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照片變換。
再一張:園區辦公樓,現代物流裝備產業園管理委員會的牌子掛在牆上,底下的門縫裡塞滿了快遞單,是兩個月前各家快遞往裡投的廣告。
再一張:園區的停車場,偌大一片空地,停著三輛車。
其中一輛四輪已經癟了,停在那裡不知道多久了。
趙德漢合起資料夾,推到會議桌中間。
“這是我上個月在巖臺拍的。”
“園區規劃投資一百五十億,實際到位十三億,建成廠房二十四棟,入駐企業五家,其中兩家已經停產,一家處於失聯狀態,聯絡不上法定代表人。”
他看了看李達康。
“園區做的是現代物流裝備。
目標是做自動物流車、叉車、倉儲貨架。
主要客戶在長三角和珠三角。
但巖臺離最近的高速路入口四十公里,到省會火車站運費比競爭對手高出百分之二十三。
但是現在,只有一個老頭樂車企,還有金翅汽車沒有竣工的生產線。”
“沒有物流優勢,沒有產業鏈配套,沒有技術人才。”
“你說,這個園區有甚麼理由不關停?”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李達康開口了。
“趙副省長,你說的這些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問題。”他語氣依然平穩,“高速路的問題,省裡可以協調;產業鏈的問題,可以繼續招商;人才問題,可以定向培養。”
“可以解決,多少年?”
“三年左右吧。”李達康有些心虛。
“三年內,再投多少錢?”
這個……需要做具體方案——
“需要多少年、投多少錢,說不清楚,”趙德漢把鐳射筆放在桌上,“為甚麼要在一個不適合的地方,做這件事。
羅納爾多,你就讓他踢足球。
現在你非得讓他去打乒乓球,能出成績嗎???”
李達康閉了嘴。
小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
最後,趙德漢讓張漢光把今天的討論整理成會議紀要,關停建議類園區的處理方案下週五前提交省政府。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李達康沒在省政府大樓多待,出門上了車,讓司機直接開往省委。
他去找沙瑞金。
開會的時候,李達康已經給隋志良發過資訊,說有急事找沙書記。
李達康進去的時候,沙瑞金正在翻檔案,桌上擺著一杯茶,茶葉是白毫銀針,沏了大半壺,茶湯的顏色淡而清澈。
“坐。”沙瑞金抬起頭,放下資料夾,“今天大會開得怎麼樣?”
“開得很熱鬧。
趙省長今天說的話,有幾句,我覺得應該向您彙報。”
沙瑞金的神情沒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他說。
李達康從頭說起——全省因地制宜發展大會、工業園區評級、巖臺物流裝備產業園關停建議。
說到關停建議的時候,他的語氣不急不緩,但每個細節都選得恰到好處。
甚麼叫摔資料在會議桌上,甚麼叫一張一張翻照片,說得繪聲繪色。
“他說,這個園區沒有物流優勢、沒有產業鏈、沒有技術人才。
純粹就是個政績工程。
愚蠢的決定。
建議關門。”
沙瑞金的臉,紅了一下,又白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慢慢說:“他……趙德漢,真是這麼說的?”
“開會的時候當場說的,七個人都在場。”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這是一個愚蠢的決定。”
他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是剋制的,但嘴角繃了起來。
巖臺現代物流裝備產業園,他清楚得很——那是他親自奠基的,奠基那天還來了省裡好幾個媒體,發了稿,拍了片,在省委內參裡也提到過。
那是漢東省老區振興戰略的標誌性專案,是省裡重點扶持,也是他對白清舟工作的一次背書。
你趙德漢說關就要關?
“我就不信,”沙瑞金站起來,把案頭的一支筆拍在桌上,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分,“老區人民就不配搞工業?
老一輩的炸藥包精神,還是要學習的。”
李達康坐在沙瑞金對面,表情很平靜,內心很舒坦。
他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一刻。
“沙書記,我理解您的心情。”他說,“巖臺的物流裝備園,是省里老區振興的一面旗幟。這面旗幟如果被拿掉,不僅僅是一個園區的問題,是對整個老區發展路線的一個訊號。”
沙瑞金在辦公室裡慢慢踱步,點了點頭。
“達康同志,這件事交給你。”他說,“把那個產業園搞起來,搞好,給我搞出個樣子來,打某些人的臉。”
“好。”
“給大大的優惠。”沙瑞金轉過身,“省裡的政策、資金,全力支援。京州那邊,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讓他們對口支援,怎麼也要拿出個實質性的東西。”
“好的,沙書記,我來推動。”
沙瑞金長舒一口氣,“達康同志,你今天就在這裡吃飯。”
李達康連連答應:“好的,沙書記。”
隋志良把飯菜拿到辦公室,在茶几上一一擺開。
六個菜,兩碗米飯。
沙瑞金扒拉幾口菜:“達康同志,金翅汽車的事情,你處理的很好。
既保住了工人的飯碗,也保住了國資的安全。”
李達康放下筷子:“德漢同志對這個方案,頗有微詞。
我給王大陸他們政策,也是為了他們打造一個新品牌出來。
這可是我們省內的企業,我們不扶持誰扶持?
再說了,京州現在也不缺錢。
那都是瑞金書記,您眼光長遠,才有春江新區的今天。。”
沙瑞金連連點頭:“還有你,當時的京州達康書記。
沒有你,哪有第一家車企入駐。”
兩個人互相吹捧一陣,心裡有些發虛。
這玩意,不都是趙德漢提出的嗎?
李達康把最後一口米飯吃完,“沙書記。
京州搞了一個高標準網球俱樂部,我們去活動活動怎麼樣?”
沙瑞金興致頗高:“好啊。
這個體育小鎮的網球場,讓趙德漢給拆了。
我都沒地方打球。”
李達康道:“我讓他們準備一下,我們一個小時以後開始。”
他拿起手機打了出去:“王政同志,沙書記和我一會要去打球。
你安排一下。”
“好的,李省長。”
電話就掛了。
王政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兩秒,心跳加快一倍。
沙書記,這個機會不能錯過。
京州國際網球俱樂部是今年剛竣工的,選址在春江新區,總投資過十億,全部按照ATP巡迴賽標準建設,硬地、草地、紅土三種場地都有,還配了室內恆溫館。
王政用了二十分鐘便趕到俱樂部。
俱樂部經理陳思遠在門口候著,一看見王政,臉色立刻變了幾級。
“陳經理,今晚室內恆溫館,安排專業訓練場地,空場。”王政沒廢話,邊走邊交代,“空調調到22度,風口不要對著場地。
燈光開滿功率,但不要用表演賽那套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