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沒說話,轉身上車。
走之前,他對那個副市長說了一句話:“兩千八百萬,做農產品加工,能養活多少個家庭?”
那個副市長沒回答,但臉已經紅了。
就在趙德漢這一圈轉下來的時候,李達康這邊把金翅汽車的那攤爛賬,給收拾乾淨了。
這件事是這樣的:
原來各方談崩的問題,是估值。
李達康這邊斡旋了一圈,找省裡批了一個新能源汽車產業扶持政策,白紙黑字,凡接收原金翅汽車核心資產的企業,享受三年土地使用稅減免、企業所得稅減按十五算、新增就業補貼若干。
有了政策打底,金翅的資產價值當場抬了三成。
趙德漢接到李達康電話,語氣不善:“達康同志,繞了一圈,最後還是省裡買單啊。”
李達康陪著小心:“德漢同志。
這已經是最好結果了,這件事抓緊處理,不能再影響咱們漢東營商環境了。”
趙德漢道:“行吧。你寫個報告,拿到常委會上討論。”
趙德漢知道,這個結果肯定能透過。
反正,我趙德漢不會揹你這個鍋。
兩個買家就此談妥:王大陸的大陸集團和漢能集團,聯合接收金翅汽車的全部股份,合計支付金額摺合到巖臺賬上,是整整二十億。
訊息傳到巖臺,市財政局長當天晚上發朋友圈。
當然,那條朋友圈很快刪了,但截圖已經在政府內部轉了一圈。
內容就四個字:
“劫後餘生。”
調研結束,趙德漢回到省城,主持召開全省因地制宜發展大會。
這個會不是他第一次開,但規格比以前高。
省政府禮堂,各地級市主要領導、省直各廳局一把手,到齊。
趙德漢站在主席臺上,發言稿擺在面前,但他沒看。
“我跑了漢東省主要的幾個城市,看了工業園區,看了農業專案,看了礦區,也看了一些花了大錢、說不清楚是甚麼東西的地方。”
底下的人,各懷心思地聽著。
“每個城市有每個城市的家底,有每個城市的優勢。”他頓了頓,“但是我發現一個規律。
每個城市都在搞工業園區。”
臺下沒有反應。
“大家都知道工業園區是甚麼,”趙德漢說,“那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是上下游配套、物流、人才、技術一整套東西。
不是你圈了一塊地、修了幾棟廠房、招了幾個工廠進來,就叫產業園區。”
臺下有幾個人悄悄調整了一下坐姿。
“產業鏈是培育出來的,不是用優惠政策砸出來的。
你優惠政策砸五年,把企業砸來了,第六年政策一退,企業搬走,留給你的是一片空房子和一堆債務。這個故事,漢東省自己就上演過不止一次。”
臺下沉默。
趙德漢環視了一圈。
“因地制宜,就是找到自己的比較優勢,然後在這個點上做深做透。”
“我說幾個例子。
巖臺,山區氣候,晝夜溫差大,特別適合精品水果和中草藥,你的優勢在農業,就要把農業做精、做出附加值、做成品牌,而不是學京州搞汽車配套。”
“林州,沿江水運便利,勞動力成本低,做勞動密集型製造業的配套有條件,但不要貪大。
專精一兩個品類,做成全國供應鏈的不可替代節點,比甚麼都強。”
“呂州,礦產資源豐富,把精深加工搞起來,同樣的礦石,初級加工賣和精加工賣,價值差十倍,這個賬誰都會算。”
臺下開始出現一些零星的筆記聲。
趙德漢把話鋒一轉。
“基金的問題,省裡有一個安排。”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工作人員,對方拿起遙控器,大螢幕上跳出一張圖。
漢東省產業引導基金框架
兩個部分:
第一,省級國有專項基金,起步規模一千億以上,資金來源由省裡和京州、呂州、京海三市國資委分別出資。不是補貼、不是轉移支付,是投資。
有回報要求,但是長期回報,基金存續期十五年。
第二,省級民營聯合發展基金,起點規模五百億,資金來源是智者網路、漢江汽車、漢能集團、大陸集團等省內頭部民營企業。
這個基金的定位是耐心資本,說白了,不急著賺快錢,幫著被投地區把產業根扎進去。
重點投向:巖臺、林州、沙洲等經濟相對落後地區。
“這不是慈善,”趙德漢說,“這是一個系統性的產業佈局。
落後地區的基礎設施、市場空間、勞動力,在正確的產業方向配合下,是真正的投資窪地。
省裡提供政策空間,各市提供匹配資源,基金負責把錢送到該去的地方。”
“我希望各地市主要領導記住一點:省裡給的是錢,不是專案。把錢接來之後能做甚麼,是你們自己的功課。”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掌聲還沒完全散,趙德漢翻了一頁。
臺下很多人以為這場大會要到了尾聲,開始輕鬆了一點。
調研報告聽完了,發展基金聽完了,講講優惠政策,然後散場吃飯。
趙德漢開口了。
“最後,說一個事。”
他的語氣平靜,但這種平靜讓臺下老油條們本能地警覺起來。
“我這次調研,去了幾個礦區。漢東省的礦業資源,在全國有一席之地,這一塊對地方財政的貢獻,我知道,我不否認。”
底下,分管礦業的副省長李達康坐在第一排,端正地坐著,面部表情,平靜。
“但是,”趙德漢停了一下,掃了李達康一眼,“我在幾個礦區看到的情況,讓我沒辦法不說。”
他沒有拿出那天翠峰礦的檢查報告,但那份報告在他腦子裡。
“安全設施形同虛設,滅火器過期,安全帽不達標。”
“環保設施不完整,沉澱池建了一半,防滲膜爛了沒人管,排汙口沒有監測裝置。
旁邊就是老百姓喝水的水庫。”
“勞動保障缺失,幾百多個工人,將近一半沒有工傷保險,三分之一沒有勞動合同。出了事故,礦上說不知道,政府兜底,最後老百姓和納稅人買單。”
臺下的空氣,開始有點凝固。
“說的哪個礦?”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
“不知道。”
“這不是一個礦的問題,”趙德漢說,“這是一種普遍現象,是漢東省礦業管理上的系統性漏洞。
分管自然資源的同志,應該負起責任來。”
幾道目光射向李達康。
李達康的臉,在這一刻,已經沒有可言了。
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