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期5:他好像還活在那幾個瞬間裡。
一踏進地下城，迎面兩道狹窄的通路，只能容納一人透過，不知道哪裡傳來一陣尖叫。
視線還沒適應黑暗，肖漾喚一聲：“蘭綿？”
“嗯？”身後傳來蘭綿的回應，她心不在焉地低著頭，手機螢幕泛光，“你先走。我跟在後面。”
【機位：慕容雅】
[頭皮已經麻透了]
[女三膽子也小哈哈哈哈]
[救命啊是我的話真的會被嚇哭]
通路很短，不過幾步就走到頭，一股冷氣剎時從開闊的走廊裡撲出來。牆上血跡斑駁，印有亂七八糟的字，四處蔓延著化學物品的氣味。
雖然光線不好，但勝在安靜。
嗯……也是個談心的好地方。
“蘭——”肖漾回身，來路的燈光全部熄滅，哪裡還有蘭綿的身影？
突然，一個NPC從旁邊躥出來，臉上佈滿猙獰可怖的疤痕，條紋衣服都是血跡，張牙舞爪地貼到他面門前，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嘯叫。
肖漾一手摁住NPC，面無表情地把他推到一邊：“去嚇別人，我這邊有事。”
NPC：“……”
“啊啊啊——！”
黑暗裡，又一個長髮身影邊尖叫邊跌跌撞撞地過來，扶住牆大喘氣，“嚇死了，嚇死我了。”
[那是漾子嗎？]
[肖漾！！]
[我可以睜眼了嗎]
[終於來個坦了]
[抱大腿！！]
肖漾側過臉，定睛分辨：“慕容？”
慕容雅動作一滯，有些害怕地向她張望過來。
肖漾身邊的NPC同時向後轉，猛地對她作出恐嚇表情。
慕容雅：“鬼啊——！！！”
NPC的可怖面孔以及陰森的低吼嚇得她直接跌坐在地，捂著耳朵閉起眼睛死命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肖漾：我好無語]
[我也被嚇了一跳天]
[哈哈哈哈哈哈肖漾的表情給我笑死]
[果然還是看別人玩鬼屋有意思]
“慕容。”
甚麼人似乎在碰她。
她叫得更厲害。
“慕容雅。”
“啊啊啊別殺我！別碰我！我投降——！”
“……”
一股不小的力道扯住她的袖口，將她的右手拽離耳朵：“你再叫，我要聾了。”
慕容雅屏住呼吸，悄悄睜開一隻眼，又睜開一隻眼。走廊上昏暗如舊，肖漾在她身前，彎了身來看她，神情不太妙。
“啊？鬼逃了嗎？”她這才鬆開手，悻悻地對肖漾笑一下，“你、你不覺得嚇人嗎？”
肖漾一手把她扶起來，回身看：“我回去找蘭綿，你在這等我們，還是跟我一起？”
慕容雅連忙搖頭：“不不行，我待不了，跟你一起去。”
[漾子哥全程惦記找綿綿]
[肖漾好靠譜的感覺]
[肖漾和女三也挺好磕的嘿嘿嘿]
[甚麼都磕只會讓我營養均衡]
廣播裡傳出聲音：“沒有回頭路~~~”
慕容雅毛骨悚然，整個後背都往牆上貼去。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走到底~~~”
慕容雅：“媽啊。這個聲音好嚇人。”
“你們進入的是任務線路，只有完成任務，才能透過出口~~~”
肖漾：“甚麼任務？”
“自己找~~~”
過道閃起殷紅燈光，前面有個房間嘭得一聲開啟。
慕容雅被嚇了一跳，說話都不太利索：“是、是不是就在那？”
“那快點的吧。”肖漾大步流星，無視掉一路上的恐怖氛圍，流程推得很快。走到一半沒聽見慕容雅的聲音，又回頭看，她正因為一個掉出來的斷臂全身石化。
肖漾敲敲房間窗戶，吸引她的注意，稍微拔高聲音：“這邊。”
“啊，來了來了來了。”慕容雅朝著他所在的地方小跑過去，探頭一看，房間被佈置成實驗室的模樣，紅森森的舊燈光發出呲呲聲，幾個培養皿裝滿道具肢體。
她嚥下口水，看向肖漾：“非要進去嗎？”
“那我進去，你在這等著。”
慕容雅望向同樣陰森的過道，搖頭更猛：“那、那不行。”
肖漾看她面色蒼白，有些好笑：“就這麼怕。還非要玩？”
慕容雅欲哭無淚：“那還不是節目組說的，全部人都要進來。”
咚、咚、咚、咚……實驗室裡傳出緩慢的敲擊聲。
肖漾躬身進門，慕容雅緊隨其後。
咚、咚、咚——！敲擊聲越來越響。
猛然間，底部的三個櫃門被撞開，三個披頭散髮身穿染血白衣的女鬼從裡頭鑽出來。
[我靠！嚇死我！]
[不敢看啊啊啊好恐怖]
[我人沒了]
[肖漾好淡定]
[肖漾：閻王來了都不帶怕的]
[慕容雅是我本人]
“啊啊啊——！”慕容雅驚聲尖叫，逃到肖漾背後，“救命、救命啊——！”
肖漾：“我看你比這幾位更淒厲。”
他要往前走，但慕容雅死死扯住他的衣服，還說：“要死一起死啊漾哥！”
肖漾：“我拿任務卡好嗎。”
慕容雅的雙眼只敢掀開一點縫隙，這才看到其中一隻女鬼的嘴裡咬著任務卡。
【到廚房，製作門衛最愛吃的番茄炒蛋，送達出口】
肖漾對地下爬行中的三隻女鬼說：“讓讓。”
女鬼發出駭人的低吟：“嘶呵~~~”
肖漾：“擋路了。”
女鬼：“……”
三隻NPC默默移開一點位置，肖漾從空隙往外走，慕容雅趕緊小跳步跟著他出去：“漾哥，等我。”
出了門，肖漾把卡片遞給她：“你會做菜嗎？”
“我——”慕容雅支吾，“應該會吧。”
肖漾推開廚房門。哐得一聲，砸下來十幾根筷子，又把慕容雅嚇一跳。
“那你做，我在這看著，總可以吧？”
“好，好的。”
慕容雅硬著頭皮，鼓起勇氣走進後廚。她邊深呼吸，邊開啟冰箱——裡面一顆人頭死死地盯著她！
“啊啊啊——！！！”慕容雅丟掉卡片失聲痛叫，“死人頭！漾哥啊啊啊啊！”
肖漾：“……”
他走到慕容雅身後，穩住要被甩關的冰箱門，一手拿了雞蛋和番茄塞給她：“只是道具。”
“哦……”慕容雅心有餘悸，一步一步移到料理臺前，燈光太昏暗，她眯著眼才搜出一把水果刀，一邊切番茄一邊碎碎念，“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哈哈哈哈哈雅雅好可愛]
[碎碎念保平安]
[漾子這段讓人好有安全感]
[感覺肖漾要是一個人的話已經推到門口了哈哈哈]
[這節目看多了覺得誰和誰都能湊一對]
[我磕了，我營養均衡了]
一個番茄切成塊，她放下刀，通風口突然被開啟，一股冷風撥出來，她立馬踉蹌著逃到門邊：“啊啊啊——！貞子！是貞子要來了吧！”
肖漾砰得合上通風口，覺得自己血壓都升高，他一字一頓說：“冷風而已。”
“你你你做吧，我在這守著。”慕容雅縮在門邊。
肖漾不難為她，反手把番茄丟進平底鍋，擰開火，又把雞蛋砸進去，掀開一邊的調料盅，不知道是甚麼，反正撒一把就可以。懶得找鍋鏟，拿筷子翻了幾下。對時不時冒出來的鬼吼鬼叫充耳不聞。關火，扒拉到盤子裡。
“走。”
“啊？這、這麼快啊？”慕容雅呆住。
[這個番茄炒蛋…只能說很狂野]
[怎麼我拿了個外賣他就炒好一盤菜了]
[能不能吃哦]
[肖漾撒鹽的動作像在驅邪]
[笑死我了真的]
走到過道盡頭，一個臉色陰白的門衛坐在門邊，燈光從下自上照著他的臉。
慕容雅捂住眼睛，從指縫看他：“我們完成任務了。”
門衛一扭一扭地轉過頭，拿過筷子夾起番茄炒蛋送進嘴裡。原本面癱的臉突然崩壞，扭曲起來。
“又，又要嚇人嗎？”慕容雅害怕地嘀咕。
門衛艱難地把東西嚥下去，隔了一會兒才恢復表情管理：“不透過~~~”
肖漾皺眉：“為甚麼？”
“太難吃了~~~回去重做~~~”
“……”
[哈哈哈哈哈哈哈]
[NPC：差點沒Yue了]
[NPC說你倆也太能糊弄了]
[好歹把蛋殼挑出來啊哈哈哈]
…
【媽媽：方便的話見一面？】
【蘭綿：恩恩，我都可以的。】
【蘭綿：怎麼了嗎？媽媽。】
蘭綿不知道為甚麼媽媽會在這個時候給她發訊息。
但這是媽媽自那年如詩生日以來，頭一次主動給她發訊息。儘管知道在節目上發私人訊息不好，但她還是忍不住，趁著沒有鏡頭的空隙，迅速地發了兩條訊息出去。
把手機放回口袋，一抬頭，一個女鬼乍現在蘭綿跟前。女鬼面色慘白，臉上畫著四個眼睛，發出“呵…”的低吟聲。
蘭綿：“呃，我要做甚麼嗎？”
女鬼沉默兩秒，繼續發出低吟聲，更靠近她，做出死不瞑目的表情。
“那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
蘭綿跟NPC稍稍揮手，繞開她。身前滿是冰涼的白霧，肖漾也不知道走哪裡去了。這裡光線昏暗，根本看不清人，她摸索牆壁，忽然摸到一個門把，門上貼著反光的告示。
【交易室規則：透過對話，猜測跑腿員是否撒謊。猜中即可獲得跑腿員的十個銀幣，猜錯則需賠付跑腿員十個銀幣。】
蘭綿擰開門把走進去，幽藍燈光噌得亮起來，狹窄逼仄的房間裡只擺了一張方形桌，兩邊各一把椅子。
“這條是解密線路~~~只有解開地下城的謎團，才能透過出口~~~”
一個陰森奇怪的聲音從頂上廣播傳出來。
【機位：蘇子音】
[女一！！]
[女一這條路我玩過，找到鑰匙就好了]
[我也，追逐戰很刺激]
[子音好好笑啊甚麼操作哈哈哈]
蘭綿拉開自己這邊的椅子入座。一聲驚懼尖叫從別處傳來。地板四周的出氣孔噗噗噴出冷氣，她緊了下衣服。很快對面的門也被開啟，一個男人探身進來。他手裡拎個袋子，見到她愣一下，才說：“巧啊。”
“季周？”蘭綿往他身後看，黑黢黢的，沒有別人了，“就你一個人啊？”
“我和劉哥一塊進來，不過走散了。”季周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廣播：“現在，請跑腿員報出錢袋裡是否有銀幣~~~”
“哦。是我對吧。”季周把手裡的袋子放到桌上，對蘭綿說，“裡面沒有。”
廣播：“現在，請判定員在60秒內判定跑腿員是否撒謊~~~”
蘭綿仰頭問：“就是，我要猜他有沒有對我撒謊？”
“是的~~~你還有50秒~~~”
“這怎麼猜？”蘭綿頓時有些頭疼。真是走錯路了，她玩不來解密風格的遊戲。以前和朋友們去玩密室逃脫，她主要是負責開路的……
燈泡像壞掉似的，幽藍燈光忽亮忽暗，輕飄飄落下來。坐在對面的季周在看她，神情晦暗不明，任她判斷自己。
“你還有35秒~~~”
見她當斷不斷，季周淡笑：“這麼不好猜嗎？”
——當然不好猜。她又沒有讀心術。
蘭綿只好直接問：“你撒謊了嗎？”
“沒有。”
他明明沒有一秒遲疑，但蘭綿似乎更猶豫不決。
“你還有20秒~~~”
季周的眸意像一抹融化的雪，他靜靜低語：“蘭綿，我沒有對你撒過謊。”
好像也是……記憶裡，任何事，但凡她問，季周都會實話實說。
於是蘭綿說：“嗯。那我判定季周說的，是實話。”
“判定成功。跑腿員*&%失敗。判定員%￥%獲得@#十個銀幣。”
廣播故意出現故障，不斷髮出呲呲的電磁聲。砰得一下，蘭綿身後的門被撞開。NPC滿頭是血，跌坐進來，用力拉扯自己的臉，發出可怖沙啞的聲音：“啊——！”
季周皺了眉，倏然起身繞過方桌，擋到蘭綿身前。
“哇。”這時蘭綿有點感嘆地對他說，“他們這邊NPC的底妝真的挺厲害的，這樣揉搓，都沒怎麼掉妝。”
NPC：“……？”
季周聽她這話，就笑：“他是來嚇你的，你多少給點面子。”
“我好後悔啊~~~”NPC繼續揉自己的臉，發出沙啞的聲音，死死瞪著三白眼，“要是我當初沒想吞錢~~~就不會被捲進來~~~啊~~~”
季周那邊的門被晃悠悠地拉開，一個白衣身影飄過去。
“我們朝那邊走吧。”
過道外，七零八落地散著沾血的工具，實驗室門口亮起一盞燈，指引他們過去。
季周推開門，猛地鑽出又一個NPC，呲牙咧嘴地貼到兩人身前低吼。但兩人沒有反應，NPC只好更用力地吼叫。
蘭綿：“那個，我們聽見了。”
NPC：“……”
季周繞過尷尬的NPC走進實驗室，踢開擋路的斷腿斷胳膊：“我們這個解密的線路，NPC還挺多的。”
“咦，你看這裡有個保險箱。”蘭綿彎身，摘下貼在一邊的白紙，上面有一道題目，“密碼應該是這個題目的答案吧。”
季周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題目。
【（）】
幾個數字剛入眼，蘭綿就把題目塞給季周：“這我不行，你來吧。我在旁邊保護你好了。”
季周笑了一聲：“那你可要保護好我。”
蘭綿往門框一靠，抱臂擺出保鏢的架勢。
走廊兩端不斷有白衣身影飄來飄去，努力襯托恐怖氛圍。
季周看兩眼，只是一個找規律的題目，很好解。
但他不想著急算出來，反而問蘭綿：“六乘七等於多少來著？”
“四十二呀。”蘭綿笑話他，“這你都不知道？我記得高中的時候，你數學超級好的哎。”
季周說：“是嗎。那也是以前的事了。”
“也是。畢竟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蘭綿還是笑，“數學退化也情有可原。”
蘭綿和他提起時間時，季周的內心便無端生出枝枝蔓蔓。
仲夏暴雨拍窗，少女半闔著眼，皓白手腕下壓著一道她解不出的函式題。有時她倚在暮色四合的走廊，哼輕快的小調，偷懶不背書。
某一時刻鋼琴泛著瑩瑩冷光，她把克羅埃西亞狂想曲彈錯，還笑著抵賴。某個心緒燒灼的夜晚，杯裡殘留十毫升酒精。
好幾個瞬間像振翅蝴蝶，極輕極快，佔據他的遐想，終於沒能從腦海飛離。
幾個支離破碎的瞬間而已。
只是這麼多年。
他好像還活在那幾個瞬間裡。
季周低眸，沒回答，按兩個鍵輸入答案。不再繼續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