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綿綿:我們複合好不好。
她想他情緒也不好。
畢竟她自顧自地突然退出,也沒和他打過招呼。肖漾在機場接到訊息時,一定很無語。現在他又專程來醫院,八成是被她氣的。
蘭綿還是搶在他開口前發問:“你來這做甚麼?”
聽她明知故問,肖漾荒謬得要冷笑。
他也不肯說實話,唇動兩下:“探病。”
病床上的蘭爸插話說:“他是和我下了兩盤棋來著。”
蘭綿無話可說,轉身,胳膊卻被肖漾猝然握住。
他的力道不小,聲線被慍意壓得發沉:“我有話要和你說。”
“改天吧。一會兒護士要來查房。你也別待在這了。”
“就現在。”
“……”
她試圖從他的桎梏裡掙脫,無果,手腕作痛。
他俯視著她,用倨傲的神色。
蘭綿在這場沉默的僵持裡敗下陣,一聲嘆氣從她的喉嚨裡悶出來:“那出去吧。”
蘭爸小聲說:“其實我不介意你們在這吵……”
蘭綿關上房門,任由他攥住,帶他徑直往前走。
走廊靜悄悄,偶爾路過一兩個沒關門的病房,隱約聽見病人的呻吟,鼻間充斥消毒水的味道。
臨到拐角繞出去,是個不大不小的露臺。
今晚沒有風,空氣都沉悶。
月亮將滿未滿,落一地清冷的光。
“鬆手。”蘭綿說。
肖漾不鬆開,掌心的溫度彷彿要滲入她的肌膚,有一股清晰的灼燒感。
“為甚麼突然退出?”他質問她,面色有幾分寒冽。
蘭綿移開眼,輕描淡寫地說:“錄不下去,就退出了。”
“錄不下去?”肖漾因她這個又爛又噁心的理由發笑,“為甚麼錄不下去?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
“那因為甚麼?你告訴我。”
肖漾收緊下頜,說話間過分逼近她,侵佔她身前的位置,帶來一股昭彰的壓迫感。他不高興。
——可她也不高興。她想,他根本沒心情聽她的亂七八糟,她也根本沒心情和他講她的瑣碎疲憊。
想說的話潮水般湧起,但因他的驕橫,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沒甚麼特別的事。就是錄不下去啊。”蘭綿用力掙開他,還是掙不開,很喪氣,胡攪般把問題丟回給他,“你不也退出了嗎?你怎麼不告訴我為甚麼?”
肖漾撇過臉冷笑,再看她時,好像她是甚麼罪大惡極的犯人,叫他無比切齒。
“我為甚麼退出,你心裡沒數?我為甚麼找你參加節目,你難道不懂?我不就是想光明正大見到你嗎?我不就是想——”
“肖漾。”
肖漾說話很重,但被蘭綿很輕的一聲打斷。
她只是靜靜看他,不必說話,眼裡盈滿一汪水。
他的心臟驀地怔忡,掌下放勁,無意識鬆開她。
“我現在真的很累。”蘭綿垂下眼睫,語調遠比平時低落,“我沒有心情再去想……和你有關的事。”
“你告訴我,甚麼事。我來解決。”
“不用你。我自己可以。”蘭綿側身,不想面對他,“我只是需要點時間。我現在想緩一緩,你走吧。”
她的某幾個字眼戳中肖漾的痛處,死水無波般的態度更是讓他抓狂。
他現在有一種不可抑制的慾望,要掐住她,要撕咬她的雙唇。然而,他還有一種強烈的想念,要抱住她,要親吻她的眼睛。兩相牽扯,肖漾只能站在原地,捏緊拳頭,把情緒死死掐進掌心。最後,一腔憂憤化作深重嘆息,眼底薄紅蔓延。
“為甚麼你這幾年總是這樣?每次遇到壓力,你心態崩潰,就要回避我。明明有話,但你就是不肯和我說。以前你根本不會這樣。”
“以前是以前。那個時候我們——”蘭綿抱住自己的雙臂,如他所說,更加回避他,“肖漾,我和你早就不是那種,可以隨心所欲的關係了。”
“那我們現在是甚麼關係?”
“我不知道。我也說不清楚。”蘭綿在一旁的長椅坐下,放棄他的心態溢於言表,失神般喃喃說,“可能很快沒關係了。”
“很快沒關係了?”
肖漾重複她的話,又冷笑一下,慍不可遏地轉了身,猛然拽開玻璃門的門把。
門撐發出刺耳的劃拉聲。他甩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蘭綿不敢去看他的背影,只是怔怔地盯著自己被他攥紅的手腕。
淡紅的印跡正在褪去。
她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又說了不好的話。
可能肖漾說的是對的,她的心態很容易崩掉,一旦受不了壓力,就會習慣性地推開他。
“以前你根本不會這樣。”他的話猶言在耳。
以前……嗎?
以前他和她是最好的朋友。
最親近、最信任、最依賴,都是肖漾。
她思來想去,只好認為,他們根本不應該談戀愛的。
如果當初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沒有急不可耐地成為戀人。直到今天,他們很可能還會像以前,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
恍惚間,玻璃門又被拉開,刺耳的劃拉聲沒掩住男人迅疾的腳步聲。
肖漾的身影重新步入她的視野。他在她身前止步。
蘭綿一愣,順著他的衣服下襬往上望。
肖漾正低眸看她,眉眼薄涼如秋,有化不開的無奈,月光落在他肩頭。
他開口:“看來我們有點生疏了。”
“……”她不解地望著他。
“你之前不是有個好朋友麼?叫肖漾,對吧。”他深看她一眼,“今天我把他還給你。不如你和他談一談?”
蘭綿被他奇怪的說法攻陷,啞然失笑:“你又發甚麼神經?”
她偏過頭,手肘抵在膝蓋,還是好笑,又拿手捂住臉。那一瞬間,積在眼裡的淚珠不受控制地簌簌墜落。
胡亂抹掉眼淚,她的鼻音很重:“那他這幾年都跑哪裡去了?”
“你說我?”肖漾在她身邊坐下來,“我去談戀愛了。”
蘭綿說:“我也是。”
“後來呢。”
“分手了。”
“巧。我也分手了。”
蘭綿彎身,輕輕靠在他寬闊的肩膀,長髮繚亂披落,絲絲縷縷擋住她的視線。
“漾漾。”蘭綿呢喃地喚他的舊稱,嗚咽間,眼淚從她的眼角落入他的衣服,“我把所有事情都弄得一團糟了。”
肖漾不置是否,而是問她:“你記不記得我們之前去北陸滑雪場。”
蘭綿噌得從他肩頭起來,雙眸還紅著,眼神透出幾絲幽怨:“那是我和我前男友的事。你不知道的好不好。”
要角色扮演,他還得做全套。
“……那我換個例子。”
肖漾展開手臂繞到她後背,示意她靠過去。蘭綿勉為其難又靠向他,臉頰剛碰到他肩膀,自己的左肩就被有力地攬住,整個人被他帶進懷裡。肖漾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
他說:“有年運動會,你報了一千五。為了進前三,你每天都練習。可是開跑第一圈,被對手帶偏,節奏亂掉了。那時,儘管你排在前面,但你就覺得自己完了,肯定會倒數,根本不想跑了。但是後來你拿了第一。所以很多時候,只是你以為自己把事情弄糟了。事實上,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因為那時候你鼓勵我。”
肖漾的手掌輕撫著她的頭髮,溫熱又柔軟。
“我知道,你是那種越鼓勵就能做得越好的人。其實,有沒有我,你都做的很好。”他頓了一下,不甘但坦誠,“……就像這幾年。”
蘭綿抽了下鼻子,還是蔫蔫地趴在他肩頭。
漸漸地,睏意卷在月光裡灑下來,她囈語般對他說:“可是我真的搞砸了好多事。”
“你得允許自己搞砸任何事。”
“我把愛情也搞砸了。”
“……”
蘭綿的意識逐漸朦朧,徹底陷入昏睡前,她聽見耳畔有人和她說了一聲“你沒有”。
許久,懷裡的人也沒有動靜,肖漾低頭。
蘭綿在他臂彎裡熟睡,呼吸均勻,烏睫微微顫動,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這個人,正聊到關鍵點,怎麼就睡著了。
…
不知過了多久。
蘭綿悠悠轉醒,身體陷在柔軟溫暖的床鋪中央,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周遭都是熟悉的氣息。
半透的窗簾拉得嚴實,屋內昏暗一片,很安靜,渾然不知道是幾點。
她伸了個懶腰,只覺前所未有的清爽,好像很久都沒有睡得這麼熟了。下了床,趿拉著拖鞋開啟臥室房門,明晃晃的燈光照過來。
走進客廳,她一眼就看見肖漾。
他坐在一堆四散的拼圖前,外套脫在沙發角落,衣袖半挽,手裡拈著一塊碎片。
“你怎麼在我家?”
蘭綿走過去,看見茶几上鋪著他快拼好的星空拼圖。那是她一年多前買來陶冶情操的,但碎片太多太小,難度太大,她的三分鐘熱度一過,就堆到角落開始積灰——顯然,她沒有這種情操。
肖漾把碎片拼在圖裡一角,沒看她:“也不知道昨天是誰不讓我走。”
“……”
蘭綿的記憶慢慢回籠,想起昨晚自己是靠在肖漾懷裡睡著了。然後他送她回家。迷迷糊糊地,她好像抓住了他的手。一低頭,發現自己還穿著昨天的衣服。
“本來想幫你換衣服的。”肖漾睨她一眼,“但畢竟我們不是那種可以隨心所欲的關係。”
蘭綿懶得理會他的諷刺,白他一眼,瞥見牆上掛鐘,大驚失色:“等、等等,現在已經四點了嗎?”
“你睡了快二十個小時。”
“天吶……這麼久嗎。”蘭綿難以置信,走到一邊倒了杯溫開水,咕嘟咕嘟喝乾淨。她的雙眸還是呆滯地睜著,腦袋都發懵,倒不忘送客:“那你怎麼還沒走?”
“給你陪床陪一夜,連杯水都不給,醒來就趕人。真把我當臨終關懷的了?”
“……”蘭綿給他也倒一杯水,雙手奉上,“喏。您請。”
“不喝熱的。”
“……”
蘭綿去廚房捯飭一會兒,出來時往他面前放了杯威士忌。
肖漾翻找拼圖的動作頓住。
他伸手握住冰冷的杯壁,數清深金液體裡有五顆冰塊和一片檸檬。
她還是記得他的習慣。
默然幾秒,肖漾抬杯入喉,發焦的酒味在口腔瀰漫開來。
他拎過桌上的酒瓶,又倒一杯威士忌,無言地喝了一半,忽然開口。
“綿綿。”
蘭綿的心絃被他久違的稱呼無端撥動。很奇怪,雖然很多人都會這樣親暱地叫她,但有時候這兩個字經由肖漾的嗓子念出來,好像帶了一些曖昧又柔軟的意味,勾動她的多巴胺。
蘭綿眼神晃動,若無其事地問:“甚麼事?”
肖漾看向她,嗓音裡有壓抑一夜過後的深意。
“我們複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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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綿:睡覺.jpg
肖漾:一邊拼圖一邊想複合.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