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有人早知道李道玄要……
受害者的慘叫並不影響太監們睡覺。
在那個陰森血腥的東西離開之後, 鼾聲重新響了起來。
鬼伶君坐起身,一雙黑得瘮人的眼珠子在昏暗中幽幽地閃。
他完全感應不到自己的本體。
這意味著人皇陵秘境裡養出來的“怨靈”實力很強,遠在自身之上。
想出去, 就要遵守它的規則,完成它的心願——查出李道玄真正的死因。
鬼伶君清楚記得,變成太監之前, 他和青雲老祖知微君已經拼到了魚死網破的那一步,生死只在瞬息間。
誰先出去,誰就贏。
知微君那個膽小鼠輩, 已經第一時間潛藏了起來,就躲在這群太監之中。
鬼伶君嗤笑一聲, 在暗夜裡發出陰惻惻的恫嚇:“哪一個是你呢……千萬要藏好尾巴,我就要來找你咯……”
聽見“尾巴”二字,烏鶴嚇一跳, 下意識轉頭看了看睡在身邊的狗尾巴草精。
只見這個傢伙鼾聲如雷, 呼嚕打得比它旁邊的真太監還響。
烏鶴懨懨望向屋頂:“……傻子有傻福。”
下半夜一直有人在大通鋪上翻來滾去地烙餅,時不時唉聲嘆氣。
萬仙盟六名弟子, 來的時候意氣風發, 不曾想眨個眼睛的工夫就折了一半。
掉地縫裡一個, 撕了一個, 拖走一個。
領隊的薄海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甚麼也做不了。
畢竟……在這個詭異的地方,就連洞玄境的大能捱了耳光也只能認栽。
自己這三人,也不知還能撐多久。
“唉!”
*
狗尾巴草精即將醒來時, 耳朵裡清晰聽見扶玉的聲音。
她告訴它:“規則就是該吃吃、該睡睡。”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點頭:“唔……唔?!”
它一個激靈睜眼蹦起來,沒找到扶玉,只看見身邊太監們陸陸續續爬下大通鋪, 趿上粗布鞋子,沒精打采往外走。
“烏鶴烏鶴!”狗尾巴草精用力拍醒天明時剛剛睡過去的烏鶴,興奮地告訴他,“主人讓我該吃吃、該睡睡!”
烏鶴頂著一對大黑眼圈,滿臉生無可戀:“……這還用得著你主人告訴?”
就它這怪東西,死人都沒它睡得沉。
烏鶴搖著頭出了門。
半夜慘死的受害者在庭院正中的泥地上留下了一大片暗色血漬。
真太監們目不斜視地經過那裡。
其中一個正是扶玉。
扶玉瞥過一眼,心下有了計較:此人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拍死的,因為裹在布里,成了一包肉泥。
一般來說,鬼物殺人,往往用的是它自身死亡的方式。
它也通常只會在自己生前熟悉的地方遊蕩。
‘一個被裹起來打死的太監?’
李道玄“自殺”不過一日,滿宮混亂哀喪,這時候一個太監是怎麼闖出必須被立時打死的大禍來?
總不能是爬了李道玄的棺材板?
扶玉微微頷首,心下有數——這個鬼太監身上,必定有線索。
她一邊思忖,一邊跟著真太監們進了飯房。
飯房簡陋,一張粗製濫造的長桌貫穿南北,長桌兩側凌亂擺放著一把把或缺角或短腿的破木凳子。
太監們各自找位置坐下,年紀最小的幾個從裡間抱出盆子來,每個人面前擺上一隻。
這便是飯盆了。
扶玉低頭一看,桌面椅面和飯盆裡看不見一星油漬,只有些細碎的殘渣——一看便知,太監們平日吃的是黑麵饃、糙米、鹹菜或燉菜,沒甚麼油水葷腥。
接著看見兩名五大三粗的太監搬了一隻巨大的木桶子出來,二人身後跟著一個手提長勺的瘦太監,瘦太監從木桶裡舀出飯食來,一人一大勺,撲進太監們面前的瓦盆裡。
熱氣騰騰,鹹腥撲鼻。
三名太監手腳麻利,片刻工夫便圍著長桌繞過一圈,每個太監面前的瓦盆裡都沉甸甸裝上了食物。
扶玉低頭一看,唇角一抽。
是肉糜。
粉紅的、細碎的臊子肉,混在粥裡,黏膩混濁,怎麼看怎麼可疑。
很難不讓人想到昨夜慘死的那個受害者。
這肉……甚麼肉?
周圍的真太監們已經呼嚕呼嚕吃了起來,吃得滿嘴溼潤潤,晶亮亮。
扶玉挑眉,淡定道:“龍馭賓天,宮裡不可能用葷的。”
她捧起面前的瓦盆,無視盆裡絲絲縷縷爛如絮、滑滑膩膩凝如油的可疑食材,仰頭去飲。
唔……
無甚異味,是一種粗糙廉價的硬皮山藥。
“人肉!難道、難道是……是師兄的肉?!嘔——嘔!”有一個人驚恐地掀翻了瓦盆,捂著嘴衝了出去,扶著牆,吐了個底朝天。
烏鶴臉色難看,正想推開揚手面前這盆可疑的粥,手臂忽然被狗尾巴草精重重擰了下。
它一臉正色提醒他:“主人說了,該吃吃!”
烏鶴:“……你主人的話是聖旨啊?”
狗尾巴草精懶得跟他廢話,端起瓦盆,咕咚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巴:“不是人肉。”
烏鶴鬆了口氣,也捧起盆來,謹慎地含了含:“……嗯,確實不是,是山藥。”
狗尾巴草精扭過頭:“不是人肉啊?那我就放心吃了。”
烏鶴差點兒跳起來:“你剛沒吃——你驢我?!”
兩個太監邊吃邊在飯桌上打了一架。
扶玉幽幽瞥過一眼。
幸好沒認這倆活寶——接下來也不打算認。
*
吃過飯,離開飯房,發現外面出事了。
那個掀了飯盆跑出來嘔吐的萬仙盟弟子頭朝下倒在他自己吐出的汙物裡,一動也不動。
薄海身旁的另一個弟子驚叫出聲:“師弟?!”
他奔上前去,急匆匆蹲下身,剛把地上那人扶起來,整個人就僵硬成了泥雕。
薄海邊問邊低頭去看:“怎麼回……”
一聲乾嘔,及時捂住了嘴。
有這名受害者的前車之鑑在,沒人敢吐。
此人出來扶牆嘔吐,竟把自己的腸胃全都吐了出來,像一堆麻繩,吊在胸口,觸目驚心。
人已經死透。
薄海呆怔半晌,身軀晃了晃,蒼白的嘴唇翕動片刻,最終只發出一聲嘆息:“唉!”
扶玉叫住身邊的真太監。
“抬走。”
這幾個太監被她昨日折元寶扎紙人的手藝征服,聞言老實點點頭,從飯房裡取來一條薄木板子,把那具屍體搬了上去,一前一後,一顛一顛地往外送。
扶玉老神在在跟在一旁,像個小頭目。
出了安樂堂,順著不甚規整的石板道一路往西走,到了一處掛著“淨樂堂”的偏僻冷苑。
天氣寒涼,卻隱隱能聞到腐敗的臭味從門縫裡飄出來。
抬屍的太監用肩膀頂開了木門,跨過門檻,穿過一處雜草叢生的荒涼庭院,把屍體送進了一間黑木大堂屋。
堂屋構造類似民間義莊。
宮中枉死的底層宮女太監們會暫時停屍在這裡,很快便會運往宮外。
這幾日顯然是顧不上這一茬。
空氣裡已經開始瀰漫淡淡的屍臭。
扶玉拿眼一掃,只見左右兩旁黑漆漆牆壁的陰影底下停了數具屍體,窗是封死的,光線透不進來,看不仔細。
兩名太監吭哧吭哧把萬仙盟弟子的屍身搬上一架空置的木床——說是簡陋的木搭臺子更恰當。
然後二人掩著鼻子就想往外走。
扶玉叫住他們:“點燈,雜家要看一看昨兒個死的兄弟。”
兩名真太監對視一眼,露出點心有餘悸的表情。
“怎麼,”扶玉佯怒,“你們只知人走茶涼,就不知兔死狐悲?”
兩個太監被她唬得一愣一愣。
左邊那個唯唯諾諾屈身上前,當真從堂屋深處的案板上捧了一盞油燈來。
點上燈,豆火幽幽,鬼影幢幢。
扶玉示意示意兩個哆哆嗦嗦的太監走在她前邊,她緩步經過一具具擺放在床架子的屍體,信手揭開蓋屍的厚布,偏頭看一看底下。
即便是有李道玄這樣一位修得王道的聖人橫空出世,也不是一時半會就可以改變底層的生存環境。
太監宮女該死照樣是死。
當然李道玄自己也死了。
:)
“停。”
扶玉定住腳步。
她手下的蓋屍厚布粘住了,用了三分力氣,竟然揭不起來。
“燈火,近。”
油燈送了過來,火苗一晃,照出厚布底下一大片烏黑的汙漬。
“他是小柱子。”沒拿燈的那個太監告訴扶玉,“就是他在娘娘面前多嘴多舌,連累了好幾個人。”
扶玉問:“他是被打死的?”
“對!亂棍打死!”太監嚥了嚥唾沫,“聽說打得可慘,臉都打沒了。”
扶玉:“哦——”
“刺啦。”
蓋屍的厚布總算被她揭起了一個角——乾涸的黑血把它粘糊在了木架子和屍體上。
扶玉探手進去,撚了撚。
屍體上還裹著另一層布,已經被血浸得透透的,但手感仍然有顯著不同——不是太監們用的粗布,而是精細貴重的好料子。
“他身上的布哪來的?”
兩個太監面面相覷:“不知道,抬回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大約是娘娘慈悲,賞他塊布遮身吧?”
扶玉頷首。
李道玄沒有宮妃,身邊只有一位結髮妻子也就是皇后,沒有庶出子女。
“娘娘”便是皇后了。
扶玉見過那位皇后。
皇后出身世家大族,舉止端莊,性情穩重,略有那麼一點古板,是一位非常非常標準的“賢妻良母”。
李道玄死後,她強忍悲痛,扶幼子上位,敬重臣下,從不攬權。
扶玉若有所思:“因為多嘴多舌,小柱子被賢良的皇后打死了?”
兩個太監噤若寒蟬,不敢妄談,只搖頭說不清楚。
“行。”扶玉擺擺手,“來,把小柱子往外挪一挪。”
兩名太監:“……”
扶玉指揮二人把小柱子搬到了門檻下。
照著白慘慘的陽光,她慢慢摸索那一層結成血板血痂的長布,一邊下幾個聊勝於無的安魂咒,一邊隨手在長布上打了幾個結。
揮揮手,示意太監們把屍體搬回去。
“走了。”
*
安樂堂。
鬼伶君又礙了太監首領的眼。
大約是打聽過他並沒有勾搭上哪位貴人,太監首領用過早膳,立時便帶著兩個五大三粗的太監過來尋他晦氣。
狗尾巴草精樂得腦袋亂晃:“打他,打死!”
兩個壯太監像拎小雞崽子似的把鬼伶君抓到太監首領面前,正準備摁他跪下,太監首領大發慈悲豎了豎手,示意不必。
“待雜家考考你。”太監首領細聲細氣道,“你呀你,可清楚自己本分?”
鬼伶君唇邊肌肉不自覺微微抽搐,強行壓著一腔陰火。
見他不說話,太監首領哼一聲,翹起蘭花指點了點他:“咱們大行皇帝……你可知道,大行皇帝的半師是甚麼人?”
鬼伶君蹙了蹙眉,臉上浮起一絲恐懼厭憎之色。
“哼!”太監首領向著東面拱手拜道,“那位半師,乃是道宗宗主,以劍入道,證得半步道祖之位的真神仙!”
鬼伶君眼底流露不屑,心說秘境裡這些蠢貨竟還如此推崇“那個人”,殊不知那個人要不了多久就要身死道消、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他抿唇不語,眸光一下一下陰暗地閃。
太監首領徑自陶醉過一陣,擰過頭來,問鬼伶君:“你好像很不服氣?”
鬼伶君知道此人存心要找自己不痛快,冷笑一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打,你只管打,照這裡打。”
不過就是一具秘境裡的化身罷了,待他出去,必將這座鬼墓裡每一塊石頭都轟幹轟淨!
太監首領抱起胳膊:“你讓我打,我還偏不打——來來來,把寫給那位半師的祈詞給他拿過來,叫他乖乖給我念上一百遍!”
鬼伶君打眼一掃,看見了長串頭銜,頭銜後面正是那個成為世間禁忌的名字,君不渡。
“……”
鬼伶君渾身一顫,瞳孔震動,咬牙切齒,“休想!”
太監首領奇道:“分內之事,你膽敢在這裡推三阻四——你們兩個,不拘用甚麼方法,讓他給我念!”
兩名五大三粗的太監獰笑上前:“是。”
鬼伶君勃然大怒!
他出身神庭,對“那個人”的恐懼厭憎早已深入骨髓,就像金鐵烙印刻進神魂。
這秘境膽敢……簡直就是……
倒反天罡!
他用力瞪向太監首領,只見對方似笑非笑盯著他,偏偏頭,“讓他念!”
*
這才一天,萬仙盟六個人就只剩下兩個。
薄海魂不守舍,另外那人狀態更糟。
狗尾巴草精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走上前,小聲提醒他們:“該吃吃、該睡睡,就好啦。”
陸星沉說過,這裡無人生還。
但它仍然打從心眼裡相信主人。
薄海抬起一雙深藏著驚惶的眼睛,在它臉上定了定,顯然沒有聽進心裡去。
左耳進,右耳出,出於禮貌,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另外那個人眼珠亂轉,渾身止不住發抖,卻朝著狗尾巴草精吼道:“滾!我師兄師姐都死了,要你說風涼話!”
他左左右右胡亂踱步,忽然下定了決心,握拳道:“在這裡就是等死!逃逃逃……我要逃!對,我必須逃!誰也別想阻止我!你們這些畏首畏尾的蠢人,就乖乖等著夜裡被那個血鬼殺吧!”
狗尾巴草精張了張口。
烏鶴從身後勾住它把它拽走,懨懨道:“良言難勸該死鬼,別管。”
狗尾巴草精嘆氣,垂著腦袋走出幾步,低低道:“那就祝他一路順風叭。”
不說自己壞話,也不說別人壞話。
半晌。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望向烏鶴:“他說甚麼血鬼?”
烏鶴望天:“沒。”
*
夕陽西沉,安樂堂又要落鎖了。
薄海身邊那個弟子早早就守在門邊,他下定了決心,搶在落鎖之前一個箭步躥了出去!
薄海早已經沒有心力去管別人。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爬上大通鋪,耷拉著腦袋,許久只憋出一聲:“……唉!”
夜漸深。
熟悉的寒意襲來,大通鋪上的活人們忍著顫抖,靜靜等待那個血淋淋的鬼東西離開。
今夜它沒能捉到“獵物”。
它悻悻在大通鋪前站了一會兒,轉身,啪嘰啪嘰拖著血布往外走。
走到昨夜殺人的地方,它低下頭,愣住。
泥土地上插了根小木樁,勾住了它身上的血布——血布上打的結。
它往前掙了掙,沒掙動。
“啪。”
木板一響,嚇了它一跳。
它緩緩轉頭望去,只見長廊的陰影底下有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身形,但能看見手裡拎著一根板子。
對方喊出了它生前的名字:“小柱子。”
它渾身一抖,腦袋揚向那根板子,失去五官的“臉”上明晃晃流露出驚恐。
它怕了。
它就是這麼被打死的,生前的恐懼在死後會愈發放大。
扶玉看見唬住了它,淡定一笑,問道:“你身上的布很貴,它是怎麼來的?”
小柱子瑟瑟發抖。
喉管裡面憋出了嗚咽的、嘶啞模糊的氣音:“我……沒……偷……”
扶玉把木板子拄在身側:“好,我相信你沒偷。”
小柱子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哽咽。
扶玉循循善誘:“那你告訴我,你犯的事和這匹布,有甚麼關係?”
小柱子嗚嗚咽咽哭起來。
“陛下……賓天,我……取布,找到……新的……”
它思緒很亂,口齒也不太清楚。
扶玉換著問題問了幾遍,總算釐清了來龍去脈——
李道玄身死,小柱子負責布類的喪葬用品,他在庫房裡找到了一份簇新的喪幡祭布,沒多想就搬出去用了。
不曾想,皇后娘娘一問,臉色立時大變,當場就讓人把他活活打成了肉泥。
小柱子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臨死前還在一直大喊冤枉。
它此刻仍然感覺自己死得冤,身上的布條再次滲出血來:“嗚……嗚……”
扶玉指尖輕輕敲著手裡的木板子。
果然叫她找到了線索。
皇帝的喪葬用品,規格與任何人都不同。
李道玄才死,誰給他早早準備好了喪幡祭布?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