感脆弱之時,驀然看見棺中有東西在動!
那根拎著他神智的細線錚一聲崩斷。
師明失聲叫了出來:“詐屍啊!”
靈堂中的動靜驚動了守衛。
片刻之後,師明被一群侍衛拔刀圍住。
侍衛不敢擅專,急急請來了皇后。
耀眼的火燭光芒下,師明看清了皇后的容顏——極其端莊高貴的世家大族女子模樣。
“安樂堂裡跑出來的?”
跟在皇后身邊的大太監眯眼道。
皇后垂著眼,語氣不辨喜怒:“又是安樂堂。”
無需她使眼色,大太監尖聲吩咐左右:“速速拖下去打死!”
兩個太監衝上前來摁住了師明。
師明還沒回過神,眼睛死死盯著那口棺材,顫聲呼道:“詐屍了!詐屍了!”
皇后臉色大變。
她身邊侍衛一時顧不上師明,摁住兵刃,緊張圍向黑木棺材。
到了近前,一名侍衛壯著膽子,驀地推開了棺蓋!
“嘶……”
棺中的情形很嚇人。
但不是詐屍,而是大行皇帝掉了腦袋。
大行皇帝自刎的時候太過用力,竟是硬生生削掉了自己的頭顱。
皇帝身上不能動針線,處理喪葬的宮人便用金器做成箍,將頭顱與身軀箍在一處——師明動棺材的時候把腦袋給弄掉了。
花容慘白的皇后輕輕撥出一口氣。
師明此刻也回過了神來。
他心知大事不好,趁著眾人心神聚在棺中,猛然掙脫束縛,拔腳就往靈堂外面衝。
“救命啊——救命——薄師兄救我!”
生死一線,他拼盡了全力在青石宮道上奔逃。
“救命——救命——殺人啦!救命啊!”
“薄師兄救我!”
一處處宮苑被驚動,悄然滅了燈火,噤若寒蟬。
師明逼出了身軀裡全部潛能,如迴光返照一般,瘋狂奔往安樂堂的方向——他下意識要去找自己的同伴,哪怕把對方拉下水,也比自己一個人面對厄運要好。
終於,他被團團圍了起來。
師明心知自己躲不過了。
身軀簌簌顫抖,淚水失控淌下。
一個修士,竟要憋屈地像個凡人一樣死去。
還是被人活活打死。
師明用力揮擺著雙手,使出些防身招式,卻已無力迴天。
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周遭盡是寒光凜凜的利刃。
他的身上不斷掛彩。
絕望之下,他將心一橫,乾脆破罐子破摔,一通亂蒙亂猜。
“紙童子你在哪!我已經查出來了!”
“李道玄死亡的真相是——皇后殺了他!”
“皇后殺了李道玄……要不然就是皇后讓人殺了李道玄!他們砍下了他的頭!”
“對,還有那個公主,公主說剛守靈一次又守一次!”
“皇后還要殺掉所有知情人!”
師明病急亂投醫——師父曾經教過,解題時如果不確定標準答案,那就把所有知識點通通都用上。
剎那時間彷彿凍結。
就連火把的火光也不再搖曳。
紙紮童子搖搖晃晃走出來,語氣遺憾道:“答錯了哦。”
“啪。”
師明四分五裂。
*
動靜這樣大,一牆之隔的安樂堂裡聽得清清楚楚。
扶玉眨了眨眼睛。
“我好像猜到正確答案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