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一看,這幫人要動粗。
他剛要亮明身份,趙德漢伸手把孫連城推開。
“怎麼?大白天的,你們還敢綁架?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們的龍潭虎穴。”
金飆呵呵一笑:“哪裡,就是請二位過去喝喝茶。”
趙德漢向皮卡走去,孫連城跟在身後。
司機康錚走在最後面,他個頭不高,一米七出頭,但肩膀很寬,退伍偵察兵出身,走路的時候右手習慣性地微微握拳。
那是肌肉記憶,隨時能出手。
孫連城和趙德漢坐進後排。
車子緩緩啟動,朝山上開去。
孫連城拿出手機,偷偷發了幾條資訊出去。
不能再冒險了,出點問題,漢東政壇得地震。
皮卡沿著山路往山上開了十幾分鍾。
路越來越窄,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和荒坡。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翠峰礦。
說是礦,其實更像一座小型工業區。一排排鐵皮廠房沿著山勢鋪開,巨大的礦坑在遠處露出灰黃色的斷面,像一道大地的傷疤。
運礦車進進出出,揚起的塵土遮了半個天。
皮卡在一棟三層的辦公樓前停了下來。
辦公樓是水泥磚混結構,外面刷了一層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但門面很闊氣。
門口豎著兩根不鏽鋼柱子,頂上掛了個巨大的銅牌:威虎礦業·翠峰鉛鋅礦。
高牆上有鐵絲網。
牆角裝了監控。
門口站了兩個穿保安制服的人,腰上鼓鼓的,別的不用說。
趙德漢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那面高牆和鐵絲網,嘴角微微一動。
“這是礦還是監獄?”
金飆以為趙德漢怕了,湊過來問:“這叫封閉式管理。怎麼,怕了?”
趙德漢冷笑一聲。
金飆把趙德漢三人帶進了二樓的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子,幾把塑膠椅子,牆上貼著安全生產、人人有責的標語,跟礦上的實際做派比起來,像個笑話。
金飆讓趙德漢坐下,自己沒坐,站在桌子對面,雙手撐著桌面,俯下身來。
“二位,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
他回頭朝門口的人揮了揮手。
一個紋身男拎著兩個托盤進來,擺在趙德漢面前。
左邊那個托盤裡,是一沓現金,一萬塊錢。
右邊那個托盤裡,是一把匕首,刀刃上貼著防鏽油紙,泛著冷光。
金飆看著趙德漢,笑了。
“你們不是本地人,就是想來搞點錢的。最好拿著錢走人,大家都省事。”
他拍了拍右邊那個托盤。
“不然就選這個。”
趙德漢低頭看了看兩個托盤,又抬起頭看著金飆,表情很平靜。
“這錢就這麼好賺?
這算是甚麼?封口費?”趙德漢問。
金飆一愣,然後咧嘴笑了:“你這人挺明白事兒的嘛。
我們老闆是個善人,願意花錢消災。
要是我,寧肯賠你醫藥費,也不會白給你錢。”
趙德漢也笑了。
“你們老闆我知道,姓喬。”
金飆的笑更放肆了。
“哈哈,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我們喬總,去省委省政府,比回家都方便。
你,惹不起。”
“呵呵,你小子挺自信嘛。
不過你們的排汙根本不達標,”趙德漢打斷他,語氣不急不緩,“鉛鋅礦的尾水,按省裡現行規定,必須經過三級沉澱處理才能排放。
你們那一套所謂的水處理設施,我剛才在村裡看的,沉澱池的水還是黃的——你們處理了個寂寞。”
趙德漢來之前,沒少做功課,再加上他是資源資源部出來的,這些術語門清。
金飆的臉猛的冷了下來。
“你說個數吧。
別太過分就行。
拿了錢,把嘴徹底閉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趙德漢沒有碰那個托盤。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沓錢一眼。
“好啊,看來我不要錢,我就得把命留到這?”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真以為錢能擺平一切?”
金飆嘴裡哼哼兩聲,掏出一顆檳榔扔進嘴裡。
後面的紋身男叫起來:“飆哥,跟他們廢甚麼話。
兩棍子下去,保準老實。”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裡的氣氛像被潑了一盆液氮,瞬間凍住了。
金飆伸手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根棒球棍。
木頭的,手把處纏著黑色膠帶,用得久了,表面磨出一層油亮的光。
他拎著棒球棍,繞到趙德漢面前,慢慢轉了一圈。
圍上來的人,加上金飆,一共五個。
“你小子,”金飆用棒球棍輕輕點了點趙德漢面前的桌面,“敬酒不吃吃罰酒。”
趙德漢坐在椅子上,沒動。
金飆剛舉起棍子。
咚的一聲。
金飆已經躺在地上,臉上一個大腳印,鼻血四流。
幾個小弟一看,嗷嗷直叫。
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四個人全部倒地。
一個個捂著臉,胸口,大氣直喘。
金飆呸了一口,吐出一顆門牙。
“馬勒戈壁的,還有人敢在這裡動手。
把他們三個都扔井裡,他媽的。
不弄死你們幾個,不知道我瘋飆的厲害。”
金飆拿起對講機大喊起來:“來人多來幾個,有人鬧事。”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汽車引擎聲、剎車聲、腳步聲,攪在一起,越來越大。
金飆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三輛車。
前面是一輛黑色奧迪A6,後面跟著兩輛黑色的豐田越野,風風火火地衝進礦區,輪胎碾過碎石,嘎吱一聲同時剎住。
奧迪的車門先開,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後座跳下來,腳步很急,幾乎是小跑著衝向辦公樓大門。
他身後跟了四五個隨行人員,一個個表情緊張。
金飆看了一眼窗外那個人的背影,臉色微變。
“哥?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金山縣縣委書記金強。
金強四十來歲,麵皮白淨,衣著整齊,頗有點官威。
但他今天沒有一點從容的樣子。
他是接到了孫連城的簡訊才來的——三條資訊,越看越慌:
第一條:“我在翠峰礦,被礦保安隊長帶走了。”
第二條:“還有趙省長。”
第三條:“務必保證趙省長安全。”
金強看完第三條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跟翠峰礦的關係,不是一天兩天了。
礦上的稅收佔全縣財政的四成,金強家裡不少人就在礦裡工作。
喬二虎每年到金山縣來一次,金強全程陪同,比接待省領導還殷勤。
知道趙德漢要來巖臺調研,怎麼沒人通知,跑到我的地盤了?
這不符合流程啊。
這個趙德漢,一向喜歡標新立異。
他在京州給李達康當秘書時,沒少跟趙德漢打交道。
金強不敢怠慢,抓了外套就往車上衝。
金強三步並兩步衝上二樓,推開會議室的門。
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場面。
金飆拎著棒球棍站在趙德漢面前,四個紋身男圍了一圈,臉上掛著血。
孫連城站在旁邊,臉色慘白,一個穿短袖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右手微微握拳,眼神冷得像刀子。
托盤裡的一沓錢和一把匕首,擺得清清楚楚。
金強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面紅耳赤,滿臉汗珠。
他幾步走到金飆面前——
“啪!”
一巴掌,結結實實抽在金飆臉上。
聲音清脆,整個會議室都聽得見。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