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到巖臺的經濟命脈，孫連城謹慎許多。
但是面對趙德漢，孫連城不打算隱瞞。
“有。”他說，“而且問題不小。礦上不招本地人、出事用外地人頂，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人命在他們眼裡不是命，是成本。”
“那你怎麼不管？”
“管不動。”孫連城說得很乾脆，“環保局去查過，查了一次，礦上的律師團比環保局的人還多。安監局也去查過，最後拿出來的整改報告，上面籤的是省廳領導的名字，我一個小小市長，怎麼管？”
趙德漢沒說話，走了很長一段山路，才開口。
“孫連城，你聽我說。”
“您說。”
“第一，全省礦產企業深度整治，這件事我會推。安全、環保、勞動保護，三個維度一起查，不是你巖臺查，是省裡查，跟他背後的人沒有關係——誰有問題誰整改，不改就關。”
孫連城點了一下頭。
“第二，一旦出了事故，你孫連城作為市長，是第一責任人。到時候上面問責，不會問你礦背後是誰，只會問你你這個市長怎麼當的。你吃不了兜著走。”
孫連城又點了一下頭，這次點得很重。
“第三，”趙德漢說，“巖臺不能一直靠礦活著。你那個物流產業園雖然是個爛攤子，但位置好。
巖臺到京海通高速以後也就五個小時，那裡可是有物流機場，生鮮農產品冷鏈運輸，是個好方向。”
孫連城抬起頭，看著趙德漢。
“趙省長的意思是……”
“現代農業，”趙德漢掰著手指頭說，“巖臺這種山區氣候，晝夜溫差大，降水適中，特別適合搞精品水果和中草藥。
你不用自己種，讓農民種，市裡建農產品加工園區，收上來就地加工，冷鏈發到大城市。利潤比礦高，生態壓力比礦小，就業帶動力比礦強。”
“這個……想法是好的，”孫連城說，“但是啟動資金，我可沒有。”
“就知道你孫連城會跟我要資金，資金我來想辦法。”趙德漢打斷他，“省財政廳和省農業廳聯合出政策，京州這邊我讓李達康出一部分對口幫扶資金。
再聯絡華漢大學農學院的專家，給巖臺做一次全面土壤測試。
你看這片地到底適合種甚麼，科學說了算，別拍腦袋。”
孫連城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
“趙省長，您這是來釣魚的？”
“呵呵，當然是釣魚，難道還是來談工作？”趙德漢說，“走，我們再換個遠點的地方。
我就不信這巖臺沒有一處淨土。”
孫連城笑了，“趙省長，晚上一定讓你嚐嚐甚麼叫好魚。”
在巖臺這幾個月，他是真憋屈。上面有白清舟留下的爛攤子，中間有礦老闆們的掣肘，下面有老百姓的怨氣，三面夾擊，動彈不得。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你該幹甚麼，而不是你該忍甚麼。
趙德漢和孫連城還沒走出白水村，遠處山路上傳來一陣發動機轟鳴聲。
聲音很大，油門踩得很足，在這個安靜的小山村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輛黑色福特皮卡從山路那頭衝下來，車輪揚起一路土塵，吱呀一聲剎停在村口的空地上。
車門一開，下來五六個人。
領頭的是個不到三十的年輕男人，戴著墨鏡，一身黑色衛衣衛褲，頭髮吹得整整齊齊，手腕上一圈金鍊子晃盪著。
他身後跟著的幾個人，脖子上、手臂上都是紋身，一個個脖子歪著，步子散著，眼神四處掃。
村口曬太陽的老人看見這輛車，動作很統一，收起馬紮，抱起孫子，回屋，關門。
連狗都不知道甚麼時候消失了。
孫連城一看來者不善，把趙德漢護在身後。
這幫崽子，千萬別讓自己在趙省長面前丟人。
年輕男人大步走過來，墨鏡後面的眼神打量了趙德漢和孫連城一圈，停在趙德漢手裡的手機上。
趙德漢剛才還在拍水庫方向的遠景。
“鬼頭鬼腦的，幹甚麼的？”
聲音不小，帶著股天然的橫氣，像是從小就沒人敢說他不行。
趙德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孫連城正要開口，年輕男人已經把他晾在一邊，直接朝趙德漢走近了兩步。
“問你呢，是記者？還是哪來找事的？”他掃了一眼趙德漢的穿著，語氣裡帶著輕視。
旁邊一個紋身男跟著接了一句：“說話呢，聾了？”
趙德漢慢慢把手機放進口袋，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男人。
沒發怒，沒說話，就是看著他。
趙德漢打量了一下這幾個人，肯定是跟山上的礦企有些關係。
他壓低聲音說道：“我們是環保督導組的。
來查一下這裡的汙染問題。”
“靠，果真是有有些來頭。
我看你們兩個還有點氣質。
環保督導組？你們嚇唬誰呢？
就是騙錢的吧。
我不管你們是天上來的神仙，還是洞裡面出來的妖怪。
記住，這裡是金山縣，你們最好老實點。”黑衣領頭男用手指指指點點，嘴裡還嚼著檳榔。
趙德漢笑了：“怎麼？這金山縣有甚麼說法？
連省裡的督導組都管不了？”
黑衣男呸的一聲，吐掉嘴裡的檳榔。
“我這麼跟你說吧，金山縣不怕你們查。
甚麼檢查組來了多少次，有用嗎？
對了，你說你是甚麼督導組，證件拿出來我看看，這年頭騙子多了去了。
前幾天還有個人冒充記者，讓我差點打出屎來。”
黑衣男右腳輕輕抖動，伸出手給趙德漢要證件。
這下就有點尷尬，趙德漢哪裡有甚麼證件。
“你算老幾，有證件，也輪不到你看。”
黑衣男笑了：“哈哈，露餡了吧。
你們趕緊給我消失。
要不是這幾天省裡領導來視察，我非得讓你吐點血出來。
快滾，別在山裡亂轉悠。”
孫連城一看，這小子口吐髒話，衝撞趙德漢。
必須上去維護一下了。
“你們幹甚麼？
光天化日，威脅政府工作人員，無法無天了？”
“嘿嘿，無法無天有點誇張。
你要知道，金山縣姓金。
金山縣縣委書記，姓金。
我，金飆，也姓金。
哥幾個，把這幾個人請到咱們公司，好好招待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