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飆猛的捱了一巴掌，一臉懵逼。
捂著臉，瞪大了眼睛看著金強。
“哥，你打我幹啥？”
“滾，閉嘴。”
金強臉上的表情尷尬又尷尬，他擠出一點笑容走到趙德漢面前。
“趙省長，您來金山縣視察，怎麼沒有通知縣裡。
我全程陪著您。”
金強又跟孫連城握握手。
“孫市長。”
金飆捂著臉，忽然瞪大雙眼。
趙？趙省長？？
孫？孫市長？
我說這小子看著有點眼熟。
金強壓著心裡的火，扭頭呵斥：“還在這裡幹甚麼，趕緊滾。
去把礦長叫過來。”
趙德漢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雙手搭在膝蓋上，表情很淡。
“不是滾這麼簡單吧。
連城同志，這違法了吧。”
金強的笑容僵在臉上。
如果趙德漢硬要追求這件事，金飆肯定要完蛋。
不如自己先處理。
“趙省長，您說的對。
劉局長，把這幾個王八蛋，都給我拘了。
好好查查他們的問題。”
金山縣公安局劉副局長，急忙接話：“書記放心。
我這就辦。”
金飆嚇得腿一軟，一聲跪在地上。
“趙……趙省長……我……我不知道……”
他開始抽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一下比一下重，一邊抽一邊說：“我有眼不識泰山，我有眼不識泰山——”
趙德漢沒看他，端起桌上金強讓人倒的水，喝了一口。
等他打了六七個耳光，臉上已經紅腫起來，劉副局長直接把他拉到門外。
趙德漢把水杯放下，看著金強。
“金書記，我本來是想到這山裡釣釣魚，不是正式調研。
不過，既然你到了，咱們還是看看吧。
我看這個甚麼礦業，來頭不小啊。”
金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又擦了一遍。
“趙省長，翠峰礦是我們金山縣的重點企業……”
“我不聽彙報。”趙德漢打斷他，“我現在要現場檢查。安全、環保，一項一項來。你安排人配合。”
金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孫市長，你跟我走。康錚，你在門口守著。”趙德漢站起來，看了看金強，“金書記，帶路。”
金強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
接下來兩個小時，趙德漢把翠峰礦翻了個底朝天。
安全方面：
礦坑入口的安全標識有三處損壞，應急通道堆滿了廢料，滅火器全部過期，礦工的安全帽有好幾個是塑膠的，不是工程塑膠，就是菜市場兩塊錢一個的那種塑膠。
趙德漢拿起一個安全帽，掂了掂，問陪同的礦上副礦長：“這個多少錢？”
副礦長臉紅脖子粗：“三……三十五。”
“批發價？”趙德漢把帽子扔回桌上，“國家標準的安全帽，採購價不低於四十。
孫市長，帶幾個回去，讓人查查符不符合國家標準？”
副礦長不敢說話。
金強在旁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環保方面：
三級沉澱池只建了兩級，第二級的水還是灰黃的。尾礦庫的防滲膜有破損，滲出來的水順著山溝往下流，直通白水鄉水庫。排汙口沒有安裝線上監測裝置——按省裡規定，去年就該裝了。
趙德漢站在尾礦庫邊上，看著那片渾濁的水往下流，臉色很沉。
他沒說話，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勞動保障方面：
礦工花名冊上三百三十七人，其中本地人十一個，外地人三百二十六個。
沒有簽訂勞動合同的有一百四十三人，沒有繳納工傷保險的有一百六十九人。
趙德漢把花名冊翻完，合上，遞給金強。
“三百三十七個礦工，一百六十九個沒保險。一旦出了事故，礦上賠得起嗎？賠不起。最後還不是政府兜底？你們縣財政兜得住嗎？”
金強低著頭，不敢接話。
檢查完了，回到辦公樓會議室。
趙德漢沒有坐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礦坑。
金強站在他身後兩步遠，腰彎了三分。
孫連城坐在角落裡，不說話，但眼睛一直盯著趙德漢——他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戲。
趙德漢轉過身來，看著金強。
“說說吧。”
金強深吸一口氣，開始大吐苦水。
“趙省長，不是我們不作為，是現在大環境不好，企業也得生存啊。
翠峰礦每年給縣裡貢獻的稅收，超過一個億。
加上上下游的運輸、餐飲、服務業，金山縣三分之一的就業靠的是礦。要是礦停了，三千多人失業，縣財政馬上崩潰——”
他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苦：“市裡縣裡就靠這些企業吃飯，您也得體諒我們的難處啊。”
趙德漢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金強的耳朵裡。
“體諒？”
“汙染的水，白水鄉的老百姓喝了多少年？你體諒他們了嗎？”
“出事故死掉的礦工，上有老下有小，你體諒他們了嗎？”
“三百三十七個礦工，一百六十九個連工傷保險都沒有。出了事，你拿甚麼賠？拿你金強書記的工資？”
金強的額頭全是汗。
趙德漢往前走了一步，直視他的眼睛。
“這麼大的安全隱患，這麼嚴重的環保問題——這是對生命的蔑視。”
“你們眼裡只有錢。”
“這種帶血的GDP，不要也罷。”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金強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孫連城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趙德漢說的每一個字，也是他這個巖臺市長想說了很久、但一直沒敢說的話。
窗外，夕陽正沉入遠山，把整個礦區的天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
趙德漢把花名冊、檢查記錄和手機裡的照片一起交給孫連城。
“回去之後，按程式走。環保廳、安監局、人社廳，三個部門聯合執法，不是你巖臺的事，也不是金山的事。”
他看了看金強，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汙染的山。
“金書記，以前達康同志就是在這裡工作吧？”
金強點點頭：“是的，趙省長。”
“好，那咱們就沿著達康同志的腳步，看看他修的那條路。
你們吶，要向達康同志好好學習學習。”
金強暈乎乎點頭：“是，向達康省長學習。”
“礦上這些事，達康知道嗎？？”
“知道，知道。
啊，不，不知道。”金強急忙搖頭。
“走吧，我們再去裡面看看，這麼好的風景，不能糟蹋了。”
趙德漢站起身，走到門外。
三輛車朝著西邊繼續前進。
“這裡是甚麼地方？風景不錯嘛。”
趙德漢指著窗外。
金強支支吾吾說道：“這，這裡是個農業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