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一聲暴喝,侯亮平打了個冷顫。
“趙,趙書記。
這是,朋,朋友的地方,我偶爾過來玩玩。玩玩。”
空氣凝固了零點五秒。
趙德漢轉過身來,看著侯亮平,又看看那一籠鴿子:
“亮平同志,講講吧。這都是甚麼品種,給我們普及普及。”
侯亮平閉上眼睛,睜開,再閉上。
陳立軍在旁邊,把本子舉起來,筆已經準備好了,一副您繼續,我記著呢的職業神態。
那幾只鴿子完全不懂人間疾苦,繼續咕咕咕地叫,還有一隻撲稜了一下翅膀,鴿毛飄出籠子,悠悠然落在侯亮平的肩膀上。
侯亮平低頭看了看那根鴿毛,欲哭無淚。
紀委的手段,他是再清楚不過。
完了。
全完了。
回去的車上,氣氛和來時不一樣了。
侯亮平坐在後排,面色沉靜,但那種沉靜是用力維持的那種,不是真的沉靜。
趙德漢還是坐副駕,這回沒聊天氣,沒聊柑橘,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快進城的時候,他睜開眼睛,對著擋風玻璃說:
“亮平同志,你這幾天不用上班了。
在家裡,把材料好好寫一下。
對組織,一定要坦白。”
訊息傳出去的速度,比趙德漢預想的還快。
侯亮平停職反省的第二天下午,鍾小艾出現在京州。
她是坐早班飛機過來的,隨行就一個助理,拎著一個行李箱,從機場直接進了省紀委家屬宿舍樓。
宿舍管理員後來回憶,說那天下午進來一個女同志,步子很快,表情不太好看,他問了句,對方說找我丈夫,他還沒問清楚,人已經進電梯了。
侯亮平那個時候正在房間裡寫材料。
門被敲了三下,他以為是送飯的,說。
門一開,他抬起頭,看見鍾小艾站在門口,還沒來得及說話——
右臉捱了一下。
他沒躲,主要是沒想到,不是不想躲。
然後左臉又捱了一下。
兩記耳光,清脆,有力,那種打法是真打,不是做樣子的。
侯亮平呆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筆還沒放下,臉上有兩個清晰的手印,表情是那種人被打懵了以後特有的空白。
他沒動。
不是大義凜然,是真的不敢動——他在鍾家二十年的生存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動了,後面還有得打。
鍾小艾在他對面站著,胸口起伏了幾下,把包扔在床上,坐下來,說:
“你乾的好事。”
侯亮平說:“……我,我錯了。
鍾小艾說:“跟我說有甚麼用?去找沙書記,找趙書記說去!!”
侯亮平:“……“”
鍾小艾又看了他一眼,把頭別過去,眼眶紅了,但沒掉淚,是那種強撐著不掉的。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侯亮平偶爾翻材料的聲音。
第二天上午,鍾小艾去了省紀委,說要見趙德漢。
趙德漢在,讓她進來。
鍾小艾擠出一點笑容,走進趙德漢辦公室。
坐下來,開門見山,說:
“趙書記,我就直說了,我來不是求情的,亮平做錯了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這一點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停了一下,說:
“我就是想跟您說一個情況——亮平這個人,在工作上,對紀委,對這個系統,是有感情的。
他走到今天這一步,有他自己的責任,但也有複雜的因素。我希望組織在調查處理的過程中,能夠……”
她在後面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
“……能夠客觀全面,把問題說清楚,也把人看清楚。”
趙德漢端著茶杯,瞟了一眼鍾小艾。
有甚麼複雜原因???還不是想說情。
他對侯亮平兩口子,沒有甚麼好感。
鍾小艾靠著出身,眼睛高於頭頂。
趙德漢點了點頭,說:
“鍾主任的意思我明白。案件怎麼定性,我們按證據和規定來,不會有偏差。
你要跟亮平說清楚,材料要寫紮實,一點都不能隱瞞。
主動說出來,總比組織查出來要好。”
他停了一下,說:
“鍾主任在紀檢系統幹了這麼多年,這個道理應該比我更清楚。”
鍾小艾聽完,點了點頭,說:
“清楚。”
她站起來,把包拿起來,說:
“那就麻煩趙書記了。”
鍾小艾出去了。
趙德漢把茶杯放下,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把這句話轉了一圈,沒說甚麼,拿起下一份檔案,繼續看。
從省紀委出來,鍾小艾打了個電話,說:
“高老師,我是小艾,我在京州,能見一面嗎?”
高育良接到這個電話,沉默了兩秒,說:
“來吧,我在家。”
高育良的別墅,鍾小艾以前從沒來過,小院裡種滿了花卉,養得很好,是他夫人的手筆。
兩個人坐下來,鍾小艾沒有客套,說:
“高老師,亮平是您的學生,這件事您應該知道了。”
高育良說:“知道了。”
鍾小艾說:“您能不能去跟趙書記說說?就說……亮平這個人,本質不壞,就是耳根子軟,被人帶偏了,希望組織。。”
高育良擺了擺手,說:
小艾,你應該去找一下沙瑞金。沙瑞金對亮平很是器重。”
鍾小艾嘆了口氣:“高老師,沙,沙書記不見我。真是……”
高育良明白了,接著說:“你跟我說實話,侯亮平他有沒有收過甚麼東西?”
鍾小艾說:“沒有,這一點我可以確定,他從來不要東西,就是……喜歡那種被人捧著的感覺。”
高育良嘆了口氣,說:
“哎,這個毛病,比收錢還難改。
小艾,你在家是不是把亮平壓的太狠了,亮平這孩子,傲氣的很。
只是在你面前,抬不起頭啊。”
鍾小艾臉一紅,沒有回答。
高育良在椅子上靠了靠,說:
“趙德漢這個人,我瞭解,他做事是有分寸的,你去找他,不如讓亮平自己把材料寫清楚,說清楚,這個比我去說情管用。”
鍾小艾說:“高老師,我就是希望您去露個面,讓他知道……亮平還有人在乎他。”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這個猴子,我現在一年都見不到一次。
不過,這猴子畢竟還是自己學生。
我高育良,看開了。
他說:“行,我可以去一趟。
只是,亮平一個人在漢東好幾年,他做了甚麼,只怕你鍾小艾也不敢保證啊。
希望亮平,別陷得太深。”
沙瑞金正在批檔案,電話響了。
隋志良進來,說:“書記,鍾正國老書記的電話。”