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看著那一圈白牆，伸出大拇指。
“不錯，不錯。金書記對農業如此重視，我要去看看。”
金強擠出一點笑容：“趙省長，這天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去釣魚吧。
明天，明天我陪您來這裡。”
“小金子，你這就不對了。
釣魚重要，還是工作重要。
小康，去農業研究所。”
康錚答應一聲，好的。
車子一個轉彎，駛向那一片白牆。
看門大爺看到那輛奧迪，連問都沒問，就直接開啟伸縮門。
趙德漢先從車上下來，伸了個懶腰。
“香，這空氣裡有清香。
巖臺，是個好地方啊。”
孫連城也跟著附和：“是呀，趙省長，巖臺經濟雖然差點，自然環境還是一流。”
趙德漢點點頭：“金書記，聽到了吧。
一定要保護好巖臺的綠水青山。”
金強答應了幾聲，陪著趙德漢往山後面走。
說是，其實是被架著走——趙德漢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金強的心尖上。
轉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人工湖，水面不小，得有百來畝，嵌在兩座山之間的窪地裡，水面泛著綠光，看起來倒是比白水鄉那個水庫乾淨不少。
湖邊修了石板路，路邊種了柳樹，柳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趙德漢點點頭：“這地方不錯。”
金強陪著笑，沒敢接話。
再往前走，看到了一片建築。
圍牆圍得嚴嚴實實，大門口立著兩根羅馬柱——對，羅馬柱，在金山縣這個山溝溝裡，兩根白色羅馬柱杵在那裡，顯得格外突兀。
圍牆裡面隱約能看到屋頂，紅瓦白牆，還有一塊平整的空地，上面畫著幾條白線。
趙德漢停下腳步，指了指那片建築。
“那是甚麼？”
金強愣了一下。
這一下，比剛才在礦上查安全記錄還讓他緊張。
“啊……這個……”他支支吾吾地，笑容在臉上僵硬地化開，“是，是活動中心。”
“活動中心？”
趙德漢重複了一遍。
金強嚥了口唾沫：“對對對。”
趙德漢緩緩走進那一片建築，身後跟著四五個人。
進門之後，首先是停車場。
鋪了透水磚，停著三輛車：一輛豐田陸巡，一輛寶馬X5，還有一輛邁巴赫GLS。
再往裡走。
一圈單層別墅式建築，白牆紅瓦，每棟門口都掛著紅燈籠。中間是個小廣場，鋪了花崗岩地磚。
廣場邊上居然有一個，標準的，網球場。
藍綠色的塑膠地面，球網是新的，邊上還有記分牌和休息椅。
趙德漢站在網球場邊上，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回頭看了看金強。
金強的汗已經下來了。
“金書記，”趙德漢說，“農業研究所……還研究網球？”
“啊……這個……”金強嘴唇動了動，“是……是所裡的……職工活動設施……”
趙德漢點點頭：“網球好啊，網球得學。
我記得達康同志就喜歡打網球。
達康是你的老領導，你應該知道吧。”
“是，是。網球，現在很多人都，都在打。”金強嗓子發乾。
“連城啊，這個地方不錯。
有山有水，還有網球場。
我看今天就在這活動吧。
你去把魚竿準備一下。”
孫連城會意，答應了幾聲。
趙德漢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金強豎起耳朵，聽趙德漢和誰通話。
電話通了。
“亮平同志，”趙德漢語氣熱情。
“趙省長，真是您啊。
趙省長，您有甚麼指示。”侯亮平就在金山縣紀委工作。
他的身份極其尷尬。
以前是省紀委前五號人物，現在只不過是個普通科員。
可是沒人敢給他佈置工作，侯亮平就像個擺設一樣。
這次接到趙德漢電話，情緒極其亢奮，說話聲音很大，整個辦公室全聽到了。
趙德漢語氣隨意得像在約人吃飯，“我就在你們金山縣，翠峰礦旁邊那個農業研究所。你過來一趟，陪我坐坐。”
“金山農研所？”
“對，就是那個地方。你知道在哪吧？”
“知道，知道，我馬上過去，馬上過去。”
“行，我等你。”
趙德漢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看了金強一眼。
金強一臉茫然：“趙省長，您叫的誰？”
趙德漢沒回答他，轉身朝湖邊走去。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侯亮平到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到山脊線上。
一輛灰色的帕薩特從山路那頭開過來，車不算新，但開得很穩。車門一開，侯亮平跳下來。
他的狀態，跟趙德漢想象中不太一樣。
臉上紅潤，肚子微微鼓起來，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吃苦的樣子。
侯亮平快步走到趙德漢面前，笑容滿面。
“趙……趙省長！”
他差點說成趙書記——以前趙德漢當省紀委書記的時候，他喊了無數遍趙書記，改口改了很久。
“坐，坐。”趙德漢指了指湖邊的石凳。
侯亮平坐到趙德漢身邊，像是得到某種恩賜一般。
“亮平同志，你目前在金山縣做甚麼工作？”
侯亮平笑著回答：“在縣紀檢委，主要是一些……基層工作。”
他說基層工作四個字的時候，語氣有點微妙——既像在自嘲，又像在暗示甚麼。
趙德漢沒追問他在紀委具體幹甚麼，轉頭看了看那片別墅式建築。
“這個地方不錯。”
侯亮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紅光似乎更盛了一點。
“趙省長好眼力，他說，這個地方，說起來……是為了迎接李達康省長來金山縣考察，專門修的。”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趙德漢聽完，呵呵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很短，尾音上挑，聽得金強後背發涼。
“金書記，還是你對你的老領導瞭解的多，照顧的也很周到。”
金強在旁邊，汗水已經從額頭流到下巴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趙德漢叫侯亮平來的用意了。
這兩個人，侯亮平以前可是反貪局長，把李達康攔在高速上，全國人都知道。
讓侯亮平陪著逛這個農業研究所——這哪裡是逛，這是往侯亮平臉上扇風。
侯亮平這句話也不是隨便說出來的。
他透過多方面打探，知道舉報自己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歐陽菁。
因為歐陽菁是那個飯店的VIP會員，經常去那裡吃飯。
好你李達康，你們兩口子亂搞，別怪我侯亮平不客氣。
我現在還有甚麼好怕的？
象可以吃老虎，但是老鼠可以吃大象。
趙德漢呵呵一陣笑聲：“亮平同志，這金山縣還有甚麼新聞。
你多給我說說，我愛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