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李達康臉綠，是誇張。
但他的下頜線明顯緊了。
後槽牙暗暗用勁，趙德漢，你當著這麼多人打我的臉。
我李達康在漢東混了三十年，名聲在外。
鐵腕書記，誰不知道。
省裡這麼多事，你要是想找毛病，那還不簡單？
但是，你也得看到我李達康的業績啊。
採礦，深加工，這兩年發展多快。
巖臺的鉛鋅，煤礦；呂州的稀土；林州的銅礦。
這兩年增長了百分之三十以上，這個你不提。
你就提三十塊錢的安全帽，往外滲了一點水。
你就是狗屎運好。
搞了個甚麼機場，搞了個新能源汽車，鋰電。
你這叫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
現在掛個常務副省長，站在我李達康腦袋上拉屎。
我不服。
你也別狂。
官場起起伏伏，正常。
李達康似笑非笑盯著臺上的趙德漢。
趙德漢繼續說。
“我說這件事，不是要追究哪個人的責任，”他說，“但這件事，必須從現在開始整治。”
“省裡將成立礦業綜合整治督查組，環保廳、安監局、人社廳、司法廳，四個部門聯合參與，省政府層面統一排程。
所有在產礦企，今年底前必須完成自查自糾，提交整改方案。省裡驗收，不透過，停產整改，拒不整改，吊銷執照。”
“主體責任，在礦企。監管責任，在各地市政府。”
他停了一下。
“礦業分管副省長，對本省礦業整治工作負總責。”
礦業分管副省長——這句話，臺下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誰。
“李副省長，你起來表個態吧。”趙德漢這次點名了。
李達康嘴角耷拉的厲害。
他並沒有站起身，而是說了一句：“一切按省政府的要求辦。”
趙德漢看著李達康這傲慢的態度，知道這小子心裡不服。
“好。
達康同志，一個月後，我檢查你的工作成績。”
一句話，已經分出大小王。
臺下的掌聲，比剛才遲了大概兩秒，才響了起來。
依然是熱烈的。
但這兩秒的遲緩，整個會場上，每一個坐在位子上的官員，都感覺到了。
散會之後，走廊裡三三兩兩的人站著說話。
李達康走出會場，身邊圍了幾個人，他應付著，說話，點頭，握手，臉上已經恢復了從容。
這時，趙德漢的秘書孫博走近李達康。
“李副省長，您留一下。
半個小時後還有個會議。”
李達康鼻子裡噴出一口氣，“我知道，我出去抽顆煙總可以吧。”
陸續被留下來的，除了李達康，還有副省長兼公安廳廳長姜安，分管交通的副省長柳如淵、分管農業的副省長程輝、省國資委主任陸鶴鳴、省發改委主任陶志，加上省政府秘書長張漢光。
七個人，移到旁邊的小會議室。
趙德漢坐到主位上，讓助手把一個隨身碟插進投影儀。
“剛才大會上說的，是方向。現在談落地。”
大螢幕上，跳出來一張表格。
漢東省主要工業園區綜合評級（調研版）
三十七個工業園區，從各市摘出來，按實際經營情況、土地利用率、就業帶動、納稅貢獻、未來產業潛力，打了分。
綠色的是扶持類，黃色的是觀察類，紅色的是整改類，灰色的是關停建議類。
灰色的，有九個。
陸鶴鳴掃了一眼那張表，表情沒動，但手下的筆停了。
“趙省長，這個評級，是誰做的？”
“這不是人做的。”趙德漢這話一出，眾人都抬起頭。
“呵呵，我的意思，不是某個人，一拍腦袋做出來的。
這是蒐集了園區成立以來的所有資料，用智慧模型分析後得出的初步建議。
再加上我帶著團隊下去調研後得出的綜合評判。”
李達康冷笑一聲：“看著就不像人能做出的判斷。
一個產業園區動輒投資多少億，關乎到多少人的就業。
你搞幾個資料分析一下，就要給人家關了。
你好大的手筆，趙副省長！！！”
所有人都能聽出李達康的不滿。
在結合剛才大會上對李達康的批評，這個會不好開。
“達康同志。不按資料按甚麼？？
按關係？”
“我？你？德漢同志，政府的工作，不能只考慮經濟效益，還得考慮政治效益，考慮民生！！！”李達康語調高了八度。
啪。
趙德漢把鉛筆拍在桌上。
“發展，就是最大的民生。”
省政府秘書長張漢光一看氣氛如此緊張，忙出來打圓場。
“兩位省長，說的都有道理。
我們今天先分析一下，哪些園區發展的慢。
再派人下去仔細調研，這麼大的事，肯定要提交省委討論。”
眾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投影幕布。
春江新區鋰原料產業園：規劃佔地五百畝，已經不能滿足企業需求，建議擴大。
春江新區小型電動裝置產業園：土地利用率百分之十二，引進企業六家，正常經營的兩家，建議轉型。
呂州北部裝備製造園：規劃佔地兩千畝，實際建成廠房四百畝，主力企業撤資，整改類。
……
他一路講吓去，臺下的人偶爾記兩個字，大多時候只是聽。
講到第六個，螢幕上那個灰色方塊裡寫的名字——
巖臺現代物流裝備產業園
李達康的眼皮動了一下。
“巖臺現代物流裝備產業園，”趙德漢把鐳射筆的紅點停在那個方塊上，“關停建議。”
李達康抬起頭。
“趙副省長，”他的語氣很平穩，“這個園區，是省裡重點扶持專案，沙書記親自奠基，去年還去現場視察過一次。就算有些問題，也不至於關停吧。”
“達康同志！”趙德漢沒等他說完，“你對這個園區的情況，瞭解多少？”
李達康微微一頓，隨即說：“我知道這個園區因為金翅汽車的問題，受了點影響。
我們更應該大力扶持，巖臺建個產業園不容易啊。”
“那我給你看點東西。”
趙德漢對孫博點了點頭。
孫博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放在會議桌中間。
同時，大螢幕上的PPT翻頁了。
照片。
一排廠房，大門鎖著，玻璃窗上有蜘蛛網，廠區里長了半人高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