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容色絕美舉世無雙 甚麼甚麼恨海情天。
“哇……”
扶玉身後, 狗尾巴草精、李雪客、華琅四人從震驚中回過神,衣袂一甩,疾步跟著她掠進那兩扇黑白二色的水墨畫門。
清涼、溫冷, 越過畫門的瞬間,只覺靈臺一醒,渾身一激靈, 身體深處本能湧起的竟不知是興奮還是戰慄。
這個秘境在外面看著像座宅院,進了門,卻別有洞天。
視野驟然一清!
回過頭望不見來路, 往前看,是一座沉靜幽遠的青山。
只見這山中, 墨色暈染成了深深淺淺的青——黛青、石青、紺青、竊藍、天縹、既白。
山間草木亦是靈氣造化。
腳下一道長石階,遙遙通往雲霧最深處。
當真像是一腳踏進了山水畫。
“哇——這是真的還是畫啊?”狗尾巴草精好奇極了,小心翼翼伸出指尖, 戳了戳路邊的迎客松。
“噗。”
輕微的破碎聲響, 好似戳破了一隻搖曳在水面上的墨泡。
這株迎客松在狗尾巴草精的指尖散成了一團一團、一縷一縷的墨,懸浮在眼前微微飄動, 像水中的墨色緞帶。
狗尾巴草精嚇一大跳。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蹦回扶玉身後, 緊張兮兮探出半隻眼睛:“主人主人, 我是不是闖禍了?”
“無事。”扶玉擺手, “在這裡,隨意就行。”
李雪客往後仰倒:“你當這是你家啊?”
扶玉:“……”
答對了,獎勵一個滅口。
華琅躍躍欲試:“且讓我來試試這秘境深淺!”
在場諸人中,不算李雪客這個雞肋金丹鼓修, 修為最高的正是華琅,築基大圓滿。
他迫不及待想要表現表現,好讓謝師姐知道她沒帶錯人——自己有用, 很有用!自覺自願,可加班,可冒險!
華琅一掀衣襬,掠向臺階。
就在足尖點到臺階的那一霎——
“噗。”
熟悉的、不詳的輕響傳來。
華琅瞳孔收縮:“嘶……哎?哎!”
墨色的石階與那株迎客松一樣,一碰就散,毫無徵兆在原地化成一團虛無縹緲的淡墨。
落腳點驟然消失,華琅身體一空、一輕,啊一聲慘叫,揮舞著手腳往下墜落。
他本能並起劍指,召喚自己的劍:“專治不服!專治不服!專治不服!”
劍在鞘中,嚴絲合縫,紋絲不動。
幸好同伴眼疾手快,幾個人同時飛身撲來,七手八腳地拽住了他。
“當心!”“注意!”“危險!”
“三、二、一,起!”
眾人齊齊施力,把華琅拽回了臺階前。
他狼狽站穩,心驚膽戰:“這裡不能御劍!這裡竟不能御劍!看來這便是境中第一層關卡了!”
“不能御劍?”
眾人並指一試,果真不行。
抬眸,望向直插雲霧深處的長階。
這……這石階一踏就化,又不能御劍,怎麼上去?
“為甚麼不讓御劍呢?”
華琅腦子動得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個人當年為聖女開闢秘境,實在不懷好意——他正是要把聖女困在此處,寸步難行——好做那等強制之事!”
扶玉幽幽瞥他,心中毫無怨氣地想:但凡那個傢伙有你說的一半主動呢。
君不渡?強制愛?呵呵呵。
扶玉望天,嘆氣。
李雪客點頭認同:“華道友,我認為你說得對。因為聖女不肯屈服,那個人,他就……”他用力比劃了個狠手,“因愛生恨,黑化滅世!”
“哇——”狗尾巴草精睜大一雙八卦的眼睛,“是毀天滅地的虐戀!”
說話的工夫,化作水霧的迎客松和石階悄然恢復了原狀。
“嘖嘖,真狠啊,得不到她,就要毀了她在意的世間,不愧是……那個人!”
七嘴八舌,越說越離譜。
扶玉眼角亂跳,心累無比。
“這裡不能御劍的原因很簡單——”她有氣無力地告訴他們真相,“誰家好人在屋子裡御劍啊?!”
一瞬寂靜。
眾人轉動眼珠子,偷偷交換眼神。
不信,根本不信!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像那種翻手毀天滅地的大佬,想法和行事,怎麼可能這麼……嗯……接地氣?
狗尾巴草精違背本心,緩慢而用力地點頭:“主人說得,也有道理!”
眾人乾笑:“也有道理,哈哈,也有道理。”
私底下悄悄視線交流。
李雪客:我押一個,是強取豪奪。
華琅:對,沒錯,這禁制絕對大有深意,不是囚禁,就是束縛。
許霜清: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
樂舟:皮鞭,鎖鏈,小黑屋。
趙青:天涼了,是時候讓她的追求者死一死。
狗尾巴草精:挫骨揚灰!追妻追到黃泉路!
扶玉:“……”
別以為她看不出來這些傢伙腦子裡都在想甚麼不正經的鬼東西。
但是他們弄錯了一件事——禁制不是君不渡設的,是她。
:)
*
當初來到魚龍城時,扶玉和君不渡雖然已經定下婚約,但是不熟。
那是並肩戰鬥之後沒多久,兩個人身上都帶著傷,實力大打折扣。
扶玉仇家多,君不渡也不遑多讓。
兩個人相當默契,心照不宣,決定遁到一個偏遠…哦不對,尋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遊玩,順便增進感情。
於是來了魚龍城。
君不渡是一個很典型的劍修。
清冷,不愛說話,不愛笑,就連殺人都不愛放狠話,默默殺,默默埋。
扶玉就不一樣了。
她這人,得勢就猖狂,每一次手刃勢均力敵的對手,她都按捺不住興奮,要麼“哈哈哈”,要麼“桀桀桀”。
總而言之,一開始的時候兩個人因為性情南轅北轍,審美差異巨大,在日常生活方面完全沒有夫妻相。
他開闢的這處洞府,扶玉並不滿意。
她嫌冷清。
放眼一水黑白灰,不像家,像個靈堂。
就算她跑大老遠弄兩隻金龍來做看門狗,也沒熱鬧起來。
她忍了又忍,忍無可忍,問他:“你敢不敢讓我動一動這裡。”
那時候的君不渡就是一個不會討人歡心的冰塊,見她不高興也不懂得反思,只垂著眼,靜淡看她——又是那種令她興奮到不寒而慄的眼神。
他的嗓音也是難言地平靜,靜得彷彿在對一具屍體說話:“放手而為,我等你。”
扶玉差點被他激出戰意。
咳咳。
她按捺住心潮澎湃,淡定點頭:“那你先出去。”
他微微勾唇:“行。”
從來不笑的傢伙突然來這麼一下,恰好又身處一片黑白水墨當中,那一霎,是真晃眼。
扶玉以為自己眼睛裡開了朵花——寂靜,驚豔,頭皮發麻。
這下扶玉幹勁更足了。
她使盡渾身解數,把一手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玩得出神入化。
炫技。
*
扶玉回神,抬眸望向左右兩旁的水墨松樹。
從前,樹上還有松鼠、仙鶴,還有蛇,一進門便是熱熱鬧鬧的景象。不似如今悽清。
眼前會消失的臺階自然也是她的手筆。
若是在上臺階的時候,碰巧躥過來一隻小動物,分了神,萬一,她是說萬一,萬一不小心踩到空處……
她和君不渡,不管哪一個掉下去,另一個都有能力及時伸手拉一把。
沒錯,她承認,她確實很好奇,像君不渡這樣的劍修手上的繭到底有多厚。
結果……
扶玉嘆了口氣,搖搖頭。
她環視左右,只見小隊成員們在她出神的時候已經各自忙活了起來,敲敲打打,試探能落腳的實地。
狗尾巴草精衝在隊伍最前面。
它把身體拉成瘦長一條,搖搖晃晃地勾在遠處一塊山石上,抻著另一隻手,用力往前去夠。
三寸、兩寸、一寸!
力竭之前,指尖總算勾著了更遠處的樹根。
“夠著了!”
眾人低低歡呼。
沒想到這隻狗尾巴草精倒是成了急先鋒——它膽子大,身體輕,關節又靈活…不對,沒關節,隨便扭。
狗尾巴草精高興極了。
它用力往前一縱。
萬萬沒想到,方才還是實物的前一塊山石,陡然之間竟化成水墨!
“噗!”
狗尾巴草精失去了重心。
“啊?”
它瞳孔收縮,身體滯空一息,然後猛然一墜!
它的位置過於靠前,其他人根本救援不了。
李雪客呲牙咧嘴:“——危險!”
其餘幾人目瞪口呆:“糟、糟糕!”
狗尾巴草精張了張口,愣怔地、緩緩地、眨了下眼。
‘對不起,主人,我還是太笨了……’
周圍的雲霧好像湧到了眼睛裡,熱熱的,漲漲的。
‘傷害爺爺的兇手就在前面,可我還是甚麼也做不到……’
‘嗚……’
這種絕望的感覺……
“啪!”
模糊的光影裡,忽然探來一隻手。
狗尾巴草精腦袋上方那根狗尾巴被重重拽住。
旋即,它的身體被人用力一甩,劃過一道圓滾滾的弧。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它腳踏實地,恍惚回神。
迷迷糊糊抬眼一望,只見扶玉蹲在一塊孤懸的山石上,單手撐著膝,另一隻手還拽著它的狗尾巴,像拎個拂塵似的,一甩一甩。
狗尾巴草精哽咽:“……喂!”
扶玉笑著揮揮手:“時間緊任務重,都跟上。”
她提步往前走。
在她身後,眾人排成一溜,一個接一個,踏著她的腳步,登向雲霧深處。
一路順利得不可思議。
*
踏上一處青硯石臺,踩實了地面,眾人終於長長吁出一口氣。
李雪客就地一躺,喘如死狗:“不行了不行了讓我歇歇!話放在這兒裡,就算掉下去,我也必須要在半空歇!”
狗尾巴草精揪著衣角,小步小步橫移到扶玉身邊。
“主人……”
它囁嚅說不出口。
感謝的話從嘴裡說出來,總是太輕太輕。
扶玉擺手示意不必道謝:“我等這一天,等了幾千年。”
狗尾巴草精:“???”
扶玉抿唇,眼神幽幽,像個怨念很深的女鬼。
當年安排這個“陷阱”,目的就是救人——他救她,她救他,都可以。
結果卻一言難盡。
君不渡那傢伙,簡直像是個尺子成精。
每一步踏上山石,不多不少,恰到好處,穩如泰山,八風不動。
他不掉,扶玉只好親身上陣。
她找了個時機,不動聲色淡定踩空。
她將手伸向他。
結果他卻出劍了……出劍了!
扶玉差點兒被他氣暈過去。
在她錯愕的、控訴的目光下,那把名叫九衢塵的本命劍像月光一樣擦過她的指尖,劍身一橫,搭在她手臂下,錚一聲,將她送上青石臺。
她盯了君不渡半天,最終只能恨恨憋出一句:“好劍!”
*
扶玉回神,招呼眾人繼續往前走。
她道:“那個雲裳上人,走不遠,應該就在前面了。”
行出幾步,遇到阻力。
扶玉迷茫回頭,只見狗尾巴草精雙手拽著她的衣袖,身體像個秤砣似的墜住她,不讓她往前走。
“你幹嘛?”
狗尾巴草精用力抿緊嘴巴,聲音艱澀得好像生吃了一大把乾草:“主人,她是元嬰期,說不定還能有辦法對付,可那個鬼伶君是洞玄……主人,你,你都已經失憶了,其實不是非要報仇的……”
它的腦袋越垂越低。
它知道這種時候本不該說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也不該這樣喪氣絕望。
可是到了這裡,它忽然害怕。
它不怕自己死,但它怕主人死,怕另外這幾個傢伙死。
扶玉沉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狗尾巴草精小聲:“但是?”
扶玉:“但是元嬰和洞玄有甚麼區別嗎?”
狗尾巴草精:“……”
它恍惚片刻,回想起主人當初也說過,五六七八品丹藥,沒甚麼不同。
李雪客湊過半張臉:“沒區別!”
狗尾巴草精呆呆望向這個二傻子。他湊甚麼熱鬧,放甚麼大話?
李雪客:“對上了,都是一個字——死!”
狗尾巴草精:“……”
“哎,哎!”身後忽然傳來華琅激動兮兮的聲音,“快,快看那兒!那是甚麼!”
眾人循聲回頭。
只見方才的來路,竟然一寸一寸溶成了丹青。
華琅震聲:“雖然沒來過這個秘境,但是所有秘境機制應該差不多——這是完美通關了第一重!獎勵要來了!”
眾人一陣喜悅的低譁。
趙青舉起雙手,示意眾人靜一靜,聽他說:“大夥且聽我一言!我們能夠順利過了一關,全然是因為謝師姐,我提議,第一重秘境的獎勵盡數歸謝師姐!誰贊成,誰反對?”
眾人:“……”
這小子平時濃眉大眼不聲不響,沒想到關鍵時刻這麼陰!
拍馬屁的速度也恁快了!
扶玉眸光忽一頓。
來時路上,一片一片的水墨丹青漸漸變幻,由遠及近,纏繞著,氤氳著,雲霧凝化為人形。
扶玉腦中嗡一聲響。
瞳孔收縮,呼吸一滯,心跳停止。
她站在第三視角,看見了黑白水墨的她,以及君不渡。
君不渡的樣子與她記憶裡沒有差別,清冷,靜淡,單手扶劍,一副不近人情的死樣子。
他一步一步踏著山石行來。
腳步聲竟然那麼重!怦通!怦通!怦通!
“哇……”
“嘶……”
身邊驚呼聲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沒想到那、那個人,居然不是三頭六臂青面獠牙?”
“惡魔就算好看還是惡魔!別看他!小心被蠱惑心智!”
“對對對,不如看聖女!哇,他身邊那個一定就是聖女吧,聖女真是容顏絕世,黑白色都這麼美!將來若是青雲直上,定要去神庭看一看本人!”
扶玉一個激靈醒過神來。
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她丟臉的那個假摔,就要被人看見了!
這麼一群傢伙見證她最糗的往事,她堂堂一半神,臉還要不要?
“閉上眼,都給我閉上——”
來不及了。
那道黑白水墨的身影,忽地往下一墜。
扶玉的心臟也隨之往下一墜,落到腳底,啪嘰一聲摔成八瓣。
有的人活著,但她已經死了。
李雪客驚道:“哎呀聖女怎麼摔啦?”
扶玉目光恍惚:對,是聖女,行,是聖女,呵呵,不是本人。
她露出死人微活的笑容,破罐子破摔地看著自己。
與她記憶中一樣。
她故意向君不渡,伸出一隻手。
雖然她把表情控制得很好,但她那個動作……心思簡直昭然若揭!昭然若揭!
畫面很美,她承認。
衣袂在身後翻飛,她與他,迅速接近。
扶玉恨不能自挖雙目。
記憶中那一幕出現了,君不渡出劍,丹青之間掠過極盡清冷一道劍影。
錚。
長劍與她指尖交錯,畫面彷彿有一瞬定格。
旋即他橫劍在她臂下,將她輕飄飄送上了青石臺。
扶玉淡定:不認識我不認識我不認識我!這裡沒人認識我!哈哈,我是謝扶玉!
“唉……唉!”
身邊突然一片哀鴻遍野。
扶玉:“???”
她眯眸,死亡凝視。
他們若是發現端倪,她不介意在這裡滅口。
“啪!啪啪!”
李雪客用力拍大腿:“可惜了,可惜了!”
華琅大聲為古人嘆氣:“真是可惜了,差一點,就差一點,可惜被此獠識破!”
許霜清:“是啊,聖女大人真是美麗至極,危險至極!她那個眼神你們都看到了吧?真是殺伐果斷、凌厲決絕呀!”
樂舟:“可惜聖女此次偷襲未能得手,要不然世間不知能少多少殺孽。”
扶玉:“???”
他們在說甚麼東西。
她?危險?凌厲?決絕?偷襲?
每個字她都聽得懂,連在一起怎麼就徹底聽不明白。
不過……雖然……但是……
這些傻子好像完全沒有看出她的真實意圖。
兩害相權取其輕,就當她是偷襲吧。
狗尾巴草精傾情感慨:“即便她一意孤行要取他性命,他還是捨不得傷她分毫!你們有沒有看到他們兩個之間的眼神碰撞!真是冰火交織,愛情糾纏,恨海情天,相愛相殺!”
扶玉:“……”
累了,毀滅吧。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