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現在的位置很微妙。
幹好了,再進一步,那就是漢東省二。
他要把眼光放到漢東省層面上來。
在這一段時間,一定要做出點成績來。
京州,絕對的龍頭,經濟已經啟用。
但是,其他城市,跟大部分三四線城市一樣,沒有優勢,沒有產業。
靠房地產,也只能是解一時之急。
這次跟趙德漢一塊下去的,有農業廳,財政廳,交通廳等部門領導。
第一站,就是巖臺。
白清舟雖然很不情願,但是禮節上不能少。
在巖臺市政府大樓,做了簡單的歡迎儀式。
隨後白清舟說道:“趙副省長,關於金翅汽車的問題,我還得去趟京州。
這幾天就由連城同志陪你轉轉吧。
巖臺急需發展,希望省裡能給出藥方。”
趙德漢道:“巖臺的發展,要靠巖臺班子。
不能事事都靠省裡,不然讓你們在這裡做甚麼?
白拿工資啊。”
白清舟臉一白,尷尬笑笑:“是,趙副省長批評的對。
我先走一步。”
白清舟走後,氣氛鬆快一些。
孫連城笑眯眯說道:“趙省長,您想視察哪裡,我陪您去。”
趙德漢呵呵一笑:“工作要有鬆弛感,不要安排那麼緊。
我到巖臺之前,祁同偉可是給我推薦了幾個好地方。
說是釣魚絕了。
咱們去甩兩杆,釣到魚現場就殺。
一鍋燉。”
“哦?祁書記推薦的,那肯定錯不了。”
“走吧,金山縣白水鄉。”
聽到金山縣,孫連城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走吧。
要不要通知一下縣委書記金強。”
“金強?就是李達康以前的秘書?都當書記了,升的不慢嘛。”
孫連城點點頭。
“不用了,我這次就是隨便看看。”
孫連城不信。
白水鄉在巖臺西北方向,車程一個半小時,一路都是山路,彎彎繞繞,兩邊全是山。
趙德漢注意到一個細節,山上的樹比他想象中少了很多,有些山坡上光禿禿的,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像是被人颳了一層皮。
路上的重型卡車來往不絕,路況非常爛。
車子開的很慢,依然顛的厲害。
到了水庫邊,趙德漢下車,深吸一口氣。
然後嗆了一下。
空氣裡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不濃,但一直在,像是鐵鏽混合著甚麼東西。
他走到水庫邊一看,臉色變了。
水面泛著一層淡淡的渾黃色,不像是一個山區水庫該有的顏色。岸邊的石頭上有一圈灰黑色的水漬線,像是水位退下去之後留下的。
“祁同偉說水特別清、魚特別大——”趙德漢站在岸邊,看了看那片渾黃的水面,轉頭看向孫連城,“孫市長,這水清嗎?”
孫連城站在他後面兩步遠,臉上寫滿了尷尬。
“趙省長,這個……”
“那個礦,”趙德漢朝山那邊指了指,甚麼礦?
孫連城深吸了一口氣。
“翠峰礦,威虎礦業的下屬企業,主要產鉛鋅礦。”他說,“在白水鄉上游大概三公里的地方。”
“威虎礦業。喬二虎的產業。”趙德漢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記住了。
趙德漢沒有在水庫邊釣魚。
他把漁具扔在車上,跟孫連城說:“走,上山,去村子裡看看。”
隨行的只有三個人:趙德漢、孫連城、一個司機。秘書被趙德漢留在車上——“你在這守著,有事我打電話。”
白水鄉白水村,就在水庫上游的山坳裡。
村子不大,一百來戶人家,依山而建,遠看還挺漂亮的。但走近了就發現,年輕人很少,路上碰到的幾乎全是老人和小孩。
趙德漢在一個小賣部門口停了下來,買了兩瓶水,順便跟坐在門口曬太陽的一個老大爺聊了幾句。
“大爺,這村裡年輕人都去哪兒了?”
“打工去了唄,”老大爺說,口音很重,“去南方,還有去京州的,哪工資高去哪。”
“礦上不招工嗎?我聽說附近有個大礦。”
老大爺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礦上不招本地人。”
“為甚麼?”
“說是好管理。外地人死了,出了事也沒人鬧。”老大爺說完,低下頭,不再說了。
孫連城面露尷尬。
趙德漢擰開水瓶蓋,喝了一口,沒說話。
又走了幾戶人家,情況差不多。有個大媽在院子裡曬衣服,趙德漢跟她聊了幾句,問起水的事,大媽臉上一閃,朝山那邊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河裡那水你不能喝,澆菜都不行。礦上排下來的水,有毒。前幾年下游有幾個村的人鬧過,後來礦上來了幾個人——”
她沒說完,忽然閉了嘴,朝旁邊看了一眼,好像怕被人聽見。
趙德漢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遠處山坡上有一輛白色皮卡,停在路邊,有人在抽菸。
孫連城也看到了。
趙德漢收回目光,對大媽點了點頭:“謝謝您。”
大媽趕緊擺手,轉身進屋了。
出了村子,趙德漢和孫連城沿著山路往下走,兩邊是茂密的灌木,走了一段,四下無人。
趙德漢停下腳步,點了根菸。
“說說吧。”
孫連城知道瞞不住,也不打算瞞了。
“趙省長,巖臺別的沒有,這幾個礦,還有南邊的煤礦,是巖臺財政的大頭。”他深吸一口氣,“巖臺市本級財政收入一年不到三十億,礦相關的稅收和規費,佔了將近八個億。再加上上下游配套,運輸、加工、餐飲、服務業,整個產業鏈大概能拉動巖臺四分之一的就業。”
“也就是說,動了礦,巖臺的命根子就斷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孫連城說,“這些礦業老闆,背景都很深。
再加上財大氣粗,在巖臺可以說是沒人敢動。
我剛到這,就聽說不少事情。
我這個市長,還真動不了他們。
本來想來個專項整頓,白清舟就不答應。
省裡也有人打招呼,說是不要干預企業正常生產。”
“誰打的招呼?”
孫連城含糊道:“縣委書記金強的老領導。”
趙德漢看了他一眼,“李達康?”
孫連城沒有接話,算是預設。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趙德漢把煙掐了,說:“孫連城,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你覺得這幾個礦,現在安全、環保、勞動保障,有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