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厭烏:我是綿綿的男朋友,肖漾。
那年新陵市的十二月比往年冷。
來早的初雪將盡未盡,溼冷感像不散的陰魂,糾纏著整座城市。
陸續有學生從新陵工大的南門走出來,有的裹緊外套疾步離開,有的會偷看幾眼站在門邊的男生。
拒絕來要微信的第三個女生,肖漾屏眉看了眼手錶。
又過幾分鐘,他終於看見匆匆趕來的蘭綿。
她套一件霧粉色羊羔絨外套,斜挎一個奶黃色的小皮包,泛著光澤的亞麻棕長卷發編成一股側邊麻花辮。太著急出門,湊在閘機前連著幾次刷臉都認證失敗,最後還是保安給她放行。
“——肖漾!”
蘭綿一出門,無須張望就在人群裡識別出肖漾,立即燦然地笑。
她快步過去撲進他懷裡,軟乎乎的羊羔絨陷入男生的黑外套。
“你慢死了。”
“哎呀,我本來都要出來了,誰知道這節課突然點名啊。於是我就又回去,點完名才偷偷溜出來的。”
蘭綿仰起腦袋看向他,說話間,塗著蜜桃唇釉的薄唇幾乎蹭到肖漾的下巴。他索性低頭親住,染來她的香氣。
那時她還不夠習慣他的吻,又瞥見路人的目光,赧意上湧,推他一把,沒推開。
她怪他:“大庭廣眾的,你親甚麼親?”
“大庭廣眾的,你把手放我腰上,我說甚麼了。”
“……”
蘭綿紅著臉從他懷裡掙開來,瞪他一眼。
肖漾勾勾唇,右手攬過蘭綿的肩,帶她朝前走,又遞上左手的紙袋,上面打著“源記”的LOGO。
“咦。是‘源記’哎。”蘭綿驚喜地拎過。
源記是新源本地最知名的糕點店。他家招牌的巧克力灌漿曲奇和抹茶巴斯克是蘭綿的最愛。不過自從她來新陵上大學之後,就很難得吃到了。
“半糖紅茶拿鐵,熱的。無糖烏龍拿鐵,冰的。”
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店,趁肖漾點單的工夫,蘭綿迫不及待地要吃曲奇,她胡亂拆開糕點盒,就拈一塊曲奇塞進嘴裡。酥脆的曲奇,內陷是濃郁的巧克力夾心,外面撒了層細密的微苦可可粉,口感很豐富。
“果然還是源記的曲奇最最好吃。”
蘭綿拿一個餵給肖漾。他整塊咬住,低著頭給她拆巴斯克和芋泥卷的盒子,還是他拆得比較有條理。
曲奇吃了三塊,面對抹茶色濃郁的巴斯克,蘭綿遲遲沒有動靜。
“肖漾……”她慢慢開口,“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嗯。說吧。”
肖漾早就有數。
今天既不是週末,也不是甚麼紀念日。
她突然叫他來新陵找她,當然是有事。
蘭綿動了動唇,好一會兒才說:“我媽媽,她……叫我今天去她家吃晚飯。”
肖漾皺眉。
他對蘭綿的媽媽沒甚麼好印象。
她的媽媽不愛她的爸爸,厭屋及烏,連帶著,也不愛蘭綿。她把這個孩子視作自己失敗婚姻的象徵。這位女士和蘭綿她爸離婚後,馬上帶著第二個孩子,和一個商人再婚了。她們定居在新陵這幾年,從沒聯絡過蘭綿。
“怎麼會突然叫你?”
“你記得如詩嗎?”
“……你的妹妹。”
“嗯。今天是她生日。媽媽想讓我去給她過生日。”
蘭綿把吸管戳進紅茶拿鐵,無意義地緩慢攪動,失神地耷下眼。
“你不用去的。”他說。
“她都打電話給我了。我還是想去的。”蘭綿微微搖頭,“……只是我有點不太敢。”
肖漾也清楚,她來新陵讀書,還不就是因為心裡存了幾分無稽的念想。
她以為在同一個城市,媽媽或許會和她親近一些。
可是,想見她的人,即便隔再遠,也會跨山越河地來找她。不想見她的人,哪怕她披霜帶露地上門,也只會責怪她不請自來。
肖漾眼眸微斂,握住她的手。
男友的手掌裹住蘭綿,指腹捏著她的手背,比紅茶拿鐵更溫熱。
“那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蘭綿聞言,眼裡閃起清澈的希冀和歡喜,下一瞬間又被猶豫替代:“可是,她也沒邀請你呀。”
“無所謂。反正我臉皮厚。”
蘭綿忍不住笑出來:“這可是你說的。那你下午就陪我去喔。”
“嗯。”
蘭綿這才張開嘴,一口抿進肖漾餵過來的巴斯克。
口感綿軟,抹茶濃郁,裡面還有一層奶香十足的拉絲麻薯。
她嚥下去,忽地說:“啊,對了,我們是不是要準備禮物啊?”
“懶得給他們花心思。”肖漾又挖一勺喂她,“空著手去好了。”
“那怎麼行呀。”
“買個塑膠袋意思意思吧。”
“……”
…
媽媽住在近郊的一棟三層小別墅裡。
不大的庭院擺了很多綠植盆栽,即便是冬天,也還是生機盎然,看得出來女主人有在悉心照料。
蘭綿挽著肖漾站在門口,既沒有敲門,也不好意思直接進去,而是先撥電話詢問。
很快,一箇中年女人過來開門,她還圍著圍裙,臉上比從前多了歲月的紋路,微笑時仍有溫婉又疏離的意味。
“媽媽。好久不見。”蘭綿站得筆直,努力揚起標準的笑容。在來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整理自己的儀容儀表,怕在媽媽面前表現不好。小心翼翼,又暗含期待。
“嗯。蘭綿,你來了。”媽媽看向肖漾,“這是?”
肖漾朝她點頭致意:“我是綿綿的男朋友,肖漾。”
她的媽媽因他這種不鹹不淡的態度多看了他一眼。
“媽媽——!”一個小女孩從裡屋跑過來。她扎著雙馬尾,眉眼和她媽媽不太像,紅毛衣簇新又奪目。
女孩抓住媽媽的手盯著客人:“你就是我那個姐姐嗎?原來你是真的呀!可是怎麼我以前都沒見過你呢?”
“如詩。”媽媽扶住女兒的肩膀,將她往裡推,“你穿太少了。先進去,站在門口容易感冒。”
她擔心待在屋裡的小女兒會感冒,還沒把一路風塵而來的大女兒迎進門。
肖漾淡淡說:“我們不也站在門口。”
媽媽面露錯愕,沒想到蘭綿的男朋友會這麼說話。
蘭綿怕媽媽尷尬,連忙躬身把伴手禮遞給她,打破僵局:“媽,這是我和肖漾的一點心意。”
“啊……破費了。”媽媽接過袋子,側身讓開,“你們也快進來吧。”
兩人這才走進客廳。
她們家是中式裝修風格,一整套紅木傢俱,大理石牆壁上掛著大幅的山水畫,吊在頂上的水晶燈有些晃眼。
肖漾貼著蘭綿的耳朵小聲說:“好老氣。”
蘭綿更小聲地回:“噓。”
“爸爸,我真的有一個姐姐,你看她!”如詩指指蘭綿,又跑到肖漾跟前,腦袋仰得誇張,“那你又是誰?我的哥哥嗎?”
“我是你姐夫。”肖漾說。
“蘭綿,好多年不見了,你變漂亮了,長大了啊。”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從沙發上起身,他五官開闊,眉眼和如詩很像。
蘭綿彎身,小幅度鞠躬:“李叔叔好。”
“你爸呢?還好吧?不會還是個教書的吧?”
蘭綿滯了一下:“嗯。都還好。”
李叔又看向肖漾,拍了把他的肩:“男朋友長得也不錯啊,和我年輕的時候還有一點像,哈哈。”
肖漾將他從頭到尾地打量,眼裡溢位鄙夷,正想開口,手臂被蘭綿暗暗捏了下,只好吞下一句冷嘲熱諷。別過臉,懶得和他寒喧。
“姐姐,你看,這是爸爸送給我的樂高哦!”如詩有些費力地把一個大樂高盒子拎到蘭綿跟前。
蘭綿幫她扶住盒子,彎身對她笑:“哇,爸爸對你很好呢。看來如詩很懂事,很討人喜歡吧。”
李叔笑著注視跑開的如詩:“畢竟就這一個孩子,不疼不行啊。”
如詩到衣架那取下一條櫻桃紅圍巾,又跑過來,迫不及待地向蘭綿展示:“這個是媽媽給我織的圍巾!很暖和哦!媽媽說,我幫她一起纏毛線團的話,她就會再給我織一條更漂亮的圍巾!”
小女孩的炫耀天真又殘忍。
蘭綿的目光在那條凝聚母愛的圍巾上停滯片刻,還是順著妹妹的心意說話。
“媽媽……也很喜歡如詩呢。”
像是把魚刺從嗓子裡咳出來。食道被劃出淺淺一道傷痕。
肖漾沒說話,抬手攬住她的肩,蘭綿順勢倚向他,發涼的身體才稍感暖意。
小女孩急於向素未謀面的姐姐證明自己備受寵愛,一被認可,便心滿意足地笑:“媽媽還說我是家裡的小福星呢。”
李叔笑說:“所以自從如詩出生之後,家裡的生意都一帆風順啊!”
“可以開飯了。”
媽媽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邊解圍裙邊走過來,聽見女兒驕傲的話語,脈脈含笑,“今天是小福星的生日,更得好好慶祝下了。”
媽媽做了一桌如詩愛吃的菜,有肖漾不吃的糖醋排骨和黃瓜,蘭綿不吃的胡蘿蔔,還有兩人都不吃的紅燒魚。
“如詩,嘗一嘗,鹹淡怎麼樣?”媽媽給如詩夾了一塊魚,又囑咐說,“一定要小心魚刺。”
如詩立即動筷:“好吃!鹹淡剛剛好!”
得到如詩的好評,媽媽也笑:“那你要多吃點。”
如詩點頭,看向蘭綿,腦袋一歪:“姐姐也吃呀。”
媽媽微頓片刻,也夾一筷子魚肉放進蘭綿的碗裡:“蘭綿,你也多吃點。”
“……嗯。”蘭綿點頭。
李叔說:“早上,如詩一聽說自己還有個姐姐,就吵著要見你。哈哈。妹妹很可愛吧。”
“嗯。”蘭綿垂眸,蒯下一小塊魚肉。
準備夾起來時,肖漾的筷子伸進她碗裡,一聲不吭夾出魚肉扔在桌上。
這樣粗魯又失禮的舉動自然會引起主人家的不悅。夫妻倆不約而同地皺了眉。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氛圍被這位客人不識時務地中止。
如詩先他們一步開口,大聲道:“咦?你為甚麼要把魚肉丟掉呀?”
肖漾直言不諱:“我們不吃魚。”
那是他在如詩尚未出生時就對她媽媽說過的話。
如詩轉向媽媽:“媽媽,他們這樣是挑食嗎?”
媽媽看了肖漾和蘭綿一眼,話裡透出幾分含沙射影:“如詩,挑食不是好習慣,你不要學。”
“不挑食的才是好孩子。對嗎?”如詩問。
“對。”
“那姐姐挑食,如詩不挑食……”如詩邊蕩著雙腿,邊作比較,小聲問,“如詩是不是比姐姐更乖呢?”
小女孩生怕突然出現的姐姐會分走自己的寵愛。再而三地,要向大人確認自己是更受偏愛的孩子。
媽媽剛開口,蘭綿卻打斷了她:“如詩,你比我乖多了。挑食真的不是好習慣,你不要學我們。”
這是蘭綿從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打斷媽媽說話。她不敢聽她要說出口的話。
吃過飯,如詩吵著要吃蛋糕。媽媽把可愛的奶油蛋糕端出來,幾人便給如詩唱生日歌。戴著生日小皇冠的女孩坐在蛋糕前,滿臉笑容地閉上眼睛許願。所有人都注視著今天的小主角。
只有肖漾,在燭光搖曳間,直勾勾地看著蘭綿。
她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溼漉漉的,破碎的,是一樁溫柔又懂事的悲劇。
女友的側顏被燭光照拂,眼睫輕垂,出神地看著自己初次謀面的妹妹。肖漾忽然想起,多年前,她也是用這種眼神看她媽媽隆起的小腹。或許她在想。明明她也是媽媽的女兒,為甚麼得不到媽媽的喜歡呢。
她的失落洞穿他的胸膛。肖漾的心臟在那一眼裡被甚麼狠狠抓住。
蠟燭被妹妹吹熄。客廳一片陷入黑暗。
燈光重現前的幾秒,肖漾的手指被蘭綿勾住,她的手像冰塊一樣冷。
他聽見她很輕很輕的聲音。
“我們走吧。”
客人說要走了,主人象徵性挽留兩句,便起身送客。
夫妻二人把他們送到門口。
推開家門,冬夜的冷風成股灌進來,像刮刀在割人。
如詩小跑過來:“我也來送哥哥姐姐。”
肖漾糾正她:“說了,我是你姐夫。”
“如詩,這裡太冷了。你進屋吧。”媽媽摸摸她的腦袋,止住她,不願意讓女兒到外面受涼。
“媽媽我戴好圍巾了,不會冷哦。”如詩舉起包裹住自己的櫻桃紅圍巾給她看。
“以後有空再過來玩啊。”李叔對蘭綿說,“如詩很喜歡你。”
“嗯。好。叔叔、媽媽,再見。”蘭綿對如詩柔柔地笑,“如詩也再見哦。姐姐以後再來看你。生日快樂。”
蘭綿的媽媽和她的丈夫牽住女兒的小手,向她微笑道別,親手關上門。
所有的暖意被悉數鎖進門後。
十八歲的戀人只能轉身走進門外的天寒地凍。
夜色彌深,遠山一層薄霧,冷冽的風呼嘯而來,好像在鑽她的骨頭。
肖漾摟過蘭綿,將她錮進懷裡。他的氣息從四面八分攏住她。
“嗯?怎麼了?”開了口,蘭綿才意識到自己的嗓子發澀發哽,已經是一副要哭的模樣。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腦袋上:“我只是想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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