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低頭看了一眼本子，說：
“我來省紀委這段時間，做了一些例行的對照檢查，有幾個問題，今天想在會上提出來，請各位同志對號入座，不點名，大家自己知道是誰就行。”
沙瑞金的眼神有一點微小的收窄，但沒有說話，端著茶杯，等著。
趙德漢翻開本子，不緊不慢地說：
“第一個問題，用車超標。”
“我們省委有幾位同志，日常公務用車的車輛排量，超出規定標準——不是差一點點，有一輛超了整整一個級別。這輛車掛的是借調單位的牌，但實際使用人是省委機關的同志。”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吳春林。
吳春林用餘光掃了一眼，看到有幾人看向自己，心裡非常不爽。
好你個趙德漢，虧我還經常幫你說話，第一個就拿我開刀。
我這不是要去山區視察，肯定要保證安全和舒適嘛，這也給我上綱上線。
趙德漢語氣平穩，不像在批評，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借調的牌子，自己的用途，這叫甚麼？這叫繞。”
會議室裡有人動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安靜了。
沙瑞金嘴角微微翹起，趙德漢可以，敢說。
趙德漢繼續翻他的生死簿：
“第二個問題，關於迎來送往。”
“據我瞭解，前一陣省政府那邊有位同志，剛上任。
去巖臺考察工作，高速路口都給堵了。
可以說是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就差鳴鑼開道了。
我對這種現象，提出嚴肅批評。”
省政府，剛上任，去巖臺。
雖然沒有提名字，但是就差報李達康身份證號了。
吳春林忙接過話題：“德漢同志批評的對。
對於這種迎來送往的風氣，必須殺一殺。
我會盡快召開會議，讓該同志做檢討。”
吳春林對於李達康的強勢，非常不滿。
正好藉機敲打一下。
趙德漢眼光掃過，停留在田國富臉上。
“下面我再說說，省委的問題。
有些同志，茶不喝，改喝咖啡了。
你喝甚麼都行。
你不該買這麼貴的裝置。
一個咖啡機，就要上萬，這個肯定超標了吧。
我希望這位同志，正視這個問題。”
田國富把筆狠狠放到桌上，怒視趙德漢。
他等趙德漢說完話，馬上解釋：“同志們。
德漢同志說的喝咖啡的，就是本人。
我先宣告一點，這個咖啡機，那可不是給我的。
是省委招待所配置的，我對咖啡機有研究，先拿過來試試。
馬上就還給招待所。”
趙德漢點點頭：“國富書記的態度，非常值得表揚。
有錯就改，無錯嘛也要注意影響。
這些都是小事。
但是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沙瑞金聽完，心裡砰砰直跳。
說完田國富，不會再說我了吧?
這小子，雨露均霑啊。
沙瑞金清清嗓子：“今天的生活會，開的非常成功。
提出的問題，也很尖銳。
今天的會……”
趙德漢馬上打斷沙瑞金的講話。
“瑞金書記，我還有個情況，沒說完呢。”
沙瑞金心裡一緊，看向趙德漢：“好，德漢同志，請接著講。”
趙德漢把本子放下。
“首先，我要對省裡這次的嚴查超標問題，提出表揚。
省委在這次行動中起了帶頭作用。
全省一盤棋，各個機關紛紛響應。
瑞金書記，這是中紀委的通報，您看一下。”
趙德漢拿出檔案，遞給沙瑞金。
《漢東省紀委監委推動黨政機關辦公用房自查整改工作，作風務實，效果顯著，給予通報表揚。》
沙瑞金臉上抽動兩下。
“這，這是省委應該做的嘛。”
“但是。”趙德漢語調突然高了兩度，“我今天路過省委大院，發現一個情況。”
“我看到，有工人師傅，在那個籃球場那裡要施工。
我上去一問，哦，原來是要拆掉籃球場，改成網球場。”
趙德漢這句話說完，全場都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面無表情，心裡已經慌了。
“如果我沒記錯，有人說這個籃球場，就是網球場改建的。
現在又要改回去？？
這不是純純浪費錢嘛。
這是誰批准的？
辦公廳這是要宣傳網球文化？
還是為了討好哪個領導？
難道領導喜歡籃球，就改籃球場，領導喜歡網球，就改網球場。
那領導要喜歡游泳，是不是要挖個游泳池啊。
咱們京州搞了那麼多體育設施，價格也不貴。
條件比這裡好多了嘛。”
沙瑞金猛的咳嗽兩聲。
“對，對，對。
德漢書記說的太對了。
你們天天折騰這個破場地幹甚麼？？？？
誰提出的，給我嚴肅處理。
散會！”
叮呤咣啷，一陣椅子的響聲。
裡面只剩下趙德漢和鄭行健。
鄭行健過來拍拍趙德漢肩膀。
“老趙，你行啊。
省委到省政府，挨著批評一遍。”
趙德漢翻翻本子，“行健同志，這裡還有你的問題呢。
可惜瑞金書記散會了。
我單獨給你說說。
你家老爺子可是給我打過三個電話，讓我看好你。
你要是有一點問題，那我是問啊。”
鄭行健一擺手：“得得得。
我給自己弄一個緊箍咒。
以後，我也得跟你這個紀委書記保持距離。”
“行健同志啊，京州的工作，還是有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
你別跑啊，我跟你細談談。”
前面的人，早就一溜煙不見了。
這個紀委書記，不好當啊。
淨是得罪人的事。
趙德漢看著空蕩蕩的樓道，自己慢慢走回紀委辦公樓。
他來到資訊科，看到安欣正在分析呂萬年的談話內容。
“安欣吶，你這個老刑警，鼻子最靈。
你看到些甚麼問題？”
安欣開啟電腦，放出監控錄影。
“趙書記，你看這一段。”
趙德漢一看，正是上午自己和呂萬年談話的時候。
“您和呂萬年談到金翅汽車的時候，呂萬年明星有些慌。”
他把畫面放大，把播放速度調慢一些。
“您看，呂萬年的眼睛，瞳孔有明顯變化。
眼珠不自主的看向右邊。
這些微表情說明，呂萬年心裡極度緊張。”
趙德漢點點頭。
“我就覺得，呂萬年身上有事。
事肯定不小。
後面的事就交給你和林華華。
慢慢泡著這個呂萬年，給我泡一壺好茶。”
從紀委出來，趙德漢乘車來到一處茶館。
他直接走進一間包房。
裡面的人聽到門響，馬上站起來迎接。
“趙書記。”
“大陸，不用客氣。”
王大陸給趙德漢倒上茶。
趙德漢喝了一口便直入主題：“大陸，你想投資新能源汽車，我是支援的。
為甚麼要蹚金翅汽車的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