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勾心鬥角相愛相殺 兩個人如同做了夫妻……
“主人主人, 機緣!”
狗尾巴草精興奮地搖擺身體,腦袋上方那綹蓬鬆的狗尾巴甩來甩去。
“它來了它來了,它要來了!”
它抬起兩根瘦稻草人一樣的細杆子胳膊, 把旁人趕到身後——完美透過第一重關卡的獎勵屬於主人,嚴禁閒雜人等染指。
李雪客無語:“你防賊啊?一個初級秘境,獎勵再怎麼好, 價值也不過區區十幾萬靈石而已。”
狗尾巴草精身軀一震。
十幾萬?也不過?區區?而已?
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華琅四人也對視一眼,嘴角一抽:“兄弟你甚麼成色啊這麼能吹?區區十幾萬?我還吹我身家幾十萬呢!”
李雪客不懂:“十幾萬和幾十萬,難道有甚麼區別嗎?”
狗尾巴草精:“……”
瞧瞧這熟悉的操淡感!
眾人笑罵之際, 來時路上的臺階、草木、山石盡數消失,那兩道驚世絕豔的黑白身影也淡淡化開, 融入天地之間。
彷彿一幅墨畫溶入水中,墨色褪盡,只餘下一張淨白的宣紙。
這張“宣紙”緩緩捲了起來。
空間消失的感覺極其玄妙, 眾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頭皮戰慄發麻。
在這一刻,空間和距離彷彿也變成了“物”——可以被攤開, 亦可以被摺疊。
這幕場景在眼前震撼呈現, 窮盡言語, 無法描述萬一。
“宣紙”捲到了盡頭。
身前依舊是青山, 身後卻出現了那兩扇水墨畫門。
說出現,其實也不妥當。
眾人心中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門,原本就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
畫門上的太極圖案緩慢旋轉, 一團黑白交織的微光浮了出來。
扶玉抬手。
它落到了她的掌心。
扶玉極慢極慢地眨了眨眼睛:“不是,怎麼還真有獎勵呢?”
翹首以待的眾人:“……”
夠了啊夠了啊,不帶這麼得了便宜還賣乖。
扶玉並不是在裝, 拿到“獎勵”,她是真的有點迷茫。
扶玉:“這還真是個秘境不成?”
眾人:“……”
不然呢?它不是秘境,難道是你家?
眾人很是無語地望向狗尾巴草精,與它視線交流。
——喂,你家主人,腦子是不是真有點毛病?
——沒事沒事,習慣就好!
扶玉懶得跟給這些傢伙解釋。
她家是不是個秘境,她自己還能不清楚?
這處洞府她設了許多禁制,走的時候也沒收拾,留下不少奇奇怪怪的日常用品,後人進來撿到東西,把這裡當成秘境,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她真的沒有安排過甚麼通關獎勵啊——試問哪個好人會在自己家裡整這出?
它怎麼就變成了一個如此標準的秘境?
扶玉垂眸看著手中黑白交織的光暈,只覺一頭霧水。
她隨口問:“你們說說,甚麼是秘境?”
眾人對視一眼。
片刻,修仙基礎知識最為紮實的華琅站了出來,清了清嗓子,娓娓道出書本上的標準答案:“世間秘境,通常分為三種。
“第一種是天地造化鍾神秀。
“風水靈氣富集的寶地自成一方小界,迴圈往返生生不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養出天材地寶,附近常有異獸守護。
“第二種是大能遺留。
“大修士預感命劫難渡,就會找個隱秘的地方藏起最珍貴的寶物,然後設下重重禁制,只待有緣人來取。當然最理想的有緣人就是他自己的轉世之身——如果有機會轉世的話。
“還有一種是遠古神戰遺址。
“這種秘境宏大奇詭,危機重重,步步險惡,但那裡面是真有通天的機緣,吸引著一代代修士飛蛾撲火。”
說罷,華琅不自覺挺起胸膛,像在課堂上那樣,忐忑等待師長提問或者表揚。
扶玉頷首:“你覺得此地是哪一種?”
華琅認真對號入座:“第二種。那個人自知必死,留下後手,以便轉世之後捲土重來!”
扶玉呼吸微微一滯。
有那麼一會兒,她的耳朵裡只餘下一個怦嗵怦嗵的聲音。
她分辨了好一會兒,原來是自己的心跳。
“不對。”扶玉啟唇,木然說出自己曾經重複過千百遍的話,“他那種死法,因果斷絕,沒有來世。對,沒有來世。”
他不會轉世,不必期望,自然也不必失望。
心臟不再亂跳了,她微微揚起唇角。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輕輕摸她衣袖,“你不要難過。”
扶玉挑眉回神,失笑:“你哪隻眼睛見我在難過?”
狗尾巴草精很識時務,立刻搖頭。
一邊搖頭,一邊眨一下左眼,眨一下右眼。
——兩隻眼睛都看見啦!
“想甚麼呢。”扶玉輕飄飄開口,“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是他留下來……”
說話間,她不自覺攥緊手掌,觸碰到了掌心那團黑白光暈。
眼前光芒一閃。
只見掌心的光團像心臟一樣跳動,一黑一白兩道光暈彼此交纏,似八卦、似游魚,一圈一圈浮到了一尺高度。
黑白波紋微微搖晃,很快,一幅清晰的畫面呈現在眼前——竟是那一幕“英劍救美”。
眾人又重溫了一遍。
扶玉目瞪口呆:“……你說這是獎勵?”
不,這不是獎勵,這是鞭屍。
鞭她屍。
“哇!”狗尾巴草精低低驚呼,“那個人藏在秘境裡的最珍貴之物,竟是關於她的記憶!他好痴情!”
華琅:“他捲土重來……是要記起她?找到她?與她再續前緣?”
李雪客:“真就是追妻追到黃泉路啊?”
許霜清:“雖然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是真的很想吃一口他倆的同人顏色話本子……”
樂舟:“健康的愛情固然美好,畸形的愛戀卻更為美味。”
扶玉:“???”
扶玉忍無可忍,大步前往。
*
扶玉眸光微微地閃。
她竟不知,君不渡是甚麼時候揹著她私自把這些畫面留存下來的。
這傢伙,可真是深藏不露。
表面清冷正經,一副無慾無求的死出,內裡卻如此的……內(sao)秀(i)!
扶玉眯眸。
後面還有兩個人同床共枕的畫面,可不能讓身邊這些傢伙看見。
她唇角抿緊,箭步如飛。
“主人等等我,”狗尾巴草精蹦蹦跳跳來追,“咦,主人你的耳朵,紅得好像個蒸蝦!”
扶玉恨不得一腳把它踢成個蝦。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腆著個草臉湊在她面前,“你把這個獎勵抓得好緊哦,手不會累嗎?要不要我幫你收起來?”
扶玉:“……”
她很想一腳把它踢成個風滾草。
*
再往前,就連二傻子李雪客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李雪客豎起手掌:“等!等等等,這怕不是遇到鬼打牆了吧!”
“對。”最老實的趙青點頭道,“右前方這個涼亭,已經出現第七次了。”
李雪客後仰:“第七次了你不早點說!”
趙青:“早說的話,那就不是第七次了啊。”
李雪客不解:“那是甚麼?”
趙青:“第六次。”
李雪客:“……”
眾人:“……”
華琅老練上前,摸著下巴沉吟:“看來,這裡就是第二重關卡了。”
眾人下意識望向扶玉,只見她不知甚麼時候一個人溜達到了山道另一側,離這座涼亭遠遠的,目光幽幽,像個遊魂。
華琅壓低嗓門:“謝師姐已經很辛苦了,我們不能甚麼事都依賴她。”
小隊成員整齊點頭:“確實。”
華琅偏頭:“去探探?”
“走!”
眾人對視一眼,結伴掠進涼亭。
這是一座水墨八角亭,線條簡單,沒有裝飾,卻十分古樸大氣,禪意十足。
李雪客左看右看:“那個人,很有品位!優雅,非常優雅!就是這石墩子看著好像有點不太和諧……”
扶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身後!
她毫無怨氣,像個死了幾百年的女鬼一樣盯著他,笑問:“石墩子,怎麼就不和諧你了?”
李雪客被兇得一陣緊張:“石墩子,它在,亂動。也不知道在動甚麼。”
涼亭裡有石桌。
石桌邊上,兩隻石墩子時不時變換方位,悄然挪移。
扶玉幽幽開口:“觀景,懂?”
山中有仙鶴,有流雲,也有光影變化,各個方位,美景不一。
她可是花了好多心思。
風景一變,兩隻石墩子也會隨之移動,每時每刻都能觀賞到絕佳景緻。
當然,如此變化繁多,五花繚亂的陣法,偶爾出一點小小的“紕漏”也很正常。
比如兩隻椅子極其偶爾會一不小心靠得太近……咳咳,那真不關她的事。
扶玉非常確定,在擺弄這個陣法的時候,她的腦子裡真的完全沒有想象那種話本里最老土的畫面。
【她不慎墜下深淵,危難之際,幸得他伸手相助。他的手掌寬大溫暖,掌心乾燥有繭,包住她的纖纖五指便不肯放鬆。】
【她螓首低垂,白玉凝脂的肌膚浮起淺淺紅暈,小鹿亂撞,隨他步入涼亭。】
【她抽了數次沒能抽回自己的手,只能任他握著,瞥開眼風,忽略燙紅的耳垂,一心一意觀賞亭外風景。】
【忽然她一聲驚呼!】
【這亭中石墩竟然使壞,徑直將她送進了他的懷抱!】
【她又羞又急,想從他懷中掙脫,無奈身軀被他堅硬的手臂牢牢禁錮……】
扶玉收回思緒,輕咳一聲,望向亭中眾人。
只見他們兩兩捉對,騎上那石墩子,游來游去,玩得樂不可支。
“咦?”狗尾巴草精走向環在亭邊的美人靠,彎腰一看,興奮回頭,“快看,這是甚麼!”
除了正在搭乘石墩子的李雪客與華琅外,其餘三人都湊上前,定睛去望。
“一個……手印?”
美人靠上,清晰留下了手掌與五指的痕跡。
五指用力反握。
“嘶,”擅長腦補的狗尾巴草精飛速想象出了畫面,“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突然按在這裡,壓著親!”
被壓在美人靠上的那一位,右手艱難撐住身軀,留下了這樣一個惹人遐想的痕跡。
扶玉:“……”
她正色為自己正名:“那是切磋留下的,切磋,懂不懂?”
這幾個傢伙根本不信。
扶玉氣:“真是切磋!”
她和君不渡真的在這裡打了一架。
那天兩個人來到涼亭,她坐到動來動去的石墩上,招呼他過來坐,他卻不動。
他倚著亭柱,衣袂飄飛,單手按劍,垂著一對狹長的眸,目光定在她身上。
極盡專注,極盡認真。
一雙清冷出塵的黑眸彷彿能夠洞徹人心。
扶玉被他盯得有幾分心虛。
他該不會發現石墩子偶爾會靠得稍微近了那麼一點點吧?
她只是不小心犯了每一個祝師都會犯的錯,在佈陣的時候出了那麼一點小小的差池而已。
扶玉怒:“你到底來不來!”
“來。”他輕微頷首,垂睫掩住眸色,提步上前。
有一瞬間扶玉竟生出錯覺,以為他眸底一閃而逝的是殺氣。
“……”
想著往事,扶玉出聲提醒想要過關的華琅:“你,定住別動。”
華琅雖然不懂,但他懂得聽話照做。
他垂下雙手,摁住身下這隻石墩子,用力將它定在原位。
“嗯……嗯……”
華琅白淨的面龐很快就漲得通紅。
他的身軀搖搖晃晃,像大風浪裡艱難拋錨的船。
扶玉:“……”辣眼睛。
想當初君不渡落坐之後,石墩子霎時就定住不動了,簡直把扶玉氣笑。
誰家好人會動用修為和一個觀景臺對抗啊?啊?!
劍修這品種,當真是……冰山,老古板,不解風情。扶玉當時已經在考慮二婚是不是換個不修劍道的——哪怕同行呢。
她很生氣,他不肯動,她便要讓他動。
於是她開始調運陰陽五行……
想到此處,扶玉提起手指,如記憶中一樣對華琅身下的石墩子動手了。
“哎哎哎——哎!”
華琅狼狽地飛了出去。
扶玉:“……這都撐不住?”
當初她實力那麼強,君不渡也能一動不動在陣中與她抗衡。
華琅爬回來,咬牙:“我能行!”
扶玉彎起眼睛笑:“讓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她記得當時自己也冷笑著向君不渡放了句狠話。
她和君不渡,一個動,一個靜。
她的石墩子移來移去,他垂著眼,神色不動,修長手指掐著定訣,滿袖天風。
她難得遇到這麼帶勁的對手。
雖然他在某些方面像個冰塊木頭,但修為和戰鬥意識都在頂級。
他可以洞徹她的每一個攻擊意圖,時常還未起勢,一次對決便已化歸無形。而她詭譎多變,在他拆招還擊之前,她已輕飄飄掠到了另一處。
你來我往,有來有回。
扶玉越打越興奮,殺氣都被激了出來。
直到出了一個小小的意外——這是真的意外!
鬥法鬥到那樣的程度,她和君不渡可謂心靈相通。預判、拆招,行雲流水,默契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扶玉太過忘情,忘記了陣法裡有個小小的紕漏。
猝不及防間,她座下石墩子載著她狠狠向他撞了過去。
她自己都沒想到這一出,全神貫注預判她下一步動作的君不渡自然也全無防備。
後來……
“砰!”
兩隻石墩子撞在一起。
華琅手腳並用扒住石墩子,身軀好像一隻風中亂飄的布口袋:“我還能撐——嗷——!”
第二關,過了。
亭臺像石階一樣消失在眼前,曾經的畫面在幾千年之後重演。
扶玉這次有了經驗,冷著臉,命令眾人背轉身,不準看。
她一隻眼盯著同伴,另一隻眼盯著過往。
鬥法那一幕與她記憶中別無二致。
扶玉抿緊唇角,微虛著眼,從睫毛縫裡往外望——倘若發生那一出碰撞意外的時候自己的表現太過狼狽,那就閉上眼,只當沒發生。
“啪!”
水墨凝成的石墩子在對撞中消散。
當年她穩住了表情,單手利落掐著訣,天火流星一般轟向君不渡。
他反手一揚,長劍斜在身前,來不及出鞘。
“轟!”
她撞上他,連人帶劍一起飛速後退,地上擦起長長一串火星。
“啪。”
眼看就要飛出涼亭,他五指反握,捏住美人靠,穩住兩個人的身形。
視線相對,畫面定格。
這不是靜止畫面,卻久久停在這一刻。
他不動,她也沒動。
兩個人不說話,不起身,眼也不眨。
扶玉老臉微紅,觸景生情。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離這麼近,她聞見了他身上的味道。
清冽如碎雪。
她當時呆住不動,是因為她從沒見過這般純粹明淨的、一塵不染的冰雪氣息。
她不知道君不渡為甚麼也不動。
兩個人在美人靠上僵持了挺久,她一隻手抵在他身前,掌心都已經記住了他堅硬薄肌的手感。
而他持劍的手,不知甚麼時候環到她身後。
扶玉其實是個挺粗心的人,直到今日狗尾巴草精提醒她,她才注意到君不渡曾經隱忍過的痕跡。
如此用力的指痕,深深嵌在他身後的美人靠上。
他想幹嘛?
時隔多年,扶玉腦海裡後知後覺浮起了一段很狗血的話本劇情。
【石墩使壞,把她送進他的懷中。】
【她想掙脫,卻被他牢牢禁錮……】
咳咳咳,雖然他忘記了自己手裡還握著劍,是用劍鞘卡著她後背,但情形也是大差不差——算是陰差陽錯,歪打正著。
少時,眼前水墨散盡。
山水畫軸捲起,黑白畫門出現在身後,前方筆直一條平整的通道,通往一處幽靜庭院。
院中有客,不請自來,當是那雲裳上人了。
扶玉並不著急上前。
她回身,抬起手,第二枚黑白光暈沁出畫門,落到她的掌心。
不必看也知道,它便是涼亭中的那一幕。
扶玉眼睫微垂,幽幽盯著它,唇角往下抿。
她輕嗤一聲,忍不住抱怨那死鬼:“也不知道這有甚麼好看的,還要特地留下來,反反覆覆,看個不停。”
真是懶得罵他內秀。
作者有話說:君不do:有一種行為,叫失誤覆盤。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