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弱肉強食吃幹抹淨 不服。
扶玉把目光投向窗外。
她抬手, 指了指天邊那一線灰白細微的淺淡痕跡。
“那是甚麼?”她問。
狗尾巴草精、烏鶴和李雪客對視一眼:“天痕啊,七聖補天留下的痕跡——難道不是嗎?”
扶玉搖頭,直言:“它就是九衢塵。”
六隻眼睛整整齊齊瞪得溜圓:“啊?!”
扶玉嘆氣。
“此天非彼天。”她告訴自己的同夥, “當年世間發生的災變,並不是神話裡那樣的天塌地陷,而是天道出了問題。”
“天道?!”
扶玉頷首:“簡單來說, 天道就是一個世界執行的基石與規則。天道完滿,則此世界萬邪不侵,世間萬物生生不息, 本自具足。天道若是有損……”
她輕微搖頭,“就好比弱肉強食的叢林裡出現了一隻失去自保能力的傷病之獸, 你們說,它的結局會是甚麼樣?”
烏鶴:“被吃幹抹淨,渣都不留。”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張大嘴巴:“……也是天塌了。”
李雪客震撼:“那怎麼辦!”
扶玉仰頭, 閉上雙眼, 陽光刺在眼皮上透入一片薄薄的血紅,就像當年那些“界火”。
在她出生的時候, 這世間早已經被另一個可怕的“界”侵蝕得千瘡百孔。
她第一次親眼看見界火那天, 老神棍打贏了一場漂亮的仗。
老神棍一頭一臉都是血, 身上衣裳破爛, 手裡拎著根豁了口的破鐵棍,大搖大擺走回牆角,一巴掌把“小拖油瓶”薅起來,得意洋洋地說, 以後這條街就是她的地盤,從此有得吃香喝辣。
四歲的小扶玉沒有及時拍手喝彩,腦殼被老神棍狠狠扇了一下。
吃痛的小扶玉還是在發愣。
她歪著頭, 瞪大雙眼,直愣愣盯著老神棍背後——那裡的空氣突然著起火來,火焰憑空出現,一眨眼就在她的視野裡燎出了一個好大的窟窿。
有個行人正好經過,來不及反應躲閃,身體擦過那火窟窿,一瞬間斜著燒沒了半邊,剩下半邊還帶著生前慣性往前走,走了兩三步,撲通倒地上。
小扶玉都嚇傻了。
老神棍後背沒長眼,仍在沾沾自喜,唾沫橫飛地宣佈她要給街邊小商販們再多加三成“保護費”。
商販……小扶玉呆呆望向癱坐在地上的商販。
小吃攤、蔬果筐、火爐子、貨郎擔……她眼前的一切,就好像一張井市眾生圖,被火燒穿了一個洞。
破洞越來越大。
破洞的邊緣是燃燒的火紋,那火根本不怕水,輕易燒穿了餛飩攤子旁邊的大水桶。
附近的人全都嚇傻了,沒人跑,也沒人叫。
小扶玉也覺得自己的胸口好像壓了大石頭,好不容易才憋出聲音來:“跑、跑……”
老神棍揚起巴掌還想揍人,終於在小扶玉的眼睛裡發現了不對勁——她一雙眼睛裡全是火。
身經百戰的老神棍堪稱老油條、滾刀肉,反應比街上任何一個人都要快,只見她頭也不回,身子一歪就往側邊躥了出去。
小扶玉沒指望老神棍會帶著自己跑,畢竟老神棍平日裡總是罵她拖油瓶,罵她是個沒用的東西,總是威脅要扔了她。
老神棍跑了,小扶玉一點兒都不意外。
沒想到老神棍腳步一拐,突然又繞了回來。
老繭粗糙的手掌一把抄起小扶玉,把她甩到背上,命令她自己抱好。
小扶玉呆住,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背”。
從前她在街上看見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被爹孃背在身上,總是羨慕到眼紅,但她一丁點兒也不敢表現出來,甚至不敢多看人家一眼。
怕捱揍。
她確定,老神棍肯定會一邊揍她一邊罵“想瘋了你的心”,要不然就是“老孃給你臉了”。
小扶玉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為甚麼老神棍會折回來救她,還揹她……
老神棍揹著她跑得飛快,像一隻靈巧的大猿猴,上躥下跳、歪歪扭扭穿過每一條爛熟於心的近路。
老神棍身上的骨頭特別硬,跑起來就像一排沒紮緊的柴火,乍起乍落,要多硌人有多硌人。
小扶玉猶豫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忍不住偷偷把自己的臉墊在了老神棍刀脊似的肩胛骨上。
她把眼睛轉向身後,看見一隻又一隻恐怖的邪魔從那個“火圈”裡面跳出來,好像街上那種戲耍——猴子跳火圈。
小扶玉忘記了害怕,心裡愣怔想:孃親揹著我,遊街看耍猴。
老神棍實在很有本事。
後來才知道,那天那座城裡最終的倖存者不超過十個人。
活下來的老神棍不僅帶著個“小拖油瓶”,還瞎了一隻眼——災變發生前的那場搶地盤的戰鬥裡被人打瞎的。
小扶玉忍著心疼,滿嘴馬屁,拍得老神棍心花怒放。
她們找了新的安身處。
後來的日子,小扶玉依舊跟在老神棍身後混飯吃,依舊被罵拖油瓶,腦殼依舊挨巴掌。
唯一的區別是老神棍變成瞎一隻眼的老神棍。
更像神棍了。
*
扶玉收回思緒,清了清嗓子。
“說到哪裡了?”
狗尾巴草精總結:“天道有損,界火,邪魔。”
扶玉頷首:“在那之後,世間修士前赴後繼,封印界火,誅殺邪魔,然而終究治標不治本,只是在盡力拖延滅亡的時日罷了。”
君不渡死前,整個世間已經危在旦夕。
天道加速崩潰,邪魔殺之不盡,更可怕的是邪魔之神的恐怖意志像瘟疫一樣在世間蔓延,只要受到感染,人就會徹底喪失理智,變成和邪魔一樣的怪物。
扶玉垂下眼簾,語聲靜淡:“你們說的‘那個人’,他強行飛昇,燃燒神魂,補完天道。像他那種死法,身魂俱滅,因果都斷得乾乾淨淨。可笑那些人害怕他因為念力而轉生,刻意抹去他姓名,實在是多此一舉。”
狗尾巴草精氣得鼻孔裡呼呼噴草毛:“那人好,神庭壞!”
扶玉環視左右,告訴自己的同夥:“九衢塵封印的是兩界之間的‘門’,可以把它看作一把鎖,鎮鎖的就是邪魔界。”
李雪客倒抽一口涼氣:“神庭到底想幹嘛啊?”
烏鶴:“入戲太深,真以為自己是大善人。”
李雪客急眼:“他們是不是有甚麼大病!”
扶玉沉吟。
神庭能主宰這世間幾千年——蠢,不至於,當是壞。
她擺擺手:“無所謂,殺就完了。”
二人一草:“……”
一句話終結了正事。
狗尾巴草精眼睛一眨一眨:“主人,我有個問題想問。”
扶玉大方:“你問。”
狗尾巴草精:“那個人,他叫甚麼名字啊?”
扶玉失笑,張口——
那三個字,早已熟悉得變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就像左手摸右手。
話到嘴邊卻說不出。
扶玉微微錯愕,不動聲色在心裡唸了一遍:君不渡。
她張口,還是說不出來。
一陣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毫無緣由的羞惱,讓她怎麼也說不出他的名字。
說是近鄉情怯,似乎也不是十分恰當。
拖的時間越久,越發說不出口。
扶玉惱羞成怒,氣急敗壞。
狗尾巴草精緊張地捂住嘴巴:“主人主人,是不是不能說?難道說出來就會被神庭那些壞人察覺嗎?言出法隨甚麼的?”
扶玉如蒙大赦:“……聰明!你真聰明!”
這次誇得真情實感。
“我寫,你們不要念。”
扶玉淡定點點頭,老神在在提起手指,緩緩在案桌上寫。
君、不、渡。
二人一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寫完,默默在心裡過一遍。
扶玉耳尖微紅。
不知為甚麼,就連想象別人念他名字的樣子,心下也是一陣羞臊。
好怪。
扶玉輕咳一聲,淡定拂了拂桌面,擦掉那三個不存在的字。
寫過他名字的木桌也變得奇怪,指尖碰到,微微地癢。
扶玉想不通,這明明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早已叫慣了的名字。
君、不、渡。
狗尾巴草精為君不渡打抱不平:“他們抹掉他的名字還不夠,還要說他壞話!難道他們就不怕一語成讖,真的招來個甚麼大暴君大魔王?!”
扶玉失笑,搖了搖手:“就那傢伙?算了算了。”
那個人啊……
一開始見他斬她桃花,她還誤會過他,以為他是個外白內黑、佔有慾超強的偏執狂。
直到成婚之後,她才知道那些“爛桃花”是真的有問題,他當時只是在執行公務——順便跟著她。
後來兩個人相處久了,相互越來越瞭解,她徹底可以確定,他這個人就是正,硬正,一身正氣,正到發邪。
他甚至可以用最清正最肅重的語氣說出“我殺你是為了你好”這麼見鬼的話,簡直離譜。
扶玉私底下悄悄試過,無論她怎樣模仿他的表情和語調,這句話只要從她嘴裡說出來,一定都會自帶濃濃的嘲諷效果,比“桀桀桀”還氣人。
*
“老大!老大!”
屋外流光一閃,華琅匆忙而至。
“老大,”跳下劍,還沒站穩,華琅便壓低嗓子急急開口,“鬼伶君的使者到了!”
扶玉早早就安排這幾個盯著山門,一有訊息她便要第一時間知道。
華琅已然有了幾分熟練手下的樣子:“老大你猜得沒錯,鬼伶君派來的真就是個元嬰修士,那傢伙,還未進門就頤指氣使,要宗裡把我們交出去。宗主方才發話請他進來,我讓許霜清他們三個照你吩咐行事,我過來報信。”
扶玉微笑:“很好。”
她提步走上山道,華琅落後半步隨在她身側,隨口補充一些不太重要的資訊。
“此人道號羅霄,男,駐顏四十上下,服白。”
“羅霄上人?”
才進山門,羅霄上人就聽到有人在背後低低驚呼自己名號。
“神庭的上人親自過來,宗主怎麼也不迎接一下?”
羅霄上人側眸望去,看見有個青雲宗弟子躲躲閃閃藏在石碑後面偷看自己。
視線相對,那人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容:“見過上人。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羅霄上人輕哼一聲,並不搭理。
行出幾步,又聽見那個弟子小聲向旁邊的人抱怨:“宗主未免也太怠慢了些,上人修為雖然只是元嬰,是比宗主差了些,但人家可是神庭的人啊!神庭,多牛X的地方,元嬰出來也能橫著走!”
羅霄上人濃眉微皺。
這弟子雖然是在拍馬屁,卻拍得令人不悅。
領路的掌事一陣牙疼:這些內門弟子,閒得沒事怎麼跑到這裡來嚼舌根!
掌事連忙賠起笑容,引著羅霄上人往裡走。
趙青踮腳,目送羅霄上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
過了懸橋,前面便是許霜清。
羅霄上人途經一片碧花林,遙遙便聽見林中有女弟子在叫罵。
“好一個狗仗人勢的東西!也不看看自己是個甚麼成色,主人都不在,也膽敢到我面前汪汪狂吠!”
“再叫一個試試,看我打不打死你!”
“別以為你是主峰的狗就有甚麼了不起,來到我慈水峰,就給我老老實實守我這裡的規矩!”
羅霄上人簡直要懷疑這個女弟子是不是在指桑罵槐。
他冷哼一聲,步伐邁得更大。
再往前,又聽見兩個弟子在吵架。
一個道:“你算甚麼東西!就憑你也敢肖想老祖親傳弟子之位!眼睛放亮點,根本輪不到你好吧!”
另一個說:“你也別在這裡跟我跳腳,要不是老祖出事昏迷不醒,我早都辦完拜師宴了!”
“閉上你的嘴!”前一個罵道,“那邊有外人,別亂說話!”
另一個不屑:“怕甚麼,不過是個元嬰而已。”
羅霄上人臉色陰得快要滴水。
給他引路的掌事冷汗都下來了:今兒是甚麼日子啊,怎麼甚麼火藥桶都湊一塊兒,好死不死,全來觸這位上人黴頭!
半晌,羅霄上人冷冷一笑,笑得叫人頭皮發麻。
掌事眼淚汪汪,滿嘴苦笑:“上人,這邊請,這邊請。”
隨便來個甚麼神仙保佑一下吧,前面可別再遇到這些小魔星了!
再過一道橋,便是主峰。
掌事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小心防備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唰唰……”
一陣風吹過,掌事循聲盯過去,看見一隻瘦巴巴的狗尾巴草精。
它像個稻草人杵在路邊上,腦袋上方蓬鬆的狗尾巴在風中一甩一甩,很是抓人眼球。
掌事唇角微抽,輕輕晃了晃手背,示意這個怪東西站遠一點,不要妨礙到心情已經很不美麗的羅霄上人。
狗尾巴草精乖巧後退。
“啪!”
細草杆絆到個樹根上,摔了個頭朝下,腳朝上。
它噗噗掙扎,看得掌事額筋亂跳。
羅霄上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這個怪東西,視線被它吸引時,身後的風似乎大了點,隱隱好像推了下背。
他沒有在意。
狗尾巴草精狼狽爬起來,目送羅霄上人越過懸橋,大步踏上主殿前的長階。
它蹦蹦跳跳返回扶玉身邊:“主人,怎麼樣?不服祝,成了沒?”
扶玉鬆開手中法訣,笑:“這世上有我辦不成的事?”
狗尾巴草精從善如流:“沒有!絕對沒有!”
扶玉笑,偏偏頭,示意它找個好位置去看戲。
身後華琅四人也到齊了。
“牛X”的趙青。
“打狗”的許霜清。
“吵架”的樂舟和華琅。
*
踏過主殿門檻,羅霄上人遙遙瞥一眼端坐主位一動不動的宗主江一舟,心頭又添一把火。
宗主微微向他頷首示意。
對方是使者,應當向她行禮,並自報家門。
羅霄上人原本也是打算走一遍流程,只是剛想抬手,一股子躁鬱狂悖之氣便從足底生了起來,躥過脊椎,直上天靈蓋。
“轟!”
憋了一路的火氣寸寸被點炸,冷眼瞥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姿態傲慢的女宗主,羅霄上人只覺渾身不爽,不忿——不服!
瞧瞧這宗門啊,大禍將至,還在這裡看不起他元嬰期?
羅霄上人陰惻惻冷笑一聲,開門見山道:“江宗主若是識相,那就立刻把謝扶玉幾人交出來,以免惹禍上身!”
正準備起身回禮的宗主動作一滯,神色一怔。
這鬼伶君的使者,竟是狂妄至此!
宗主默默坐了回去,淡聲道:“羅霄上人,即便是仗著你家君上的勢,也不該在我青雲宗如此放肆罷?”
一聽見仗勢二字,羅霄上人不自覺便想起了碧花林外聽見的那些罵狗的話。
甚麼狗仗人勢,甚麼主人不在也敢亂吠……
羅霄上人雙眸微眯,抬眼望去,見這化神期的宗主表面溫和有禮,實則冷淡倨傲,連抬一抬尊臀的意思都沒有,儼然是完全沒把自己這個元嬰修士放在眼裡。
“呵,放肆?”羅霄上人揚聲道,“要論放肆,誰還比得過你們!膽敢害我們君上夫人,你們就要大禍臨頭了!”
宗主眸底笑意消失:“上人這話,我實在聽不明白。你們雲裳上人之死,我也略有耳聞,我並不認為那件事與我們宗門有任何干系。”
羅霄上人呵呵冷笑:“我們君上認為,兇手就是你們宗的謝扶玉!至於她背後還有誰……呵,待君上從她嘴裡挖出來,回頭一個一個再找你們清算!”
宗主皺眉:“不要在這裡說甚麼你認為我認為,事情的真相不是你們說甚麼就是甚麼,人也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
說這句話時,她不自覺用上了平日習慣的那個語氣——語重心長的、不容置疑的、說教命令的語氣。
羅霄上人本就不服不忿,一聽這話霎時被激怒,瞪眼道:“我說兇手是誰就是誰!今日我可就把話放在這裡了,都給我聽清楚,我的意思,便是我們君上的意思!敢違逆我,那便是違逆君上!小心滅你滿門!”
羅霄上人這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實在是囂張過了頭,好幾個長老都暗自捏緊了拳頭。
即便原本覺得交出幾個低階弟子不是甚麼大事,此刻也不得不重新斟酌——對方存心找茬,誰知道又要冤枉誰是“幕後主使”?
宗主聲線亦是隱隱發寒:“我青雲宗已經足夠忍讓,你們君上,莫不是當真執意要與本宗為敵?”
羅霄上人眯了眯眸。
忽地,他想起路上聽見那倆弟子吵的架,不由得哼笑一聲,挺起胸膛,鼻孔朝天嘲諷道:“與你們為敵那又怎樣?你們家老祖是能爬得起來不成?別真到了滅門那天,他還像條死狗癱著罷!”
宗主與一眾長老齊齊吸了口涼氣。
看來鬼伶君當真是要與青雲宗撕破臉皮了!
傷害老祖一事,就這麼毫無顧忌地公然承認,當真是欺人太甚!
事已至此,哪裡還有甚麼轉圜的餘地?
宗主怒極反笑:“好好好!真當我門中無人!且讓你們君上放馬過來!”
羅霄上人大笑出聲:“別認慫!”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